即使天寒地凍,我們也要頑強生長。
白露:鴻雁來,玄鳥歸,群鳥養羞
(9月7日——9日)
“希啊,六年級了,你可要加把勁啊!說起來是一學年,但是下學期就要開始小升初考試了,你那個數學啊,多加把勁啊!上次那個提前招,你自己說,語文前十,數學一百多名,你搞笑呢你?你看這么多競爭對手,你還不努力?池宇皓都是公立的學生了,你們是一個數學老師教的,怎么他數學那么好,你就是這個樣子……”
媽媽喋喋不休地念叨著,我把面包扔在一邊,拍拍媽媽的肩膀說:“媽,我又怎么了?不都說了嗎,我會好好考的,你……”
“好?”媽媽猛一扭方向盤,將車停在路邊,五官扭曲地轉過頭來捏著我的耳朵。
“你這叫好?早上我幾點叫你起床?你是怎么回答我的?”媽媽清清嗓子學著我軟綿綿的聲音,“我還要睡!”隨后馬上又用尖利的聲音說:“你就死豬一樣讓我拖?關鍵是我拖你你還死趴著不走!”
“如果你11點睡,也會起不來的。”我弱弱地回了一句,抓起面包惡狠狠地啃了一口,咬也不咬就吞下去。
“是我讓你11點睡的?是你自己作業做太慢!”“五張奧數試卷,你一個小時做得完啊?”“那你就不能快點做嗎?”媽媽怔了怔,又惡狠狠地叫起來。“怎么快啊?做題不要時間啊?”我的聲音也大起來。
“你就是扶不起的阿斗,屎糊不上墻!”媽媽聽了我的話,臉一紅,想了好半天總算說出這句話,一踩油門重新上路。
我看著座位上還剩下一大半的早餐,抓起雞蛋往車窗上一砸,宣布:“早餐我不吃了!”
“誰逼你吃了?”媽媽轉頭又是一聲大吼,轉過頭卻看到紅燈,忙踩剎車,“卓爾希,你別給我耍脾氣啊,我不吃你這一套!”
“好像誰吃你這一套一樣。”我小聲地嘀咕著,不作聲了。手中的面巾紙不經意間捏成了堅硬的小團。我盯著這一小團看了一會兒,揚手將它扔到車窗上,發出“咚”的一聲。
“下車下車!”媽媽不耐煩了。
我一聽,推開車門就下了車,一邊往前跑一邊大聲喊:“誰想待在你車上啊!”
身后又是一聲大吼:“卓爾希,你下次車門再不關好,就給我小心一點!”
總算是離開了媽媽的視線,來到了我告別了一個暑假的校園。我看著一年級小屁孩天真的笑容,心里很不是滋味。怎么說呢?嫉妒得很。
我咬一咬牙,心里想:讓你們笑,到了六年級看你們還能不能笑出來!
其實我到學校也沒有特別開心,五年級開始每個人就都罩在小升初考試的陰影里了,就連那幾個嬉皮笑臉的學生也成僵尸棺材臉了。
我看見了同學越越的背影,偷偷加快腳步沖上去搭她的肩,要是在平時,她還會回頭對你一笑,可現在,她只是回頭看了我一眼,用毫無感情的聲音說:“哦,爾希啊,暑假去考試了吧,我都考瘋了。”說完,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繼續往前走,喪尸似的,每一步都僵硬又沉重,好像要把自己種到地里去。
我呆了。手還在越越肩膀的高度。過了一會兒,我回過神來,感覺一陣又麻又冷的波動從我胸口漾到全身。我趕緊縮回懸空的手,用力搓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咳了兩聲,整了一下發卡,摸摸自己的臉。嗯,沒有任何表情了,現在我是五(1),不,六(1)班的一員了。現在我不奇怪了。
我也像喪尸似的往前走,每一步都很重很重,好像要把自己栽到地里去。
只有讓自己散發著寒氣,才不會在這個早已失去體溫的大部隊里感到寒冷。我得出了結論。
照例是上課,可我總是覺得學習不對勁,是哪里不對勁?我研究了一個早上,明白了:每個人都戴了一張面具!我好想把每個人臉上的面具都扯下來,但是我要先把自己的扯下來。我看著課桌反光中自己的臉,努力要笑出來,可我笑不出來!笑不出來!
