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訪青草坡：尋找磁器口的源流

◎ 文、圖 | 宋尾 編輯 | 任紅

探訪青草坡：尋找磁器口的源流

◎ 文、圖 | 宋尾 編輯 | 任紅

了解到神秘的江氏制瓷家族后，磁器口的源流、曾經擁有三百年制瓷歷史的青草坡，成為了不得不去的探訪地。歷史上，青草坡長期隸屬于磁鎮，與古鎮磁器口可說有著極為深刻的淵源與血緣關系?？墒钦f來慚愧，我雖因常在磁器口走街串巷而被稱為古鎮通，竟然從未到過青草坡。

青草坡在哪？應該怎么走？青草坡山上還有瓷器作坊的遺存與蹤影嗎？該如何尋找？眼前一團迷霧，不知從何下手。

查閱資料，對于沙坪窯發源地青草坡最有發言權的人應該是重慶文史專家林必忠先生?？刹磺傻氖?，此行期間，恰逢他作為重慶市政協常委忙于政務，不便打擾。就在茫然時，我打聽到另一位與青草坡淵源極深的朋友，他是重慶資深驢友、隨筆作家黎明先生，沙坪壩雙碑人士，自小在青草坡爬坡打滾，也是林必忠先生幼時同學和好友。作為一個土著文化人，他對青草坡瓷器發源地的歷史也一清二楚。

簡直是柳暗花明。

青草坡

5月20日上午，我們從磁器口古鎮出發，黎明驅車領我們前往青草坡。

往雙碑方向行駛大概十分鐘后，汽車左拐，經過一片雜亂的倉庫區，往山上蜿蜒，從車窗外看去，青草坡地如其名，坡度截面陡峭，野生植物漫山遍野，滿目青綠。沿路上可見墳塋墓碑，就知這面山坡曾經少人居住。

黎明介紹說，他小時候青草坡就是附近居民的墳地群，這兒早年有“青草坡，死人多”的謠曲。

行駛在路上，青草坡安謐至極?？上攵倌昵扒嗖萜略撌嵌嗝醇帕然氖彙？墒?，江氏家族來到磁器口鎮后，最終選擇在此落戶設廠，正因此地的四大要素：1、臨江（距磁器口碼頭近）；2、適宜制陶的土壤；3、燃料。根據檢測，青草坡雖然地質、地理條件惡劣，礦產蘊藏卻頗為豐富。埋藏有石英石、白云石、石灰石、硅石、白礬石、白泡石、黃色粘土：巖層中還夾雜著劣質的薄煤層，西靠的歌樂山有可觀的薪柴，均可作燒制陶瓷器的燃料。4、水力資源。在青草坡，隨處可見無名小溪，溪水從青草坡南緣的滾柴坡幾十米高的崖壁上流下，形成蔚為壯觀的瀑布，當年，這些無名溪流為青草坡沙坪窯的生產提供了源源不斷的水源。

青草坡陶瓷窯址陶瓷殘存

青草坡就在翠綠的深處

驅車在山道上行駛五六分鐘，黎明說，青草坡到了。

我們下車后，第一眼就在道旁的巖壁上發現了不尋常之物——一層一層的陶片勘嵌在巖壁之間。顯然，這是當年窯罐廠掩埋陶罐殘片的山洞，日積月累，形成了積層。后來在山上開路時，這些陶片才顯露出來。歷史的痕跡就這樣不經意間暴露在我們眼前。

這是第一個驚喜。這說明，我們已經離曾經的青草坡制瓷工業核心區域不遠了。

在附近好奇的兜兜轉轉，不覺已是中午，黎明建議，先去農家樂吃飯，然后再去尋訪碗廠。

為什么叫碗廠？

黎明解釋說，青草坡是街道名，也是此片區大地名，但當地人一般習慣于將青草坡上面的居住地也就是當年的制瓷工業地，稱為碗廠。相當于一個地區的標志性符號吧。

我們停車后，向上走了幾分鐘，就見到了一個農家樂。這個農家樂也值得推薦一下，環境不錯，屋前是一塊大壩子，壩子邊是一塊塊自種農田，視野開闊。我們到的時候，恰逢雨后初陽，天氣晴好。干脆，我們將桌凳轉移到屋前的葡萄架下，幾只小貓頓時就圍攏過來。

