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樹
遲 遲歸 夏風
■啞樹

攝 影 /大眼祥 模 特 /林小倩KK
蟬鳴揉碎在細碎的陽光中,夏風將樹葉吹得沙沙作響。遲瑤拿著一張簡歷站在大門外,緊張得手心都出了汗。
“下一個?!笔覂葌鱽硪坏狼謇涞穆曇?,遲瑤在心里默念了好幾次“阿門”,給自己做了心理暗示才走進去。
女生如緞的黑發披在身后,瘦削的身板被淡粉色的T恤包裹著,白色鉛筆褲下是一雙筆直修長的腿。
莫久臣挑了挑眉毛,淡淡地嘲諷:“不成文規定,不收花瓶?!?/p>
遲瑤深吸一口氣,她萬不能發火,不然計劃就泡湯了。她極力讓聲音保持平穩:“莫學長,凡事講究公平,你還沒考我就下這樣的斷言?”
莫久臣眼睫低垂,最終開口:“可你不是考古專業的,只是一名歷史系的學生?!?/p>
遲瑤稍作了一番思索后回答,不卑不亢:“如果我沒記錯,上次你們協助教授出土春秋時期的珠飾文物,學長的一位組員直接分離土層,差點破壞了珠飾在墓葬中的原位和其他信息,幸好你及時補救?!?/p>
她邊說邊俯身在白紙上畫著什么。原本坐著的莫久臣起身,雙臂撐在桌上,眼里閃起一絲光亮。
遲瑤用馬克筆寥寥幾筆勾勒出一幅簡筆畫:臨時搭建的臺子加固了厚厚的土層,一雙手正在遮蓋封護,套箱也放在一邊……步驟清晰,方法簡單明了,莫久臣暗暗為之加分。
“這是出土文物的正確方式?!边t瑤將筆帽合上說。
眼前的女生眼睛清亮,赤白色的陽光跳躍在她精致的鵝蛋臉上,散發著牛奶般的色澤。似有人朝他的胸腔里投了一枚石子,蕩起一圈圈的漣漪,他放輕了語氣道:“你被錄用了,下周一來報到。”
遲瑤點頭致謝。沾著濕氣的清風吹來,室內涌動著橙花的味道。她快步走出樓道,發出了驚喜的尖叫聲。
莫久臣是G大考古系的才子,江山教授的得意門生,無論是他研究比對的數據,還是他實地考察的方法都獨具匠心。這次教授因公出國,恰好莫久臣手里有幾個緊急的研究項目,因此他需要對外招聘一個助理,期滿者可以獲得較高的學分。
許多人熱衷一試,莫久臣卻是個冷面鐵腕的人,面試的人無一不節節敗退。而幸好她是那個幸運者,為了這一天,她已經等了很久。
周一報到,遲瑤信心滿滿,可整整一個上午,她都在研究室里打掃衛生、整理文件袋、澆花。
“給我倒杯茶,不要太燙,也不要太溫?!蹦贸悸袷自陔娔X前,頭也不抬地說道,“當然,你也可以給自己來一杯?!?/p>
遲瑤把噴水壺往窗臺上一擱,咬牙切齒地說:“莫久臣,你故意的吧!”