下午放學,作業是幾大張試卷,沒有一個人叫苦,那幾個講自己如何因為作業而死故事的同學也不出聲了。學習委員在教室后面的黑板報上寫下了張牙舞爪的三個字:小升初。
這幾個字像一道封印,封住了所有和學習無關的東西。
我慢慢地向公交站走去,除了幾個低年級的同學以外,偷偷躲在車子后面吃零食的同學不見了,三五成群說笑的同學不見了,唱著廣告語的同學也消失了。
我抿一抿嘴,有種想哭的感覺。
立冬:水始凍,地始凍,雉入大水為蜃
(11月7日——8日)
轉眼兩個月過去了,又是一場期中考。
天陰陰的,寒風吹進衣領,我不由縮了縮脖子。抬頭看看遠方,忽然發現,路邊的草已經結霜了。
原來,已經立冬了。
我緊了緊身上的衣裳,伸長脖子看遠處的公交車有沒有來。
旁邊一個老大伯走過來,看著我身上的校服,問:“你是哪個學校的?”
我擠出一絲皮笑肉不笑的僵硬笑容,盡量用歡快的語氣說:“我是實驗的!”
老大伯說:“一個人等車呀,真不容易,幾年級了?”
我說:“六年級。”
“六年級了哦,真快啊,我孫女明年也六年級了,要上初中了,你們要好好讀書,考好學校!”老阿伯點著頭笑了。
我越聽越煩,有人能不告訴我“考”“上學”“讀書”“初中”這些字怎么讀嗎?我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僵硬。
到了媽媽工作的電視臺,在門口,我被好多媽媽的同事圍住了。
“哎喲喲,爾希啊!今年上六年級了,好好上學,考好初中啊!”一個阿姨說。
“唉,時間過得真快啊!爾希都六年級了,報了幾個學習班呀?”一個阿姨問。
我一一答應著,送走了叔叔阿姨們,一頭鉆進電梯。我的天,又是好多叔叔阿姨。
“你有去考試嗎?”一個叔叔問。
“那個‘雁蕩杯要考的!”旁邊的阿姨加強語氣。
“好好上學!”是很認真的叮囑。
我等不到八樓了,在二樓就下了電梯。我走樓梯上去,那里不會有人。我飛快地爬了幾層樓,一屁股坐在階梯上,喘了一會兒,站起來大聲喊:“上初中有什么了不起?‘雁蕩杯有什么了不起?”
我喊著,感覺人好累,又坐回樓梯上,樓梯間回蕩著:上初中,雁蕩杯,了不起,了不起!
“煩死了!”我跳起來,“回聲都煩!”
“煩!煩!煩!煩!……”
總算是滿意的答案了,我做好準備等待媽媽的碎碎念到來。
我討厭這個學期,如果十天當一天過,早點過完升學考這一個十字路口,哪怕闖紅燈也行。
但是,沒有如果,只有后果和結果。
沒有暴雨的洗禮就沒有最嬌艷的花,我們還是要努力掙扎過這一學期,等待海闊天空吧。
(指導老師:黃 忠)
老師的話
看完爾希的文章,我的眼眶濕了。恍惚間想起了當年郭敬明的成名作:《七天里的左右手》。當初的我看到《七天里的左右手》,也是這樣的熱淚盈眶。可以說,這是我今年看到的最有觸動的文章,沒有之一。我從來沒有想過,一個六年級孩子,身上會背負著如此沉重的殼。我們的應試教育,在剝奪了高中生的幸福快樂,剝奪了初中生的幸福快樂之后,現在連我們孩子的童年也不放過嗎?孩子們的幸福快樂,與長大后的成功,為什么不能兼得?比爾·蓋茨小時候有這么苦嗎?扎克伯格小時候有這么苦嗎?
我們的應試教育,已經到了必須改革的地步了。成功不是只有一條路,一定要給孩子們多種選擇。要讓他們既有幸福快樂的童年,又有成功自豪的未來。我以前就很欣賞爾希的文章,現在我可以更有把握地說,爾希是個非常有文學天賦的孩子,如果她沿著這條路走下去,假以時日,她將會走到全國的舞臺上,成為耀眼的文學之星。很幸運,我能遇到這么好的孩子,我想有一天,我會驕傲地對別人說,我曾經是卓爾希的老師。一路好運。(黃 忠)
創作感言
在經歷了兩輪私立中學提前招生考試的失敗后,我寫下了這篇《白露·立冬》,沒人愿意聽一個考場“失敗者”述說她的壓力和努力。似乎,刷題才是我唯一該做的事。幸好有文字。感謝文字讓我堅強。(卓爾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