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柒一
時已暮
蟬
■年柒一

攝影/@小小何方 模特/@一個微不足道的橙子
一
林執回到了11年前。
早上,他跟往常一樣,起床洗漱,對著鏡子里掛著黑眼圈的自己做了一個開槍的手勢,然后叼著冰箱里已經凍到發硬的吐司面包出門上班。天氣很好,抬頭就能看見大片湛藍的像是被水洗過一樣的晴空。
地鐵站今天人不太多,林執下了電梯,低著頭沖進進站口,迎面被人撞了一下。一瞬間,他覺得有點暈眩,等重新抬頭的時候,周圍的一切都變了——他發現自己正身處一間教室,一間正在進行考試的教室,周圍的人都伏在桌上奮筆疾書,窗外傳來長短不一的悠揚蟬鳴。
林執轉了轉頭,忽然看到了那個坐在自己右前方的背影。他太熟悉了,那是秋谷的背影,16歲的秋谷。
林執呆了半晌,有點暈,如果不是四周太過肅穆的氣氛,他幾乎想拖過旁邊的人用咆哮式問他:“現在是什么時候!”然后他掐了自己一下,疼得一個激靈。腦子里亂糟糟的,還沒有實感,他覺得像在做一個過分真實的夢。
他低頭看見胳膊下面是一張被半壓在桌沿,折出了一個斜邊三角形的語文考卷。他記得很清楚,哪怕過去了11年,這張高一下學期期末前小考的逆天卷子當時狠狠地給了他一個下馬威,所以在他記憶里歷久彌新——上面只有兩道大題:滿滿四頁的古詩詞填空和一個作文。而可怕的是,多活了這么多年,那些古詩詞填空題他依然不會做。
林執記得這場考試,整個年級的同學隨機排座,他忘了自己在哪個考場,最后找到正確考場時遲到了整整10分鐘,被監考老師不疼不癢地訓斥了幾句。
語文不是他的強項,正午窗外的蟬鳴又催得人昏昏欲睡,偶爾吹進來的風都是軟綿綿的,整間教室里只聽得到筆在紙上摩擦出的沙沙聲。林執的鼻尖出了汗,喉嚨渴得難受,他發現右前桌的女生帶了瓶礦泉水,于是把草稿紙揉成團,丟到女生的桌子上。女生顯然嚇了一跳,動作迅速地把紙團捏在手里,微微偏轉了頭看過來,他指了指她桌上的水,雙手合十,笑著用口型說了個“拜托”。女生眼神有點慌亂,瞥了他一眼就轉回頭去了。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秋谷。
天氣明明那么燥熱,林執卻感覺手心里起了一層細細的冷汗,他把草稿紙揉成一團,斟酌了半晌,丟到了秋谷的桌子上。她果然驚慌地迅速側頭看了他一眼,過了一會兒,一張寫滿了答案的紙條被折疊得整整齊齊的,丟回到他的桌上。
跟記憶里一模一樣,烏龍的作弊事件。
林執打開紙條,上面是古詩詞填空的答案,字跡工整秀氣,密密麻麻地布滿了大半頁。他找到了當年一眼瞥見的那句詩:“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他看了一遍,隨手把紙條揣在衣兜里,填空題仍然空著大半。
林執把水性筆捏在手里,無意識地在紙上一點一點。他看著秋谷的背影,發現她以前真瘦啊,手臂纖細地拄在桌子上,仿佛要割傷桌面一樣。
16歲,太遙遠了,可是怎么又像是僅僅過了一個眨眼的時間?這些早就染塵了的記憶、早就在時間流逝里被拋之腦后的場景,此刻清晰得如同只是剛剛過去,信手拈來地在他腦海里重新著墨上色,喧囂著,就變成了現在進行時。
二
27歲的林執和27歲的秋谷沒有在一起。
他們本來應該在一起的,也確實在一起了很長一段時間,多長呢?好像是七八年,林執不太記得了。反正他們上大學后就在一起了,如果不算上那種正兒八經的表白、互相確定心意的形式,或者他們在一起的時間還應該更長。
可是這些都不重要了。
他們是什么時候分開的?怎么分開的?
