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耳朵

周興鳳

村里有個習俗叫“割耳朵”，從早年間一直傳到了今天……

老劉家有兩個兒子，都在上海打工，每次回家過年，老劉都對兒子說：吃在臉上穿在身上，有錢一定要買點顯眼的東西回來，讓村里人看到，也讓咱老劉家臉上有光。錢再多，存銀行里誰能看見？

老劉的這兩個兒子，進城后也漸漸變了，脾氣大，講排場，聽老劉這么一說，頭一年，先是大兒子東拼西湊買了一輛小轎車回來。老劉一下子樂壞了，正遇上過年，他狠狠心買了一大堆煙花，“噼里啪啦”放了好一陣子。這二兒子，也不甘示弱，第二年也分期付款買了一輛小轎車。

這年過春節，兩輛車一進村，老劉就對倆兒子說：“在村里繞一圈，一定要多按喇叭！”這下可好，老劉家的兩輛車一進村，就沒了消停，只聽見“嘀嘀嘀”的喇叭聲。還有停車，老劉特意安排：路這邊停一輛，路那邊停一輛，讓村里人都從兩車中間走過。若是有農用車無法通過時，開車的就會跑到老劉家來喊，讓調一下車，這時，開車的總不忘說一句：“你看，老劉，還是你家孩子出息，這兩輛車，多氣派！”老劉也總會謙虛一句：“代步工具，代步工具！”

可好景不長，很快就出了問題。這天早上，老劉的大兒子剛剛走到車前，就大聲驚叫起來：“這是誰干的？”老劉和二兒子連忙跑出屋來，一看，原來是一邊的倒車鏡生生地被人給掰掉了！二兒子趕緊看自己的那輛，也是一樣，被人掰掉了一側的倒車鏡！這分明是刻意尋釁，倆兒子嚷著要報警，倒是老劉比較沉穩，他說：“報警又能怎樣？兩個倒車鏡，還能把人判了刑？找出是誰，讓他長長記性！”

老劉讓兒子拍了照，然后三人就回了家，商量了起來：到底是誰下的黑手？老劉說了幾家，這幾家都和他家有過節，現在見他家買了車，就害了紅眼病，偷偷地下手啦！但是光懷疑不行，得拿出真憑實據來呀！還是二兒子主意多，他說：“前面小賣鋪有監控，我去調調看，還是這個最靠譜。”

二兒子去了半天才回來，一回到家，老劉就問：“找到沒，是誰？”二兒子無精打采：“人家說了，監控壞了好多天啦！”老劉一聽，抽了一口煙，自言自語地說：“會有這么巧？兩天前老張頭家遭竊，他們家的監控還好著，怎么這一回輪到我家，就壞了？這里面肯定有問題！”

老劉對兩個兒子說，咱家買車就是為了露臉，現在竟有人公然尋釁，不出聲就是丟臉，不能夾起尾巴一躲了事！他又覺著：說不定是小賣鋪里的人撒了謊，這事或許和小賣鋪有關。他決定去小賣鋪一探虛實。

小賣鋪老板姓王，年齡比老劉要大幾歲。老王在村里德高望重，老劉當然不敢造次。到了小賣鋪，老王不在，只有他的兒子小王在。老劉沉住氣，不動聲色，他先是買了一包煙，點了一根，然后就試探著說：“大侄子，你說說，現在這社會，是好人多還是壞人多？”

小王不知這老劉要干嗎，隨口應道：“當然好人多嘍！”

老劉瞇起眼，搖晃著頭說：“不是，你說得不對，還是壞人多！”小王迷糊了，正不知道怎么開口，老劉又接著說開了：“你看我們家那倒車鏡，就不知是誰害了紅眼病，給掰掉了……”

“打住——”老劉的話還未說完，就被小王給叫停了，“你別說了，今兒個你兒子來看監控，我不在……我正想告訴你呢，我就是那個紅眼病，倒車鏡就是我掰的！”

小王一口承認，臉上不帶任何愧疚之色，倒是老劉一時間覺得有些尷尬了：“你開玩笑的吧？”

“你看我像開玩笑的嗎？”小王說，“讓我來告訴你，我是怎么害的這紅眼病吧！”

