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把潛伏來報國

◎鹿鹿禮

玩把潛伏來報國

◎鹿鹿禮

舊上海風情旖旎，十里洋場里少不了富貴公子哥兒的身影，《麻雀》中唐山海的原型唐生明正是其中之一。他的父親綽號“唐半城”—半個城都是唐家的，他的大哥唐生智是湖南軍界翹楚。含著金湯匙長大的唐生明頑劣任性，讀小學時，他曾被安排和教員毛澤東同住一個寢室，以方便管教。

1927年，唐生明在黃埔軍校的師兄登門拜訪。原來，以毛澤東為首的共產黨人想要發動起義，卻苦于沒有武器裝備。唐生明一向仗義疏財，恩師和師兄需要幫忙，他當然要施以援手。但唐生明那年才20歲，權勢都是父親和大哥的，在短時間內秘密搞到大批武器實在是不容易。

彼時，他大哥已是蔣介石的愛將，是北伐軍中一頂一的人物。唐生明思來想去，有了主意。他聲稱要去打獵，偽造大哥的簽字把武器弄到手，接著親自率一個連火速南下，連夜將三百桿槍和一萬余發子彈安全送到陳賡那里。雖然事后不免被大哥責罵，但救國、救民、救朋友這個主題從此開始貫穿他的一生。

唐生明歸根結底還是公子哥兒的脾性，軍閥混戰期間他仍然美女環繞、揮金如土。從黃埔軍校畢業后，他在湖南常德當了一名警衛司令。然而戴笠的來電為他無憂無慮的歲月畫上了句號。

戴笠是唐生明的朋友，他要唐生明去重慶見蔣介石。唐生明不免忐忑，猜測是不是自己的種種“親共”行為惹惱了蔣介石。誰知見面以后，蔣介石笑瞇瞇地給他壓了副更重的擔子—打入汪偽政府內部，推進抗日工作。

那時，汪精衛投靠日本，大肆破壞抗日組織，成立了臭名昭著的“76號”。國民黨在上海的地下組織遭到嚴重破壞，工作近乎癱瘓。蔣介石正是看中唐生明的頭腦和身世，希望利用他的人脈，獲得情報、修復組織乃至策反敵方高層。

唐生明當然明白，間諜向來是九死一生的勾當，何況，為打消汪精衛和日寇的疑慮，他還得帶著夫人徐來和未滿一歲的孩子同去。連果敢無畏、數戰沙場的唐生智也不同意弟弟冒這樣的風險，但唐生明還是接受了任務。

唐生明先派人放出消息，說自己吃不了軍隊的苦頭，琢磨著到上海尋個吃喝玩樂的住處。不出所料，上海各界開始留意他，汪精衛尤其迫切地希望將他拉攏過去，想利用他黃埔四期生的身份招攬一批軍事人才。但汪精衛何等奸猾，他先派“76號”的特工頭子李士群全方位打探，后請唐生明到自己家中吃飯，以查明唐生明來上海的真實目的。

席間，唐生明滴水不漏地擋過種種暗藏殺機的問題。可酒酣時，汪精衛猛然問他：“你和戴笠那樣要好，他派你來殺我的吧？”此言一出，汪偽政府要員都緊盯著唐生明，觀察他的反應。唐生明急道：“殺雞焉用牛刀！”他一生的驕傲、耿直、率性皆在這句話里——瞧不上汪精衛賣國求榮的行為，在心里把他比作“雞”。倒是李士群這個“新朋友”打圓場說：“四少爺身份尊貴，怎么會心甘情愿為戴笠工作。”唐生明咽下驚慌，重新換上笑臉，說自己拖家帶口來上海，不會做這種事的。汪精衛雖不滿唐生明失禮，卻也在這頓飯里打消了對他的懷疑。

為進一步拉攏唐生明，第二天，汪偽政府在報上登出消息，聲稱唐生明已接任軍事委員會要職。接著，重慶方面發布對唐生明的通緝令，唐生智也發表聲明同弟弟斷絕關系，以徹底打消汪精衛的疑慮。消息一出，天下嘩然，皆痛斥唐生明是漢奸。

唐生明處處小心謹慎，為重慶方面提供了不少重要情報。但他所冒的風險是巨大的，他的夫人徐來曾回憶，她每次聽到日本憲兵隊路過窗外，都驚懼得手腳發涼，擔心他們沖進來抓人。

不久，徐來的擔心成真了。軍統在上海的據點被李士群搗毀，查獲的電報里藏著唐生明的影子。那封電報發往重慶，建議軍統停止暗殺日本官員的行為，防止日寇濫殺附近的百姓撒氣，落款“四弟”。這封電報語氣隨意——放眼大上海，敢這樣同戴笠說話的人屈指可數；此外，眾人都以“四哥”“四弟”稱呼唐四少爺。發電人顯然是唐生明。

李士群殺心漸起，連夜將唐生明“請”到虐殺了無數英雄志士的“76號”。唐生明深知自己命懸一線，矢口否認那封電報是自己發的。畢竟唐生明是汪精衛的座上賓，李士群不敢私自決斷，只得將他押往南京，由汪精衛來裁決。

然而，在車站又生變故—日寇已經在那里等候，要求唐生明跟他們走一趟。唐生明大吃一驚，如果落在他們手里，恐怕有去無回。但迎接他的不是嚴刑審訊，而是日本人的邀請。當時已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后期，日本想要調整在華兵力，全力與美軍交戰。他們也認定那封電報發自唐生明，希望由他出面牽線，與蔣介石議和。日寇“謙和友好”的態度并沒有讓唐生明放松警惕，他深知把柄落到汪精衛那兒還有周旋的余地，而折在日寇手里只有死路一條。

重得自由后，唐生明緊張地權衡，是悄然撤退還是把“漢奸”當到底。憑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氣魄，他最終在進退之間選擇了前進。他和日寇周旋，聲稱自己在重慶有朋友，卻不承認自己是重慶派來的，他一面打太極，一面混入日本軍界，流連于酒桌賭場和舞池，留意重大情報。

大情報出現在一個普通宴會上。觥籌交錯之時，日本官員古川醉醺醺地說：“別看美國人現在牛，我們很快就會扭轉戰局。”唐生明敏銳地意識到，這不是酒后夸下的海口。唐生明連哄帶騙又給古川灌了許多酒。古川稀里糊涂地說，日本艦隊主力全部撤到琉球群島附近，正策劃針對美國艦隊的大反攻。唐生明回家之后迅速聯系重慶方面。美國方面正對日本主力軍艦的憑空消失感到奇怪，得到這個消息后一舉出擊，摧毀了日寇最后的家底兒，保障了太平洋戰爭最終的勝利。

抗戰勝利以后，國民黨撤掉對唐生明的“通緝”，并表彰他在抗戰中立下的汗馬功勞，算是徹底把他從“漢奸”的殼子里解放出來。按理說享受成果的時候到了，唐生明卻因不滿蔣介石的獨裁政策，在這個關頭“反戈”，極力幫助共產黨促進南北和平統一。為此，蔣介石大為氣惱，甚至派人暗殺他，兩次都被他躲過。

臥底五年，他在刺刀林中坦然言笑，以不血刃的智慧和大無畏的氣魄斗漢奸、斗鬼子。而掛得滿身軍銜之后，唐生明再度回歸公子哥兒的浪蕩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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