林執不得不承認,雖然是秋谷先離開了他,可對于這件事,他早就有預感,他們之間的感情早就像堆積如山的儲物室,被紛繁雜亂的東西一點點填充,日復一日,終于變得晦暗無光、難以忍受。那么,問題又是什么時候出現的?他也說不準。他還記得分開那天,他陪領導應酬,深夜才回,進屋的時候腳步有點打滑,累得只想倒頭就睡。秋谷還沒回去,等在他的出租屋里給他做醒酒湯。她不跟他說話,也不過來扶他,煮好了湯,端過來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孩,突然覺得她有點陌生。
她胖了一些,但是整個人還是纖細的,頭發一如既往地在腦后扎了一個松松的馬尾,她彎腰把湯碗放在桌上的時候,順手把散落下來的半縷發絲別回耳后。可是,她的眼睛里少了一些東西,他印象里那個愛笑的可愛又真誠的秋谷,看著他的時候眼睛亮如星辰的女孩,已經不見了。她面無表情地做完這一切就去玄關穿鞋準備離開,林執想說點什么,可是張了張嘴,搜腸刮肚也沒找到能說的話題。從什么時候開始,他們之間已經無話可說了?
倒是秋谷轉過身來,平靜地看著他說:“以后我不會再來了,我們分手吧,林執。”
就這么簡單,然后她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林執坐在桌子前,忍了又忍,最后抄起那碗湯砸在了門上,木碗“哐啷啷”地掉在地上轉了個圈,四濺的湯水就像他的愛情,有點覆水難收的凄涼和悲壯。
他曾經以為秋谷會和他永遠在一起,畢竟他們曾經那么相愛。
可是你看,時間這個東西,它就是能改變一切你所認為的永遠。那個說會一直愛你的人,那些信誓旦旦的山盟海誓,到最后終究都會變成年幼無知的把柄,只能用來互相虧欠和傷害。
三
林執回了家。他現在頂著一張16歲的臉,卻有一顆27歲的靈魂。
所以再次看到記憶里父母吵架的畫面,他發現自己還有點懷念。說懷念父母吵架也不對,他只是懷念曾經的一切,已知的、過去的、原以為終于已經擺脫了的,居然會在時過境遷后重來。雖然忘了很多細枝末節,可是因為早就知道了之后大體的故事走向,開了上帝視覺,那么哪怕身處其中,也會多出來點所謂“出世”的超然感覺。
他站在門邊,慢悠悠地脫了鞋和襪子,繞開吵得不可開交的父母,赤著腳走過滿是水跡的地板,去把廚房的水龍頭擰上。水池里滿滿的水還在不斷地往外溢出來,他順便洗了把臉,然后回自己屋里關上門。
林執不知道父母有沒有注意到他反常的舉動,往常他從來不會這么早回家,他一般都會和朋友去打籃球或者出去吃飯,然后一個人去圖書館做功課,看書到晚上九點,出來后再騎著單車在夜晚熱鬧的街道上亂逛……總之,做什么都比回家聽父母吵架好。
當然,他們也不總是吵架,有時候大吵過后的一兩天,他們就像回到了林執小時候——那會兒他大概五六歲,他們會牽著他一起去逛商場,兩個人都和和氣氣的,跟小林執說話時也是難得的溫柔和藹,買一包棒棒糖給他,母親還會順手剝一根塞到父親嘴里,問他甜不甜。
那是林執最開心的時候,可是那樣的日子并不多,后來就漸漸地沒有了。他們要么不說話,要么一開口就是吵架,好像正正常常地說話對于他們來說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林執撲倒在床上,他聞到枕頭上那種在他記憶里已經陳舊的氣息,突然間覺得索然無味了。再來一遍又有什么意思呢?他在心里問自己,再來一遍,他還得忍受這些難熬到麻木的歲月,還得把這些無處宣泄的心情重新體會。而他的人生,就算再來幾次,也還是會按著那條既定的路線進行下去,他的父母還是那對父母,他們留給他深入骨髓的對于感情全然不信任的缺陷,不會因為重來一次就抹消不見。
客廳里父母還在吵,林執翻了個身,用枕頭捂住了腦袋。
四
日子平平常常地過了幾天,沒有一睜眼就回到2017年,林執秉持著“來都來了”的心態,也還是過起了高中生的日子,每天早出晚歸,跟上班也沒什么兩樣,不過沒有上班那么大的壓力,有點像度假。他終于找到了一點16歲的好處。
今天,他終于第二次看到了秋谷,她神情不安地站在學校大門外,上課鈴快響了也不敢往里走。林執莫名其妙地看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她是忘了戴校牌。乖巧的好學生,林執暗笑。他發現自己現在已經無法體會當初諸如“上學遲到”“忘記戴校牌”“功課沒做完”這些事給予的緊迫感和羞恥感,這些小錯誤,為什么以前就是會看得比天大呢?
