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上是對手，臺下仍是好朋友

葉傾城

1952年，一代棋圣吳清源受人之托，把在圍棋上初露頭角的天才少年林海峰，從臺灣帶到了日本，讓他進棋院做院生，和一群年紀相仿的圍棋少年們朝夕相處。這是因為，“高超的棋力，必須在付出一切精力來謀求職業棋土地位的前提下，于眾多同樣境遇的未來棋士中不斷地廝打才能獲得。”就像哈利·波特雖然天賦異稟，也得上巫師學校，不能在家中自學成才。

是年，林海峰10歲。吳家住得稍遠，所以林海峰暫居于一位經營餐廳的華僑家中。這位華僑對圍棋一竅不通，棋院對于院生的日常生活也管教不嚴，而只身遠離父母、處處言語不通的林海峰，被寂寞吞噬。他想在同學里交個朋友，卻苦于完全融不進去，只能一個人跑到淺草去閑逛，或者獨自坐上列車晃個半天。

吳清源不知道該怎么跟他說：圍棋是勝負的世界，而在勝負里沒有朋友。你目前的同學，每一位都是你一生的對手，若不想被他們殺得片甲不留，你就必須踩著他們的尸身前行。圍棋永遠是單兵作戰，贏家通吃天下，而輸家，一無所有。

吳清源自己，10余年來縱橫昭和棋壇，打得所有他同輩的棋手都沒飯吃；他獨孤求敗，就是他的師兄弟、他曾經的朋友們皆求勝而不得。于是，有人自殺，有人被迫遠走南美，有人索性轉身去教書育人，以培養下一代國手為終生使命——這一世我認輸，但化春泥更護花吧。

這樣的故事，讓人心情沉重，為什么提到這個話題，因為許多大中學生在困惑友情與競爭的關系。常見的情形是這樣的：她視同學如姐妹，做了思維導圖，一定分給她一份。對方不懂的題目，她比自己更上心。可是漸漸她發現，同學似乎并不愿意她的成績超過自己，有意無意擾亂她復習，聽說她成績下降了簡直會當場笑出來。她很傷心，向母親傾訴，母親反而跟她說：“本來就應該這樣，你們是競爭對手。”

有競爭，就一定不能做朋友嗎？我不這么以為。高考是每位學生都會面臨的，所謂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但一個省每年有上10萬人參考，理論上，個個都是對手；事實上，彼此都是蕓蕓眾生，都沒啥殺傷力。目光炯炯一心想上清華北大的這種高段位對手，有，但沒幾個。而且現在出路多，優才生直接出國，不出國的也有港大復旦浙大等好多選項。

另外，真正的競爭并不意味著彼此傷害。就像浩浩蕩蕩的馬拉松，大家在同一起跑線上出發，各人有各人的速度、節奏與斗志。跑起來，心無旁騖，只想證明自己的最高最強，并不是為了壓任何人一頭。它絕對不是下絆子、使無影腳，做一切齷齪的事。若不幸惜敗，可以找勝者討討經驗；若棋高一著，也沒什么可自高自大的，敗軍之將也許早把你的弱點看在眼里。下一輪，輸的就是你。能彼此坦誠相待，你們就可以做朋友。

工作之后更加如此。不管你是在公司、是創業、是公務員，你的競爭對手們與你有最多的共同語言，因為你們在同一個行業摸爬滾打，面對同一群受眾。家人愛你關心你，卻對你的職業一知半解甚至漠無興趣，能聽懂你說的每個行業笑話，每句含沙射影之詞的，只能是對手們。沒錯，大家都為逐利而來，勢必敵對，但敵人是我們最好的老師。你向A對手學習管理，向B對手學習品牌，C對手呢，讓你心服口服……這是競爭，也是交往了一圈子的好朋友。

只有很少的行業是武無第二，我自己投身于文無第一的行業。有人問我：“你們之間是否有競爭？”我答：“與其與某不知名的同行打得不可開交，不如各自栽種自家園地，用千姿百態的園中景致吸引更多讀者，讓更多人愛上閱讀，愛上文化，豈不是把蛋糕做大，讓大家的飯都吃得更好？”有競爭是好的，就像海域寬廣，才會百舸爭流。聰明的水手，知道要第一個沖到魚群最密集的地方，這是當仁不讓；但也知道鄰船若有危難，一定要傾力相救，這是道義與情懷。

所以，不要怕競爭，但不要把競爭曲解為彼此傷害。襟懷坦白的人，臺上是對手，臺下仍是好朋友。畢竟，吳清源這樣的天才，幾百年都不出一個。天才合該孤家寡人，普通人有普通人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