莫久臣起身撫平襯衫上的褶皺,長身鶴立,語氣冷然:“這只是為了磨煉你的耐心和意志力,畢竟實戰的時候能派上用場?!?/p>
“那什么……學長,戰場是輪不到菜鳥助理上的。”遲瑤笑容滿面地接道。
“扣學分……”莫久臣慢條斯理地說。
“還是學長高見,我這就給您倒茶?!边t瑤走向茶室,努力讓自己的步伐看起來輕快一點。
她把頭發別到耳后,隨手捻了一把茶葉放入杯中,隨著沸水的注入,純白的芽尖,滿披白毫,懸于杯中。
莫久臣正在認真地敲字,陽光從窗臺打過來照在他臉上,細碎的光斑落在他高挺的鼻梁兩側……真是帥出一個高度來,遲瑤偏過頭,竟然看呆了。
隨即,一抹高大的身影罩在她頭頂,沒有波瀾的聲音響起:“我長得就這么好看?還不趕緊做事去。”
遲瑤聽到這話手一抖,漲紅了臉:“你……我是在看梁學長?!?/p>
莫久臣端著茶杯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梁遠風正埋頭在格子間忙活,低垂下來的碎發擋住了他的半截眉毛。
莫久臣冷哼了一聲便不再理她,留下遲遙拼命用手往臉上扇風,試圖降下臉上的溫度。
剛剛莫久臣靠得太近,空氣中留下了淡淡的松木味道,遲遙的心里炸開一朵絢爛的煙花。
還好,我離你越來越近了。她暗暗想。
在研究室的日子匆匆過了半個多月,遲瑤開始適應這里的環境,也摸清了和這些人的相處之道。氣氛緊張的時候,老K總愛講冷笑話,無人搭理,只有遲瑤捧場“嘿嘿”地笑。梁遠風呢,老好人一個,經常幫遲瑤收拾爛攤子。
至于莫久臣,雖表面看起來不近人情,但有時同遲瑤說話時眼梢會有一絲溫柔,總讓她有恍惚的錯覺。
可是他也有生氣的時候。
有一次遲瑤給他送資料,手肘不小心撞翻了他放在筆筒旁邊的一只茶托,麥青色的茶托“哐”的一聲掉到了地上。遲瑤急忙蹲下身去撿,盯著它反復檢查,確定完好無損后才長舒了一口氣。她拍著胸口感嘆幸好地面鋪了一層厚厚的地毯。
“這么寶貝它?”莫久臣拉她起身,臉上帶著笑意。
遲瑤發現腿麻了,就在原地蹦了幾圈,無奈地說:“當然,這么個老古董,我可賠不起?!?/p>
莫久臣的指腹輕輕摩挲著茶托。它做工小巧精致,上面刻著山水的紋路。他輕喃著問:“你認得這只茶托嗎?”
忽地,遲瑤腦子里閃出一絲熟悉感,卻轉瞬即逝,她只得搖搖頭。
“算了?!焙鋈?,莫久臣的神色冷了下來,順手把茶托塞進了抽屜里。
自那之后,莫久臣對遲瑤更冷淡了,每次說話的語氣客氣得像對待一個陌生人,這讓遲瑤很苦惱。
上次我到底說錯了什么?遲瑤在心里不停地發問,還不停地敲著自己的腦袋。
“遲瑤,再敲就傻了,”梁遠風試圖拉回她的思緒,“專心聽題?!?/p>
梁遠風長得朗月清風,眉目精致,做起事來謙和有禮,此時的他正耐心地給遲瑤講解數據處理問題,不像莫久臣……遲瑤想起他來,往那個熟悉的角落看去,莫久臣正在認真工作,身上散發的距離感讓遲瑤微微嘆了一口氣。
去古城考察的事情遲遲沒有敲定下來,莫久臣愈發沉默不語。組員也不敢吱聲,倒是遲瑤為了活躍氣氛,時常帶來白粥和冰鎮楊枝甘露給大家降暑。
“遠風,你的工作對腦力的消耗量大,不能配醬菜,”遲瑤按住梁遠風拿小方盒的手,笑瞇瞇地說,“白糖配白粥就好?!?/p>
一時間,大家紛紛起哄,擠眉弄眼地說“在一起,在一起”。遲瑤正欲張口解釋,莫久臣嗓音沉寂地說:“是不是嫌活兒少?吃完趕緊干活去?!?/p>
眾人安靜下來,室內只聽得見老風扇“吱呀吱呀”轉動的聲音。梁遠風探過頭,聲音溫柔地對遲瑤說:“你別介意,阿臣的性格就這樣?!?/p>
遲瑤尷尬地笑笑,表示自己沒什么。
晴時有風陰時有雨,意外來得猝不及防。三個月前,莫久臣他們一起協助江山教授出土的北城楚簡共八百多枚,其中一篇的傳世本,后來在??睍r出現重大失誤,被媒體大肆報道。江山教授人在國外,許多媒體來G大圍堵莫久臣他們,一時間眾說紛紜,都說莫久臣砸了江山教授的招牌。莫久臣及教授研究室的名字在微博上掛了一個星期,熱度居高不下。
遲瑤一直找不到莫久臣,擔心他受打擊,急得團團轉。