林執覺得有些好笑,抬手取了自己的校牌準備拿過去給秋谷,然后,他突然想起來他們剛剛在一起的時候,秋谷曾經跟他說,她對他是一見鐘情。
說這話的時候,他們應該是19歲,這個年齡其實有點尷尬,覺得自己介于成年和成熟之間,有點驕傲和心虛的得意感。秋谷說,有天她忘了戴校牌,返回家去拿已經來不及了,于是干站在校門口著急。然后,一個男生走過來,二話不說就把自己的校牌別在她的領口上,笑著安慰她,然后霸道地把她推進校門,自己卻被記了名字,被罰掃車棚三天。
這個男生當然就是林執,可是秋谷對他說起這件事的時候,他根本不記得了,他甚至都不記得自己和秋谷是怎么熟識起來的,好像等他反應過來,秋谷就已經在他身邊,忠貞不貳地表達著對他至死不渝的感情。
而此時的林執猶豫了一下,又把校牌別回自己衣服上。他現在已經知道他和秋谷以后會變成什么樣,可他有了重來一次的機會,他在想自己還要不要那種終究會腐爛的愛情。他現在有了選擇的余地,他聽見自己內心深處的聲音。
林執撇過頭不看秋谷,徑直走進了校門。他走得很快,就好像有個什么看不見的怪物追在身后,迫得他不得不逃離。
其實,他對感情一直是不信任的,哪怕所有人都說他長得帥、成績好、性格開朗,可是只有他清楚,他心里有個黑洞,裝著所有焰火般的熱情都無法填滿的欲望。
他交往過一些女朋友,也毫不掩飾地對她們說過“我不相信感情這個東西”。真好笑,那個時候他也不過16歲,可是就像已經經歷了很多坎坷,看明白感情是最經不起考驗的東西一樣。
不過也是,從小到大看著那樣一對父母,還要叫他怎么去相信所謂的“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他記得他們面目猙獰地廝打在一起,用最傷人的話語詛咒對方,也見過他們牽著手,相視而笑的目光里盛著滿滿的溫柔。
他只是不明白,所謂的愛,最后怎么會變成了千瘡百孔的模樣?