等待飯菜上桌前，我又四處兜轉幾圈?？次倚募彪y捱，黎明笑著指往我們的下方說，你莫急，你要找的東西，就在下面一點點。吃了我們就去。

碗廠

吃完中飯，我們將車停在巖壁旁，朝青草坡的埡口行進。這一刻，我有一陣莫名的緊張與興奮，不知道將要遇見什么。

老茶房是傳統的吊腳樓，極為愜意

黎明介紹說，青草坡的窯罐廠和碗廠是分區而設的。剛剛我們發現陶片積層的山頭，應該是江氏家族制作陶罐的地方，也就是青草坡的陶罐廠，如今山頭已荒，也無路可上。

而江氏家族制碗的核心廠區與宿舍區，則應該在下方的埡口處，也就是現今青草坡最為集中的居民區，當地人所說的碗廠。

要到達青草坡腹地——碗廠，必須從一大片農田旁穿過。

在向埡口走近時，我在路旁的農田里又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俯身查看，在栽種莊稼的田地里，密密麻麻的瓷器殘片。

近了！這些歷史的痕跡提醒著，我們此刻已經抵達沙坪窯的腹地。

從農田穿過，下方就應該是埡口了，站在高處能看見下方的房屋。此刻，我們的右手邊是一條通往山下的小路，這條路上的碎瓷片比剛才經過的農田更為細密，顯然，這些碎片在指示我們，就在這里！而遍布碎瓷片的這條路，想必也曾是一條從青草坡到磁器口的運輸通道。

我們在小路上走了一會兒，又折返回來，畢竟，還沒有見到傳說中的沙坪窯窯爐遺址。

折返回來，走向埡口時，在我們眼前突然又出現了另一樣奇怪的東西——一個像磨盤但又不是磨盤的大石盤。我當即意識到，這跟瓷器一定有所關聯。還真是。問詢當地人得知，這是過去壓瓷土的石盤，因為制作瓷器，需要把瓷土碾壓得很細才可以燒制瓷器。如今，這個石盤靜靜地陳列在空地上，成為了時間里的遺物。

告別石盤，下坡進入到一個埡口，下方是溪口，溪水仍然靜靜地流淌著，溪溝兩旁都是房舍。經過一戶農家時，我發現這戶農家的夯土墻上與眾不同的地方。

這是通向名揚爐窯遺址的巷坡

遠遠看過來時，這面土墻無甚稀奇?？墒亲呓鼤r，我們看到了什么？全是瓷器碎片。

也許是農民夯制土墻的時候，就近取材，用附近的泥土用來夯墻，土里包含的瓷器殘片就這樣上了墻。林必忠先生曾幽默地評價這堵墻，活脫脫的一個考古地層剖面，只不過這次是時代久遠的在上面，時代接近的在下面，和自然堆積的文化層截然相反。

走過埡口，有一處小賣店，一些當地居民在此打牌，閑聊。而這所房子的右手邊，是一個非常原生態的茶館。這里是安靜的，因為我們一行的到來，終于變得稍微有點熱鬧了。

有人問詢道，你們來干啥子？

我們說，要來尋訪窯爐遺址。

一位當地人從小賣店出來，指著旁邊的一條坡道說：“就在上邊，屋后頭。但是你們今天見不到?！?/p>

“為什么？”我們問道。

他告訴我們，窯爐遺址在江家后人的私宅里面，要去參觀窯爐，必須從江家進去，但是不巧，這家人這段沒在家。沒人有鑰匙。

這是一個遺憾。林必忠曾考證，這一座掩映于草叢中的瓷窯遺址原屬于明揚碗廠，明揚碗廠的廠房舊址就設立于此，據林必忠記述：“沙坪窯燒制瓷器的窯爐，一般建造在坡地上，為五級梯式龍窯，寬二米有余，長十余米。前面部分為爐膛，有窯箅，燃燒室，窯爐前有十余孔柴道便于添柴，左側面有五個窯門，用于產品的進出（燒窯時封閉），窯爐旁有大量紅燒土及其它燒結痕跡?！?/p>