莫久臣整整消失了三天,當遲瑤找到他時,卻撞見了刺眼的一幕:校外的咖啡店里,莫久臣正姿態優雅地拿著湯匙攪拌咖啡,他的對面坐著一位面容姣好的女生。莫久臣神采奕奕,嘴角飛揚,與她聊得正投機。遲瑤的心里像被軟刺扎過,痛得呼吸不過來。
莫久臣輕輕啜一口咖啡,抬眼之間意外地看到遲瑤失魂落魄地站在門外。
咖啡店外,遲瑤面上極力保持鎮定,手卻在不停地抖。她說:“這幾天一直找不到你,我擔心教授和研究室的聲譽,想找你商量對策?!?/p>
“還擔心你。”她還想說出這句話,可心里有頭嗚咽的小怪獸制止了她。
莫久臣愣了愣,眸子里瀲出幾道水光。他說:“校勘時出現失誤,是在請示了教授的情況下,我故意放風出去的。因為近幾年人們對考古的關注度下降,這次去古城的經費不夠,所以所謂的失誤其實是種營銷策略,考古重回大眾視野,熱度上升,自然有商家贊助我們這次去古城的經費?!?/p>
“那教授和研究室的聲譽怎么辦?”遲瑤呆呆地問。
“那還得感謝學姐的幫忙,她畢業后一直在報社工作,”莫久臣指了指咖啡店里的女生,勾起薄唇,“隨后我們會把正確的內容發布出去,并且說明這件事是個烏龍,有人惡搞?!?/p>
遲瑤全明白了,還好她沒有去找記者出丑,有他那個優秀的學姐在,她的擔心都是多余的。想到這里,一股悲傷從心底蔓延開來,那顆想要生根發芽的種子,徹底被失望吞沒,停止了生長。
遲瑤從包里拿出一個U盤塞到他手里,說:“你知不知道我為了幫你,熬夜解決問題,坐在電腦前整整三天,重新做數據,重新校勘,你知不知道?”
她語氣愴然,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莫久臣心里感到一陣慌亂,嚅動嘴唇想解釋,卻發現根本說不出話來。他走近一步,想要給她擦眼淚,她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大喊:“你別過來!”說完,她立刻轉身走掉了。
從此風是風,雨是雨,良夜是良夜,她和莫久臣大概會各自走得越來越遠了。
出發去古城的日期定在兩周后,遲瑤草草收拾后就和他們一起出發了。一路上風光旖旎,沙漠和綠洲如同虛幻的夢境不斷倒退。遲瑤興致缺缺,戴著遮陽帽安靜地靠在車窗邊,寬大的帽檐遮住了眼底難辨的情緒。
“遲瑤,你暈車嗎?看你臉色不太好?!绷哼h風偏過頭來問道,一臉的關心。
遲瑤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回道:“我沒事?!?/p>
莫久臣聽到這話,握著方向盤的手一頓,指節突起,似有欲言又止的話附在里面。一路上,兩人未跟彼此說過一句話。
他們在晌午時分抵達古城,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青石板鋪就的道路,朱紅色木門上的漆已經脫落,上面貼著的剪紙因為風霜的侵蝕而泛白。
“帶的食物可能不夠,我再去找找吃的吧。”梁遠風把手抄進褲袋里。
遲瑤壓低了聲音說:“我陪你一起去吧?!?/p>
兩人繞著古城轉了半圈才挖到一些紫薯,梁遠風找到一處泉水開始清洗紫薯,水涼沁沁的,濺到遲瑤身上,很舒服。
“給?!?/p>
遲瑤接過來咬了一口,清脆而甘甜。
“你跟阿臣吵架了?”梁遠風突然問。
“連你都看出來了……”遲瑤苦笑。
也許是那一刻的微風吹得很溫柔,也許是她急需向別人傾訴,她對梁遠風講了一個故事。
16歲正是花一般的年紀,敏感又自卑的遲瑤卻連走路都不敢抬起頭來——她早已不是荔枝巷里的小女俠,隨著青春期的來臨,開朗大方的小女俠變成了沉默敏感的女生。這一年,她生了一場水痘,臉上、手臂上布滿細密的疹子,丑陋且觸目驚心。
正逢大她兩屆的學長在學校大禮堂發表演講,許多人興奮地前去一看。遲瑤戴著口罩站在公告欄前,看到的是少年眉目朗闊,身姿挺拔,好似一幅油畫。她心中一動,看四下無人,撕下了少年的照片塞進兜里,空氣似乎因為這撕得干脆利落的聲音而顫抖了一下。
遲瑤也去了大禮堂聽學長演講,演講結束后,鬼使神差地,她去后臺攔住了學長。因為自卑,她始終低著頭,只看見一雙白色的耐克球鞋。
她遞過自己的筆記本,囁囁喏喏地說:“學長,能不能幫我簽個名?”
