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瓷碗

張喆政

爺爺有一只精致的青花瓷碗。

珍珠般的碗身，青色線條如煙雨勾勒，孔雀藍渲染了線條，如眾星拱月，結成一朵怒放的青蓮。

從記事起，爺爺便有了這只碗。爺爺總是抱著我，把我放在他腿上，坐在床上，呆呆地看著瓷碗出神，仿佛這碗中裝了一個人。天真的我總會把手伸到爺爺眼前，搖晃兩下，帶著無邪的笑容：“爺爺傻了呀。”爺爺笑了，皺紋堆成一堆，摸著我的額頭說：“嗯，爺爺傻。”

這只瓷碗從來不被用來盛飯，但吃飯時必定有它的一席之地。爺爺總把瓷碗放在靠近自己的另一個座位上，還會給這碗設一個座位。也只有這樣，爺爺才會安心地拿起筷子吃飯，目光柔柔地落在瓷碗上，不知怎么的就傻笑起來。在年幼的我看來，青花瓷碗就像個神奇的精靈，能讓爺爺開心。

奶奶去世得早，爸爸媽媽看爺爺一個人孤單，不止一次提醒爺爺：“爸，媽走了三十年了，您可以再找一個做個伴。”爺爺依舊捧著那青花瓷碗，似乎漫不經心：“不用。”“可是……”爸爸并不死心，爺爺打斷道：“有它陪我就好。”

后來我長大了，考上了一所不錯的大學，而家中正值經濟困難的時候，錢勉強夠生活。“爸，媽，我不上大學了，我直接去城里找工作吧。”爸爸媽媽只能相視沉默，除了這樣還能做什么呢？家中確實再沒錢了！爸爸低著頭，臉上是痛苦、不甘。他再次抬起頭，斷然道：“不行，你必須上大學，你一定要出人頭地，砸鍋賣鐵，我也要供你上完大學！”媽媽點著頭，眼里含著淚：“兒子，爸媽會拼盡一切幫你，一定要加油。”我不敢再看父母，低著頭，咬緊嘴唇。爺爺獨坐在一邊，抱著那只青花瓷碗，眼中盡是猶豫之色。忽然，爺爺站起身，徑直走出門。

下午，爺爺緩慢地邁著雙腿，目中無神地回到家中，仿佛失去了靈魂。爺爺朝著我走來，把一疊紙塞進我手里，是錢，整整兩千！“爺……”“孫兒啊，好好讀書。”爺爺用蒼老的聲音打斷我。我回過頭，爺爺走進了他的房間，沒有回頭。我偷偷跟了過去，蹲在床邊，爺爺趴在桌上，緊閉雙眼，淚水卻從夾縫中鉆出來。我愣住了……

工作了幾年后，我已有了一些積蓄。一次找東西的時候，我在一個抽屜里發現了一張發票：青花瓷碗一件，兩千元。以前，我也曾多次地懷疑過，如今，一切得到了證實。

烏云悄然出現，擋住太陽的光輝，灑下冰冷的雨滴。爺爺生病了，是肺癌。我的世界崩塌了！這個陪伴我、照顧我、給我童年的老人要走了？就不能讓我陪陪他嗎？迷茫中，我想到了那個被爺爺視如至寶的青花瓷碗。我馬上把這件事發布到報紙、網絡，我要抓住可能的希望，即使它很渺茫。坐在病房椅子上，我無法直視爺爺。往事一幕幕再現，我多么希望爺爺能再次看到他的青花瓷碗。

幾天后，青花瓷碗居然有了消息。我奔跑著出了醫院，前往那個陌生的地址。我拿出所有的積蓄，拿回了青花瓷碗。我沖進醫院，跑到病房，看見父母正圍在爺爺身邊。我把青花瓷碗塞進爺爺手中，淚水不受控制地滑下：“爺爺，青花瓷碗回來了，您醒醒啊。”爺爺的眼睛漸漸睜開，他沒有說話，一直看著青花瓷碗。嘴角，是一抹淡淡的微笑。

爺爺走了，帶著那抹微笑。

青花瓷碗的底座上，刻著幾個字——李芳云。那是奶奶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