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鹿禮
清末大臣:活也洋務,死也洋務
◎鹿鹿禮

光緒二十四年(1898年)八月,京師謠言四起。傳說光緒與慈禧矛盾激化,新黨康有為、譚嗣同意欲對慈禧不利。這些真真假假的謠言令戶部左侍郎張蔭桓有幾分擔憂。因為他既是康有為的同鄉,更是康有為與光緒之間的橋梁—正是通過他的力薦,光緒才知道有康有為這么個一心變法圖強的下級官員。
八月初六晚,61歲的張蔭桓在自家閑坐,突然聽說數十名步軍統領衙門的緹騎包圍了他家所在的胡同進出口。張蔭桓以為忐忑多日的查抄終于成為現實,哆嗦著不敢開門。他的一個親戚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所驚,嚇得奔避逃竄,緹騎們一擁而上,把這個親戚綁住后押往步軍統領衙門。
到了衙門,眾人把張蔭桓的這個親戚呼為康有為。張蔭桓這才知道是一場誤會,虛驚一場,但他的憂懼反而加重了。他知道,他所擔心的事終將成為現實。
次日,張蔭桓參加一場宴會,席間,慶親王拍著他的胸口安慰他:“你放心,與你無關,你不必害怕。”張蔭桓出人意料地發飆說:“不關你的事,你自然不怕,參我者眾,我豈能不怕?”
果然,兩天后,張蔭桓在家被捕。盡管前一天他才在上朝時見過以往曾稱贊他會辦事的慈禧,以及曾常向他請教西洋各國風物和變法情狀的光緒。但這一切都于事無補。在慈禧下達的圣旨中,排在欽犯第一位的就是張蔭桓。
四天后,六君子被斬,曾經以為再也看不到這一年中秋月的張蔭桓卻意外地得到了慈禧的法外之仁—六君子身首異處的次日,上諭稱張蔭桓“居心巧詐,行蹤詭秘,趨炎附勢,反復無常”,“著發往新疆,交該巡撫嚴加管束”。
兩天后,張蔭桓離開了冠蓋云集的京華,踏上了數千里的流放之路。令京師舊黨們彈冠相慶的是,康、梁已逃,六君子已死,朝廷大權仍歸于慈禧。
但令他們憤憤不平的是,多年來與洋人眉來眼去,甚至還多次出洋的張蔭桓,竟然逃過了這一劫。當京師舊黨們為重獲權力治酒泥飲之際,行走在流放路上的張蔭桓也深深地明白,是洋務保住了他的性命。
戊戌變法時,西方列強所抱態度大多是樂觀其成。對列強來說,通過變法而誕生的遵守國際法規的現代國家,顯然要比一個自命天朝上國的封建王朝更好打交道。而變法被扼殺,維新人士的命運也深受列國關注—眾所周知,康有為和梁啟超就是通過日本人的幫助才得以脫身。
對西方各國來說,張蔭桓比康、梁更重要:他既是出任過三個國家的公使,還曾獲得過俄國的圣安娜勛章和英國的大十字騎士勛章。此外,他還曾是中日談判的全權特使,雖然后來被李鴻章取代,卻與日本前首相伊藤博文有一定交情。
當然,更為重要的是,西方各國認為,張蔭桓是北京乃至全中國唯一懂洋務的政治家,是一個通曉現代體制的人。他們不愿看到這樣的人被獨裁者送上斷頭臺。于是,英國公使出面了,日本公使以及伊藤博文也發出了警告。
慈禧可以宣布訓政,可以面斥九五之尊的皇帝,可以對億萬兆民生殺予奪,但她不敢不聽洋人的話。因此,張蔭桓得以從菜市口的鬼門關走向了通往新疆的漫漫長路。
西人對張蔭桓的看重,張蔭桓自然清楚。流放路上,他對兩個候補知縣說:“先前總署遇交涉交議時,或外國使臣有照會須復者,各堂均無主見,群推我主稿……我既被遣,總理衙門更無人了事矣。”
在流放的路上,張蔭桓慢慢從驚恐中恢復了常態。西人的看重和他本人的自負使他認為,鑒于他是全國唯一懂洋務的人,而他之所以獲罪,不過是同事們的陷害,那么要不了多長時間,他就會東山再起。
在陜西時,他“仍是侍郎勢焰,沿途州縣,照欽差接送”。不少地方官員也相信,張蔭桓才華卓絕,起復是早晚的事,也就不把他當成流放的欽犯,而是當成朝廷要員。
張蔭桓在西安停留時,曾在酒后說及慈禧:“這老太太和我開玩笑,還教我出關外走一回。”袞袞諸公面面相覷,無人敢接話。
次年二月,張蔭桓終于抵達流放地烏魯木齊。當時的新疆巡撫是張蔭桓的門生,對流放的老師,門生自然加倍照顧。在新疆,張蔭桓只做了兩件事:一是吟詩作畫,二是等待慈禧下旨重新起用。
一年后,張蔭桓終于盼來了慈禧的圣旨。不過,慈禧不是要重新起用他,而是要他的小命。當時,在遠離新疆數千里的中國北方,義和拳忽然起于草莽之間,那些念神咒、喝神水相信自己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的村夫紛紛打出了扶清滅洋的大旗。從隱權力中心招搖到顯權力中心的慈禧們大喜過望,他們以為從此再也不必怕船堅炮利的洋人了。
為此,在如同打了雞血一般的拳民燒教堂、毀鐵路、殺洋人以及一切與洋人、洋物有關的人—包括那些戴眼鏡的人,會說外語的人—之后,慈禧不惜向西方11國宣戰。既然慈禧以為憑義和拳就足以消滅虎視眈眈、經常讓自己難堪的洋人,那么,因為怕惹惱了洋人而不曾處死的張蔭桓,還有什么理由活在世上?于是,大清前戶部左侍郎張蔭桓在為他的侄子畫完絕筆之作后,引頸就戮于烏魯木齊。
張蔭桓死了,他的亂世功名到此畫上了一個草率的句號。但關于他的故事還沒完:當義和拳的神兵完全沒法抵擋八國聯軍的槍炮時,北京淪陷,慈禧不得不帶著光緒逃往西安。
次年,中外議和時,美、英兩國公使均要求清政府替張蔭桓昭雪。當年年底,身死塞外的張蔭桓被清政府恢復了他曾擔任過的戶部左侍郎一職。然而,死者長已矣,這種事后的昭雪,不過是安慰生者罷了。
編 輯 / 子 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