出乎意料地,她聽到了一個“好”字,而且在之后一段難熬的歲月中,她收到過學長在大學里寄來的明信片。他的鼓勵,如燈火一直照亮著她前行。
“所以你從那時就開始喜歡阿臣了?”梁遠風問。
“嗯?!边t瑤的眼睛里像有一抹光。
梁遠風認真地看著她說:“遲瑤,當時是我勸阿臣給你簽名的,之后那張未署名的明信片也是我寄的。”
遲瑤一臉的難以置信,她錯愕地說:“怎么可能?”
“‘一個多霧的早晨,仍可能有一個晴朗的白天’,是這句話吧?”熟悉的一句詩從梁遠風嘴里吐出來,“遲瑤,我喜歡你。”
“學長,這么久了,他們該找我們了……”遲瑤倉皇離開,一不留神踢翻了荷葉包裹著的紫薯,上面還沾著露水的紫薯順勢滾出來,一地狼藉,更像是她的逃離。
莫久臣看到回來的遲瑤一副精神恍惚的樣子,臉上還有可疑的潮紅。他伸手貼上遲瑤的額頭,手掌傳來的冰涼氣息讓她的心一顫。
莫久臣挑眉道:“沒事吧?”
“沒……沒事……”
遲瑤望著他好看的側臉發呆。他是她的標桿是真,可真正陪她度過漫長歲月的是梁遠風的止步,是那句鼓勵的詩。
如果你喜歡的人恰好喜歡你,這不是皆大歡喜嗎?可為什么在知道對方是梁遠風后,她的心里充盈了巨大的失望?
午休后,一眾人開始下巖洞,洞內的光明明滅滅。一路上,遲瑤有意無意地避著梁遠風。
“小心。”莫久臣忽地牽住她的手,將她扯向一邊,避免了被滾落下來的小石塊砸到。
“上次的事,我很抱歉。”莫久臣冷不防地冒出一句。他寬厚的手掌牽著她,薄繭磨著她細軟的手掌,遲瑤的心跳一如重逢他的那天,震動不已。
莫久臣帶著她向前走,洞內出現了熒光綠的光,輕輕籠罩著他們。莫久臣戴好白手套,蹲下身開始作業,遲瑤幫忙拍照。
出洞的時候,大家收獲頗豐,莫久臣暗暗往遲瑤手里塞了一件東西。
回去后,那只湖藍色素緞包裹的錦盒,遲瑤遲遲不敢打開來看。她害怕那是莫久臣送給她的告別禮物,畢竟自己待在研究室的日子快要結束了。她關掉了手機,注銷了社交賬號,誰也沒有去見,腦海里卻滿是莫久臣的身影。
遲瑤打開手機給梁遠風發短信說要見他。在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為什么是莫久臣?可能是他工作時認真的眼神,抑或是無論發生什么事,第一個考慮的總是她,甚至連斗嘴她也樂在其中。
風吹過耳邊,她還記得莫久臣掌心的溫度。原來她最想要攜手立黃昏的人是他。
遲瑤見到梁遠風的第一句話是:“我很感激你,無論是你的喜歡還是當年的鼓勵,我都很感激?!?/p>
“這些日子我發現,原來當初我一心想追求的那抹光和帶給我心動的人是兩個不同的人,但心動就是心動?!边t瑤一股腦說出這些話,心里暢快多了。
梁遠風眼底是一閃而過的失望,沉默片刻,他一臉歉意地說:“遲瑤,對不起,當年那個鼓勵你的人并不是我。我喜歡你的熱情與天真,便妄想用一段虛妄的別人的回憶來困住你。是我的錯,祝你幸福。”
遲瑤再一次呆在原地。
那是什么感覺?好像有人把你從谷底拋到云端,原來一開始她就沒有認錯人。
她去研究室收拾東西。莫久臣按住她正在收拾的藍色文件夾,輕聲問:“我送你的東西,你看了嗎?”