所以,不想受傷的最好辦法就是不接受,不讓別人走進自己心里。林執一直這么想,遇到秋谷前,他都不相信怎么可能有一種感情能把毫無關系的兩個人緊緊牽絆。可是那又怎么樣?他們最后還是分開了,秋谷違背了自己的誓言,離開了他。
既然總要分開,那最初就不要交匯好了。林執這樣對自己說。
五
放學后,林執還是鬼使神差地繞到了車棚,同學們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幾輛單車稀稀落落地停在里面。秋谷孤零零地拿著掃把,一排一排地掃過去,偌大的車棚里安靜得聽得見灰塵被揚起的聲音。
林執不忍心了。
他現在27歲,雖然還不老,但是已經有了點可以在高中生面前賣老的資格,他知道此刻秋谷的心情一定是孤獨又難挨的。她才上高一,她不知道這些年少的恥辱以后再看根本不足掛齒,她不知道未來會喜歡一個人喜歡那么多年,她也不知道自己所有的愛都會變成背叛。
這不公平,你不能拿將來的秋谷來懲罰現在無辜的她。林執想,她還這么小,不戴校牌被記名字就會讓她無地自容,掃完這個空蕩蕩的車棚對她來說真的就是一種殘酷的懲罰。
林執突然想通了,就像卸下了一層盔甲,他覺得一下子輕松了起來,都重來一次了,還有什么好過不去的?何況,他舍不得秋谷,說得惡俗點,他舍不得那個愛著他的秋谷。如果將來他們會分開,那他就在那個將來到來前把結局改寫好,就算不能改寫,他也想循著這條道路,這一次,仔細地看清楚、弄明白,他們怎么把這份珍而重之的愛變成了糟糕的模樣。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有機會重來一次的。
林執撐著欄桿,輕輕松松就躍進了車棚,然后順手拿了角落閑置的掃帚,走到秋谷身邊和她一起掃。秋谷被嚇了一跳,停了手中的動作看向他,眼睛睜得圓圓的,遲疑地問:“同學,你是不是掃錯地方了?”
林執笑得差點拿不穩掃帚。
他都不記得和秋谷已經有多久沒有像這樣聊天了,彼此不帶戒備地心平氣和地聊天。記憶里,他一開口,秋谷就會沉默,然后秋谷說話的時候,他就會加倍地奉還刻薄的語言。
可他是真的不明白,因為記憶里也沒有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或者足以讓他們心生厭倦的變故,他們好像就莫名其妙地開始抗拒彼此,開始從互相注視的雙眼里找到了類似于憎惡的東西。
是誰先開始的呢?林執想,一定不是他,他那么愛秋谷。這么想的時候,他的胸口好像隱隱作痛。
六
是誰說念書的日子像便秘,畢業后的日子像流水?林執現在也覺得日子像流水,嘩啦啦就過去了,依然迅疾得不給人游刃有余的機會。一切都和曾經沒有區別,除了他。
林執覺得生活里唯一的盼頭就是秋谷。是因為重來一次的關系嗎?他有了成熟的內心和看破所有困頓的知覺,所以對那些過去困擾自己的事情都看得開了,就好像看一本小說,已經提前知道了章節大綱,知道主角們都會有怎樣的結局,反而能夠仔細地去讀每一個無關痛癢的細小情節。
那次同掃車棚的情誼之后,他和秋谷并沒有馬上熟識起來,也不過就是在教學樓走廊上或者學校外面遇見會停下來打個招呼的關系。
高中生怎么這么麻煩。林執有點沒耐心,我每一分鐘都那么寶貴,哪有時間來曖昧?吐槽完才想起來自己現在16歲,有的是時間。
機會終于等到的時候,林執承認自己有點興奮過度。那天,他打完球忘了拿書包,折回學校去拿,遠遠地就看見有幾個人圍在后門的矮墻邊,走近才看到中間的人是秋谷,纖細的背挺得筆直,倔強地抿著唇一言不發。旁邊的人伸手像是要去推她,林執冷不防走上去,一把擰住了對方的胳膊。
“你們干什么?”林執冷著臉,對方也不過是十幾歲的少年,迫于他的氣勢,瑟縮了一下,發現林執跟自己一樣大,才理直氣壯地回嘴:“關你什么事,你是誰啊!”