尋訪窯爐遺址未果，但也有意外的驚喜。聽說我們要來尋訪窯爐和江家后人，這位五十歲左右的當地人當即說，你們有啥子就問我噻。

原來，這位當地人名為張小華，其外婆彭銀碧就是江家第八代外孫女，年過九旬，仍然健在。

這個下午，我們在青草坡崖壁旁的老茶房，要了幾杯老沱茶，斜坐著高高的崖壁吊腳樓上，遙望著遠處的磁器口古鎮，聽張小華給我們擺起青草坡的老龍門陣。

土瓷

張小華說，青草坡的產品分為兩個系列。一是瓷器系列，基本上是江氏家族的龍頭產品。

而我們剛剛從坡上看見的那個形似磨盤的石碾盤，他告訴我們這里人稱為車盤，的確是制作瓷泥所使用的工具。

根據史料載，青草坡的制瓷工序大概是這樣：

碗廠坡

首先在青草坡山上碗廠坡、耗兒洞、江家山開洞挖掘石質疏松的白泡石（俗稱碗砂），作為瓷胎的原料；再利用山澗溪水的自然沖力（舂搗碓窩）、以及畜力（以牛拉磨）、人力（木椎捶細）等方式，加工、粉碎瓷土；把粉碎后的瓷土放在溪邊的漿池（俗稱漿塘子）中用水澄清，涼干至料漿開裂，才形成胎料。

這時，就要利用石質輪盤（就是我們見到的車盤）與手工相結合成型瓷胚；然后用木質擱板墊放剛成型的瓷胎，用青草坡以及從其它地方購買的煤炭初步烘烤瓷胚至基本固化；接著用從外地購買來的釉料（青草坡不出產釉料）描繪花紋圖案，著色，施釉；最后入窯，用青草坡乃至歌樂山上的長一尺有余的松木劈柴為燃料（不能用煤炭），經過兩三個日夜燒制而完成。這是粗瓷的生產過程。

細瓷的生產，是在粉碎瓷土后，增加篩的工序，用細篩子人工反復篩幾次（粗瓷不再細篩），這樣的瓷土更為精細。改良瓷的生產，是用白色的鵝卵石作為瓷胎的原料，粉碎、澄漿后，運用當時較為先進的其它工藝進行生產。

根據沙坪壩地方志辦公室資料記載，青草坡的瓷器產品主要是民間生活用瓷器。產品以碗為主，兼燒其它日用品， 產品這樣要有：紅花碗、藍釉碗、青花碗、青花彩釉碗，青花雙喜壇，紅、藍彩釉的仿古青花器皿，大湯盤、小湯盤，碟、勺，小缸、盞，盅、酒瓶，花瓶、帽筒，玩具，小方磚（用石料燒制而成，較現代青磚略?。?，還有新式抽水馬桶、電爐盤、電磁瓶等。瓷器瓷質細膩白凈，工藝精美，鄉人美稱為土白玉，通稱為土瓷；尤以帶釉彩的青花瓷碗最為出名。

文獻記載：（磁器口江氏家族）所產之青花碗，施彩釉，鄉民樂用，遠近馳名。瓷窯以松木為主要燃料，煤炭僅為輔助燃料。因此，燒一爐窯，需要大量的松木劈柴，每家碗廠，必須要有大面積的松樹林為基礎；江氏家族占有青草坡大部分的山林、坡地，仍嫌不夠，歷年還需輪流租用其它山林作為補充。

窯罐

我們到達青草坡見到的緩坡崖壁那一帶，的確是以前生產窯罐的地方（陶器產品，當地人俗稱為窯罐，生產陶器的廠家也就叫做窯罐廠），當地人稱之為窯罐廠坡。

張小華介紹說，陶制品并不是青草坡制瓷業的主流，只能算得上是支線產品；是在青草坡江氏家族制瓷業的帶動下，后來才由其他姓氏發展出來的產業。

陶器質量因為比瓷器粗糙，工藝也簡單得多。整個工序過程有：挖掘、粉碎、成型、上釉、燒制等。陶器的胎料主要來自青草坡江家山的灰黃色粘土，不澄清，用輪制和手工成型，不烘烤，只施黃膽釉，不描繪花紋圖案，也不著色。一口窯，要先燒一天一夜的煤，再燒一天多的柴，總共需三天左右的時間才能完成。一般一個窯爐有七八個拱，一次可以燒近兩千件（如一個大缸計為五件，八個小罐計為一件）。