“啊?還……還沒有?!边t瑤縮了縮脖子。
“很好。”莫久臣氣急敗壞地說,轉身揚長而去。
一個月后,兩人在研究室樓下見面。坐在干冷的臺階上,臺階的溫度和空氣的熱度相中和,讓人覺得舒服。
“你能幫我個忙嗎?”
“什么?”莫久臣看向遲瑤。
遲瑤笑瞇瞇地說:“梁學長的生日快到了,聽說你還會畫畫,所以我想請你教我畫素描,我要送給他一幅畫?!?/p>
“不可能!”莫久臣語氣愈發的冷。
但他終究抵擋不住她殷切的眼神,他一定是腦回路有問題才會答應這種事,他想。
江山教授回國了,莫久臣也空下時間來,剛好可以教遲瑤畫畫。他領著她走過枝葉茂盛的林蔭小道,來到了一間獨立畫室。
遲瑤一推開刻有古典雕紋的木門,眼睛骨碌轉著四下打量:畫室里擺放著各種石膏像,畫板支架凌亂地擺在地上,有些畫布上還掛著濃重的色彩。她難抑驚喜,摩拳擦掌地望向莫久臣:“學長,開課吧?!?/p>
莫久臣把她按在畫架前,說:“你先試著畫我。畫素描要注意明暗對比和虛實對比,首先觀察五官……”他的聲音猶如清泉,緩緩在遲瑤耳邊輕淌。
她手里握著畫筆,仔細打量莫久臣。他的眼睛深沉如墨,像一汪幽幽的深潭,她拿著畫筆恍了神,不知道該如何下筆,心還怦怦直跳,暗暗深吸幾口氣后才落筆。
陽光透過百葉窗打在兩個人的身上,光線忽明忽暗地刻畫著這一幕老電影里的溫情。
整日和莫久臣泡在畫室里的日子淺淺滑過,經過好幾天的練習和莫久臣耐心的指導,遲瑤終于能畫出像樣的素描來了。
遲瑤看著畫上那個人清俊的眉眼,眼角浮出淡淡的溫柔。她終于可以表明自己的心意了。
梁遠風生日的前幾天,遲瑤把莫久臣約出來,說道:“我畫好了,你幫我看看畫得怎么樣?!彼龔陌锓鲆环砥饋淼乃孛柽f給他。
莫久臣默默嘆了一口氣,慢慢展開素描,畫上竟是他含笑的面容。
“我看了你送給我的竹書,這幅畫是我一開始就打算為你畫的。”遲瑤的手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在確定自己喜歡的人是莫久臣后,她卻沒把握他也會喜歡自己,因為害怕被拒絕,所以只好藏起這份小心翼翼的喜歡。
好在室友八卦心重,偷偷翻了一下那只錦盒。原來是一本莫久臣親自制作的竹書,青綠色的竹節上是他冷峻的字跡:遲瑤,我杯茶。
看見那句話,錯愕、驚喜、激動的情緒一瞬間涌上來,遲瑤的眼里彌漫起一層霧氣。
和莫久臣相熟后,遲瑤明里暗里地詢問過他有沒有喜歡的人:“學長,你有沒有喜歡的人?你會去告白嗎?”
彼時的莫久臣正閉著眼小憩,聽后不置可否地皺了皺英俊的眉頭。他一把扯下一只白色耳機塞到遲瑤的耳朵里,遲瑤僵在原地,身體還保持著前傾的姿勢,兩朵云霞飄到她的臉上。她記不清耳機里莫文蔚慵懶的唱腔唱的是什么歌,只聞到莫久臣身上飄來的淡淡的松木味和自己的心跳聲。
回去后的遲瑤急忙查找那首歌,憑借零星的記憶,發現原來是莫文蔚版的《我杯茶》。
“我杯茶,我杯茶?!边@是遲瑤心心念念的三個字,她沒有想到莫久臣會以這樣的方式告訴她。但她想讓莫久臣感同身受一次,讓他明白什么是失而復得,重新獲得才更懂得珍惜。
“莫學長,‘我杯茶’是什么意思?”遲瑤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容,兩個梨渦掛在她的臉上。
“是‘我喜歡你’的意思,”莫久臣深邃的眸子里全是她的光景,他的聲音醇厚,“遲瑤,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什么?”