林執本來想拉了秋谷就走,可是,他感覺秋谷往他身邊挪了挪,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輕輕地拽了一下,像是在示意他不要惹事。就是這個小動作一下子讓林執豪氣頓生,他覺得自己非要替她出口氣不可。
十幾歲的男孩子本來燃點就低,林執一不冷靜,場面馬上就亂了,也不清楚誰先動的手,總之一群人就轟轟烈烈地打起來了,確切地說,是林執被群毆了。本來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打起來也不狠,直到他側臉挨了一拳,吐出一口血沫,幾個男生見了血立馬就慫了,互相看了幾眼,丟下一句“神經病”就散了。
你們才神經病吧!林執簡直想對著他們的背影怒吼。他用手背抹了下嘴角的血,轉身問秋谷有沒有事,秋谷看著他,一臉不知所措的表情,說:“他們是我同學,校籃球比賽快開始了,想請我幫他們向語文老師請一個星期早自習的假用來練球……”
林執有點傻眼。白挨揍了,他想,而且還是自找的。
不過也不是一無所獲,當秋谷的手輕輕碰觸到他裂開的嘴角,小聲說“對不起”的時候,林執突然覺得挨一頓揍也是值得的,因為他再一次在秋谷眼底里看到了那種他曾經熟悉但幾乎快要遺忘的神情——歡喜又認真,帶著一點擔心,像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在跳動,亮如星辰般的神情,她愛他的時候的神情。
七
“云雨朝還暮,煙花春復秋。”夏天來了又走,所有的曾經來來去去,林執有時候恍然從睡夢里醒過來,一下子會恍惚,會不會27歲的那段回憶才是自己做的一個夢,他在夢里提前預知了自己三分之一的人生,然后又被一腳踹進現實?
分不清,那就不管了。
他和秋谷確實在一起了,歷史就算有小小的改動,也還是按部就班地前行。高中、大學、工作,時間過得真快啊,再來一次也還是如此。那些他們在一起時幸福快樂得差不多可以打上“大結局”三個字的美滿時刻,他都惶惶然覺得害怕,太真實了,就意味著該來的結局還是會沒有偏差地到來。
這次林執比較小心了,他有時候都覺得自己有點神經兮兮的,像一個重新翻開故事書的人,小心翼翼地想改寫所有不如意的事情——不,也沒有這么貪心,只要和秋谷相關就夠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這么執著,打定了主意忽略一切,滿腔只有咒語般的兩個字縈繞著,好像上天就是為了滿足他這個愿望才讓他回頭再過一生似的。他拼了命地一字一句地咬文嚼字,恨不得把那些年少的誓言烙進皮膚、鑲嵌進骨肉,最后變成呈堂證供,等待兌現。
秋谷說:“林執,你不相信并不代表它不存在,你可以不相信別人,不相信你父母,但是你要相信我,我愛你,我來證明給你看。”
秋谷說這句話是在他們上大學的時候,同樣的話語和場景,記憶和現實重疊成一幅畫,她的眼睛里有亮晶晶的淚水。林執把她緊緊地摟在懷里,緊得秋谷呼吸有點困難,可是他不想放手,像守財奴抱著失而復得的珍貴寶貝,心里充滿了滿足。
林執記得的,這種心情,像在他心里撒了一把種子,頃刻間就長出了嫩綠的芽。
可他還是沒有找到問題出在哪里,他們很相愛,一起吃飯,一起看書,畢業前一起去找工作,回學校后互相檢討面試失敗的癥結所在。他就像只走過一條路的人,回頭又走一遍,開心的依舊,不開心的他都努力彌補,時時刻刻都注意著秋谷有沒有改變心意,繃緊了身體里的每一根弦。
那么,生活到底會在哪里給他設置了岔路口呢?
八
公司的同事臨時請假,林執替了他的班,一直忙到快晚上八點,之后,領導又吆喝著大家一起去吃燒烤、喝酒。他最討厭的事情其實就是喝酒,一群明明神志清醒的人借著醉意讓自己刻意放肆,好像醉酒是一個特別好的借口,可以把深藏的自己丑態百出地暫時釋放一下。
回去的時候已經是晚上11點多了,鑰匙半天插不進鎖眼,還是秋谷幫他開的門。她站在玄關窄窄的走道里,燈光照在她身上,很溫暖,可她的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林執覺得心臟驟然跳動了一下,劇烈地疼起來。對了,就是這個樣子,秋谷,我明明已經很小心了,可為什么站在我面前的你還是變成了這樣?他心里翻涌起抑制不住的絕望,走到桌子旁坐下,看著她端來醒酒湯,一言不發地就要走。
“秋谷,”林執聽見自己的聲音,冷漠又澀然,“你是不是愛上別人了?”除了這個,還能有什么解釋?他早就知道愛情是流水,沒有人可以證明它握得住。
他問她:“我為你做得還不夠嗎?”
