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詞

◎馮煒瑩

春水詞

◎馮煒瑩

就像是一封情書，從遙遠的地方寄過來，帶著二三月柔和的風，桃色的香，梨花的白。初春，可以讓人聯想到最初最美的事物，掃開殘雪簪花飲，踏青尋幽喜鵲鳴。

初春，雪還未完全化掉，桃花卻已爭相含苞。任人不知是雪上開花，還是花盞盛雪，也不知嗅到的氣息是花的溫軟，還是雪的清冽。

初春，春水尚瘦，繁花乍驚，生命都在抽枝發芽。推開一扇窗，鳥兒捎來春天的邀請函，柳條揉皺春天的幽居事，“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初春的景是清幽幽的古意，如同江南水上的小舟，尋著覓著，行到百花深處去；如同不知名的巷子落了煙雨，被她提著素白的裙擺輕輕走過；如同霽青色的山坡種了桃花，有一雙人早早地相逢。

日光淺淡，家中老人對窗作畫練字。煮了茶立在一旁，看他筆鋒蒼勁里，鴻鵠低旋，竹篙高潔，燈籠掛起。每一頁字畫都有生命，甚至可以聽聞那清冽冽的水聲。

冷寂了一整個冬的屋子，日日盼春歸來。于是約上友人一起，去折了幾枚桃花枝，又去花市挑了幾尊瓷瓶，就把初春養在了家里。一年到頭，最熱鬧的時光是春，最靜謐的時光也是春——鬧在外，靜在心。養幾枝春意在身邊，宛如一闋溫靜的春水詞，描繪的都是春江水暖燕歸巢。

初春是新，春日消了冬雪，于是情懷褪去雪的迷茫，換上春的清脆，萬物換下厚舊裳，換上薄衣衫。初春是美，不施粉黛，不畫眉，不抹唇色，單簪一朵花，百媚生。與初春相遇，如同與一人初見，滿眼都是好。雪美冬卻冷，蓮凈夏卻灼，楓紅秋卻燥，都不及初春一來便生百媚。

許是初春美得勾人，將人的愁緒都牽了出來。唐代王維有詩《相思》道：“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愿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春色滿園，適合兩人一同觀賞，難怪春來相思——看枝上發紅豆，心里自然而然去念一念斯人。

山中李子花全數開放。我從春曉里出發，穿過拂面楊柳風，經過泉眼細流，行過臨水晴柔，到達十里花塢。漫山的雪白，只采二三入卷。果農挑著水擔著肥，扛著花鋤，從千萬枝花掩住的山間小院里走出來，身后是霽青色的山，白的花與墻，烏木色的瓦，原木籬笆，人仿佛是從水墨畫中走出，清雅又古典。生活在這花深處的人，不著素衣，卻依舊不掩素心。一旁同行的人折下一枝花，小心地裹在白絹里。花農卻不責怪，因為了解我們遠道而來，何嘗不是為了做一回這花下淡雅客呢。

初春不久，就有人賣櫻花糕了。似琥珀一般，將粉白的櫻花瓣凝結在糕點里，一口一個，花的甜與糕點的清潤，就像是品著春天。看，初春連吃在嘴里的味道都是香的，不然古人不會聊贈一枝春。

聊贈一枝春,多歡喜這一句。迢迢千里，書抵萬金，信上不寫相思詞，不寫如意賦，只夾著一枝春花，告訴你，春天與我皆尚好。古人固然是古人，連家書都別有新意，不失情懷。拆家書的人不僅是拆了一封信，還拆回了一座初春。

這樣一枚無字信，數一數二的深情了吧。采采綠水，蓬蓬遠春，初春以她的柔軟與清香，更以她的膽識與力量，引著我遇上桃花庵，寫下梨花詩，吃過櫻花茶，讀幾疊閨中書。偷得浮生半日閑，活成出塵遠囂的樣子，身旁有熱熱鬧鬧的初春景，心里是溫溫韻韻的春水詞，滿眼都是新生的小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