“沒關系,我記得就好?!蹦贸颊f。
喜歡你,從遇見你的第一天開始,就喜歡上了。
記憶中的碎片像漲潮的海水,不斷向莫久臣涌來。
莫久臣是在九歲那年秋天搬到荔枝巷的,他的父親是個修鞋匠,但巷頭也有一個修鞋的,一頭一尾就造成了生意競爭的局面,所以生意并不好做。莫久臣不會招攬客人,只知道傻站在門前看著人來人往。
還是遲瑤熱心,她的嘴巴很甜,常常幫他們:“叔叔,你的皮鞋該擦一擦了,擦完之后整個人肯定更精神、更帥氣?!薄鞍⒁蹋迨宓氖挚汕闪?,準給你的鞋弄出一朵花來?!?/p>
莫叔叔笑吟吟地接著這些活。上漿、上色、穿線、縫鞋,這些事他做得毫不含糊。補鞋機“嗡嗡嗡”轉動著,莫叔叔握住鉗子嵌穩鞋底,莫久臣則幫著打下手,不出幾分鐘便修好了一雙鞋。
莫叔叔一向和善,很少發脾氣,唯一能令他動怒的是莫久臣不好好學習,竟去鼓搗些舊東西。
“你好好學習,以后給我找個正經工作!”莫叔叔扭著莫久臣的耳朵。
莫久臣少年心性,骨子里倔得很,他大喊:“我不管,我長大了就是要當考古學家!”
莫叔氣得吹胡子瞪眼,拿起家里的雞毛撣子就是一陣痛打。莫久臣眼眶紅紅的,愣是不肯落下一滴淚來。遲瑤看得心疼,跑過去攔著莫叔叔,好說歹說才勸住了他。
“我給你跳狗腿舞吧!”遲瑤看莫久臣縮在角落里悶不吭聲。許是遲瑤同手同腳,賣力的滑稽動作取悅了他,莫久臣“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心中的烏云也漸漸散去。
遲瑤蹲下身來與他平視,安慰道:“不要傷心了。這是我爺爺最寶貴的古董,我送給你。爺爺還告訴我,有夢要去追,你一定要堅持?!彼龑⒁恢畸溓嗌牟柰兴徒o他,一臉的堅定。
再后來,遲瑤的爺爺發現自己的寶貝少了后,沒少讓她挨鞭子,還關了她一個月的禁閉。而莫叔叔的生意愈發慘淡,便打算搬家,另謀生計,因此,莫久臣離開時連遲瑤最后一面都未能見到。
只可惜,年歲久遠,遲遙家對面換了一個又一個鄰居,莫久臣只是她厚重的成長色彩里平淡的一抹,所以她的腦海里只有模糊的記憶,并沒有認出他,認出茶托。
可是,他一直記得眼神清亮、心地善良的她。是她教會他要堅持夢想,所幸,他也在考古學專業領域取得了幾分成績。
高中那場演講會上,他一眼就認出了遲瑤。彼時的她正值敏感的青春期,看起來迷茫又沮喪。于是他也像當初她鼓勵自己一樣,告訴她總會有大霧散去,見到陽光的一天。
后來,似乎命中注定,他又重逢了遲瑤。在一起工作的時日里,他對她的感情也逐漸由少時的感激變為欣賞甚至戀慕??伤鷣眚湴粒荒苄⌒牡卦囂剿?,以為她一心一意喜歡的人是梁遠風,心里無不失意,卻也只能別扭地給他們倆制造機會。
可終是抑制不住思念,他選擇繳械投降,為她拾起星辰,告訴她“我杯茶”。
還好,他們沒有錯過彼此,發現自己是對方不同成長階段里最重要的一環。鼓勵緣于喜歡,關心緣于喜歡。
“喂,為了考到你所在的學校,我很努力的,”遲瑤抱怨道,“就差三分,不然我就和你同專業了?!?/p>
“還有,你知不知道你很高冷,我下了多大的勇氣才敢接近你。”
莫久臣摸了摸遲瑤的發頂,一副認真的語氣道:“這次換我來到你身邊?!?/p>
時光輕剪夏風,請你來我的長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