小王接著就侃侃而談，說起了這其中的緣由：原來昨晚，有個村民的老婆突發心臟病，那村民打了120，救護車開到老劉家門口，卻發現兩輛車一左一右停著，堵住了路，救護車過不去，喊門又沒人應。小王家的小賣鋪在老劉家的前方，喊聲驚醒了小王，小王見那村民年紀大，就抱著村民的老婆繞過去，多走了好一段路，才上了救護車……這一折騰，差點讓那村民的老婆丟了命。

說完這些，小王說：“事情就是這樣，我氣不過，才掰了倒車鏡，該怎么著就怎么著吧！”

老劉聽小王說了昨晚發生的事，傻了：昨晚是聽到有人叫門，讓他們把車子挪一挪，可老劉的兩個兒子全喝醉了酒，喊不醒，即使喊醒了也不敢動車呀，老劉這才裝聾作啞，沒有開門。

老劉連忙賠著笑臉開了口：“你看大侄子，我們昨晚睡得沉，沒聽到有人叫門。這倆孩子還是年輕，村里又沒交警，所以這車就停得不太對。這事怪我，回去我好好說說他們！” 老劉滿臉賠笑，可小王仍是不依不饒：“沒交警就可以這樣停了？這村里的路，就你一家走嗎？”老劉一看勢頭不妙，忙起身離開，嘴里一個勁地說著：“這事就這樣了，都怪我，都怪我……”

老劉回到家，想到那個患急病送醫院的村民的老婆，還是心有余悸。兩個兒子一聽，卻憤憤不平：“這亂停車，是怪我們，可也不能就掰倒車鏡啊！”兩個兒子正說著，有人進了屋，老劉一看，這不是小賣鋪的老王嗎？父子三人立刻全不作聲了。

老王手里握著一沓鈔票，一進門就把錢放在桌上：“這是賠倒車鏡的錢，鏡子是我掰的，我家那小子是替我頂罪，我今天來就是想說說我掰這鏡子的原因……”

昨晚，救護車開來時，老王也聞聲過來了，他一氣之下，就掰了兩輛車子上的倒車鏡。原打算天一亮，就來找老劉說道說道，哪想到村里有人來叫他，一起去醫院看望那村民的老婆，于是就匆匆走了。早上，小王的老婆來到小賣鋪，她聽說了昨晚的事，一看監控，是自己的公公掰了倒車鏡。后來，老劉的二兒子來調監控，小王的老婆趕緊謊稱監控壞了。接下來，老劉找上門來，他指桑罵槐，小王氣不過，就替老爹頂了罪……

這時，老王望了老劉他們父子三人一眼，說：“你們不是想知道，我為什么要掰這鏡子嗎？氣你們亂停車，只是一方面，還有其他原因……”老王接著說出了緣由——

早年間，這村子里幾乎家家都養著驢，這驢子套上車，下地拉磨確實是好，可這驢脾性犟，長了兩個大耳朵，可就是不長記性，一旦失去控制，就撒歡亂跑。所以，為了讓這驢子能長點記性，村里就立下了一套不成文的規矩，其中一條就是：凡是撒歡跑到別人家去的，不但驢主人要賠損失，而且要由遭受損失的一方，拿剪刀在驢耳上剪一豁口。以此作為懲戒，懲戒驢，也懲戒驢主人，不剪不吉利，久而久之，便成了習俗。有些驢子確實不長記性，于是便滿耳傷痕。老王看到，這幾年村里的小伙子都出去打工，有的回來后就趾高氣揚，目無尊長，瞧著這樣子，老王就氣不打一處來，這些孩子到底怎么了？怎么一出去，就變了個樣啦？特別是昨晚上，看到老劉家兩個孩子這么停車，他更是生氣：要是在城里咋辦？要是發生了火災咋辦？不讓這些孩子長長記性，他們在城里不知會做出什么事來……

老王說：“從前，我們村上的驢子，因為割了耳朵，就長了記性，慢慢就聽話了，昨晚我就又想到了這習俗，就掰了鏡子，當作割了你們那‘驢的倆耳朵，為的是讓你們長長記性！這換鏡子的錢我出，只是你哥倆回到大城市后，一定要記住這教訓，凡事多為別人想想，別給我們村里人丟了臉！”

老王不緊不慢地說了半天，老劉父子不住地點頭，滿臉羞愧……

（發稿編輯：姚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