青草坡的窯罐產品跟瓷器一樣，都要依托磁器口進行銷售和轉運。

林必忠先生考據稱，抗戰前夕，趙青云、陳素華夫婦在磁器口下河口街開有順和窯罐鋪，專賣青草坡生產的窯罐，主要從干親家羅炳云的窯罐廠進貨；趙家在羅炳云的窯罐廠坡燒制窯罐的窯罐廠共有四家，陸續有段應亭，洪海清，羅炳云，趙青云。羅長壽是羅炳云的兒子，在抗戰期間接管窯罐廠。 羅長壽經營窯罐廠大約一年左右的時間，因經營不力，由趙青云一家接下該窯罐廠，取名為順和窯罐廠，繼續經營十幾年，規模一度達到有瓦泥工二人，平工近三十人。到建國初期的五二、五三年，把窯罐廠交給工人，不久，因各方面的原因，如管理不善，技術力量不夠，煤炭實行統購統銷，燃料短缺，江家山的黃泥挖掘殆盡而廢止。

歲月滄桑，窯爐遺跡保存并完整

運輸

青草坡的瓷器與窯罐，最終還是得運送到磁器口才能進行銷售。青草坡本為荒野之地，到磁器口無所謂大道。那么，這些窯罐和瓷器，是怎么運送的？又是從哪些山路運送出去的？

黎明帶著我們走了一條線路，正是我們抵達青草坡腹地時曾經走過一截的蜿蜒小路。

張小華卻說，運送窯罐瓷器的路線，其實并不只一條。青草坡的陶瓷器，需要雇請當地的村民，以扁擔、繩子、籮筐、背篼等簡單工具，用男挑女背的人力方式，運到磁器口街上鋪面或磁器口的嘉陵江河邊裝船外運。

陶瓷器的搬運顯然是相當重要的一環，江氏家族為了提高搬運工的自覺性，減少不必要的損耗，制定了下雨打爛碗要賠，天晴打爛碗不賠的運瓷行規。這個規矩很有點怪，但卻是具有創意的實操經驗：江家認為，越是天晴的時候，運送瓷器的工人就越是跑得快，摔碎了瓷器就可以不賠錢；但越是雨天越是該小心的時候，卻摔碎了瓷器，工人就必須賠錢了。

那么，從青草坡到磁器口的運輸路線究竟是哪幾條？

林必忠先生說，磁器口以北和青草坡以東，有一條大致呈南北向，寬近兩米的古老石板路，它由磁器口經大河溝、井口，至金剛坡，是重慶去陜西的僻北驛道之一段，時稱正北路。青草坡的陶器、瓷器產品，運送到磁器口，分為瓷器路線與陶器路線，這是不同的運輸線。另有無名小溪從西順青草坡山澗而下，向東流約700米再折向北，與詹家溪交匯，最后往東南方向流入嘉陵江。

青草坡的殘片，青花圖案仍然清晰可辨

瓷器運輸道路：從青草坡的碗廠坡或耗兒洞起，往南經江家山，穿枇杷林，向東南翻過馬桑嵐埡，到大河溝上正北路，最后抵達磁器口。這條道路共分為兩段。第一段是一條土路，從青草坡到大河溝，兩旁樹木密布，雜草叢生，地勢時有起伏，長約1900米；第二段為較寬敞的石板路，即驛道正北路，從大河溝一直到磁器口，期間略有緩坡，長約2200米；該道路總共長約4100米。

陶器運輸道路：該道路也可分為兩段。第一段是一條土路，從青草坡的窯罐廠坡起，順無名小溪北岸下行，往東約600米，再穿過該溪流，轉而向南，約行2100米在大河溝接正北路，長約2700米；其第二段與瓷器運送道路的第二段相同，長約2200米；該道路總共長約4900米。

黎明正在與張老師交談

其三、陶瓷器運輸道路：該道路仍可分為兩段。第一段是一條土路，從青草坡的碗廠坡或耗兒洞以及窯罐廠坡起，順無名小溪北岸東行，順該溪流轉而向北，向東橫跨正北路，再向東南沿詹家溪而行，到達嘉陵江河邊；第二段是一條沙泥路，沿嘉陵江右岸往南抵達磁器口；該道路總共長約6500米。

三條運送通道，以瓷器道最為便捷，陶器道最為平緩，陶瓷道最為勞苦。前兩條道路，對運輸既沉重，又易碎的陶器、 瓷器來說，很是便利。

可是為什么會出現第三條并不便利的運輸路線呢？林必忠稱，上世紀三十年代末，由于軍政部兵工署第二十四工廠（現重慶鋼鐵集團特殊鋼公司）的建設投產，以及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興建中美特種技術合作所，瓷器道、陶器道均被封鎖而不能通行，這給青草坡陶瓷、瓷器的運輸造成了一定影響。陶瓷道也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才形成的。

站在青草坡向下看，右手邊就是磁器口古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