秋谷詫異地轉身過來,仿佛聽見了什么天大的笑話,笑得眼淚都流出來。她說:“你是這么想的?”她走到林執對面坐下,擦了擦臉上的淚水,眼睛又亮又潮濕,一點都不回避地看著他,說:“林執,你記得我以前說過嗎,我要證明給你看,你父母失敗的婚姻不該讓你懷疑感情,我那個時候19歲,我以為我有一輩子的時間讓你相信。可是我高估了自己,我只是個普通人,義無反顧地愛了你這么多年,我以為我表達了足夠的真心,可是你要什么時候才能相信我,才肯回應我?”
“我……”林紈想要反駁,可是秋谷沒有給他機會。
“你確實為我做了很多,可我不是寵物,你高興了就哄一下,你在意過我嗎?我遇到的人和事、受過的委屈,每次告訴你的時候,你專心地聽過嗎?我喜歡什么、不喜歡什么,你都知道嗎?
“我27歲了,林執,可你永遠活在16歲,你關心的是‘我愛你’這件事,只要確認我還愛你,你就放心了。你愛的不是我本身,你只愛你自己。”
她流了滿臉淚,聲音卻倔強得沒有絲毫顫抖。
林執覺得腦子里“轟隆”一聲,無數東西蜂擁著從心底盤旋而起,抽絲剝繭般地將所有問題呈現在眼前,這些話他已經聽過一次,秋谷的聲音突然變得無比遙遠,像夢囈般層層疊疊地鋪展開,在他身邊旋轉成水流形狀,他卷在其中,身不由己地被拖下去,胸口疼得快要窒息。
然后,他突然發現自己出現在了地鐵站,那個把他送回16歲的地鐵站。
九
平時擁擠的地鐵站這天人不太多,他的身體好像不受意識控制,下了電梯就低著頭往里沖,剛進了進站口,迎面跑過來一個戴著漁夫帽的男人,伴隨著那人身后的陣陣驚呼:“抓住他!抓小偷!”林執下意識地伸手去攔,一兩秒鐘的時間,那男人慌不擇路地跑到了他近前,他才看見他手里握著的尖刀。
林執覺得胸口驟然一痛,倒下去的時候,整個被分離開的世界突然合二為一——教室里明晃晃的陽光、被風吹得鼓起的藍色窗簾、右前桌女生清瘦的背影、被別在衣領上的校牌、19歲的告白……一切都旋轉著變成一幅幅支離破碎的畫面,與現實分毫不差地鑲嵌在一起,從空中砸下來,“啪”的一聲,在他眼前碎成紛紛揚揚的粉末。
林執清醒了。
這就是記憶閃回嗎?他聽人說過,人將要離世的時候,會回憶起所有人生的過往,可以在虛幻的空間里彌補一次自己犯過的錯誤。原來他心里的執念是不想和秋谷分開,秋谷離開的這半年,他并不好過,他固執地選擇性遺忘一些事實,把自己當成受害者,責怪她不守諾言。
只是他真沒用啊,再來一次,他依然懦弱又無知,把自己的自私和惶恐當成愛。
可是秋谷,我想我是真的愛你,哪怕,我不懂愛的方式。
他捂著胸口,感覺到生命一點一點從體內慢慢流失,現實里才過了十幾分鐘,他的眼睛就已經看不清,正上方都是模糊晃動的人影和嘈雜的聲音。
他又看見秋谷了,她站在一大排彩色的風車前面,頭發被風揚起,她笑的時候很好看,鼻尖皺起來,肩膀一縮,領口處就露出漂亮的鎖骨。她向他走過來,漫天的風車升上天空,現出背后大片綠茵茵的樹木,陽光灑在上面,碎成點點光斑,落在她眼睛里,變成星星般的笑意。
林執想,還好秋谷和他分開了,不然她該多難過。
耳朵里傳來一聲高過一聲的鳴響,有一只蟬撲閃著翅膀從他眼前慢悠悠地飛過去,整個夏天都被拴在它翅膀后面,頃刻間就消失了全部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