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冠三：把我埋在拉薩農場的果園里

任志伊

1950年，由張國華任司令員和譚冠三（1901—1985，湖南耒陽人）任政委的人民解放軍第18軍奉命進軍西藏。那時西藏交通極其不便，所經之地大部分是無人區，海拔高，天寒地凍，空氣稀薄，被稱為“生命禁地”。譚冠三是進藏部隊中年紀最大的一位，又受過傷，高原反應最為強烈，一路上常常頭痛得像炸裂似的，胸口憋悶，全身浮腫。在這異常艱苦的環境里，他憑著超人的意志，指揮部隊穿過遼闊的藏東北草原，翻過19座終年積雪的大雪山，踏過數十條寒冷刺骨的冰河，行程1150余公里，硬是靠兩條腿，走到了西藏首府拉薩。

部隊到達拉薩后，西藏一小撮民族分裂主義分子看到部隊后方補給困難，便故意不賣糧，妄圖把解放軍餓跑擠走。

面對這種困難情況，譚冠三和其他領導一起，一面做統戰工作，在上層愛國人士中購糧以度糧荒；一面組織部隊生產自救，在拉薩近郊的荒地上墾荒種地。1951年年底，正值隆冬季節，譚冠三帶領部隊和軍直屬機關進入荒灘，開始墾荒。當時糧食緊張，每人每天的口糧不到一市斤。他和大家一起挨餓受凍，堅持開荒勞動。大戰一冬，開出了2800余畝土地。

對于部隊進藏，黨中央曾有過設想：考慮到西藏異常艱苦的情況，打算對進藏部隊三年一換，以激動士氣。可是后來的實際情況表明：內地到西藏路途遙遠，交通不便，大部隊三年一換實際上是不可能的。于是轉而要求駐藏部隊樹立長期建藏、以邊疆為家的思想。

這時譚冠三已經50多歲了，身體也不好，但為了帶頭貫徹執行黨中央毛主席制定的治藏方案，他堅定地表示：“為了鞏固邊防，為了西藏人民，我要在西藏革命一輩子，死在西藏，埋在西藏！”在他的影響下，廣大指揮員自覺戍邊保關，后來不少人在西藏工作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甚至半個世紀。直到今天，在西藏多地，仍有一些當年步行進藏的老戰士以及他們的子孫，仍在默默地奉獻著自己的一切。

1959年3月，西藏一小撮反動分子策劃了反革命叛亂。其時，西藏的領導同志大多在內地開會，黨政軍的重擔全壓在譚冠三身上。拉薩叛亂武裝有7000多人，而我軍僅有12個連隊，1000多人，敵我力量懸殊，形勢極為險惡。

譚冠三臨危不懼，指揮若定。他先是跟達賴通了三封信，表明了事態的嚴重性，要求達賴慎重對待。當叛亂分子公開發動武裝進攻時，他遵照黨中央的指示，采取靈活機動的戰略戰術和堅決果斷的措施，僅用兩天時間，就基本平息了拉薩的武裝叛亂。

1959年4月下旬，譚冠三奉命赴京匯報工作。中央考慮到他的身體條件，讓他到內地休假，并且讓他的夫人李光明陪同。本來，按規定西藏每3年可回內地休一次假，而這次卻是他進藏10年第一次休假，也是第一次全家團聚的機會。他這次到北京休假，把孩子們接到身邊，竟然沒有住的地方。有人關心地問：“譚政委的家在什么地方？”譚冠三卻閉口不答。開始有人認為他們是“保密”，后來才知道還真沒有安家。

1962年，印度軍隊不斷越過邊境，槍殺我邊民，襲擊我邊防部隊，譚冠三與張國華等又親赴邊境指揮對印的自衛反擊戰，并最終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

譚冠三雖然平時很忙，但卻有多種業余愛好。他喜歡種菜，小院子里種了不少辣椒，很適合湖南口味。為了讓山東的“國光”“香蕉”蘋果在拉薩落戶，他親自做試驗，在梨樹、蘋果樹上嫁接，改良品種，最后終于培養出了新的品種，香、甜、紅、脆。后來人們把這種蘋果叫作“高原紅”。譚冠三曾把這種“高原紅”作為禮物送給十世班禪。

每年春節，譚冠三都要到部隊、機關、學校、農場及西藏上層人士家里拜年，還要送禮。但他的禮品很特別，是自己搜集、培育的花種和草籽，還有自己苗圃里的樹苗，并動員他們種樹、種花、種草。他感慨地說：“前人種樹，后人乘涼，這在我們邊疆地區更有特殊意義。”

1980年，時任中共中央總書記的胡耀邦到西藏視察工作。當有人向他匯報譚冠三和“老西藏”們艱苦奮斗，植樹造林，種花種草的情況時，胡耀邦深受感動，隨口編了一副對聯：

愛藏、愛國、愛家；種樹、種草、種花！

譚冠三的簡樸精神，在西藏部隊內外是出了名的。他很少買菜，吃的菜大都是利用業余時間和身邊工作人員一起種的。有一次工作人員把大白菜幫扔了不要，他卻撿回來，洗凈泡咸菜。據說他能泡十幾種湖南咸菜，香脆可口。更為有趣的是，他雖身居高位，工作很忙，還能抽出時間自做布鞋穿。他做鞋幫，愛人李光明納鞋底。兩人配合默契。他高興地說：“布鞋穿起來輕便、舒服，又節約。”有時他還興致勃勃地把自制布鞋拿給別人看：“手藝不錯吧！”

1985年12月6日，戎馬一生的譚冠三終因積勞成疾，醫治無效，在成都與世長辭，終年77歲。

譚冠三逝世后，許多老首長、老戰友分別從外地趕來參加悼念活動。在一大批來賓中，人們發現有一位農民模樣打扮的人，拿著鄉政府的介紹信。信里除了說來人的身份外，還向有關部門提了兩條要求：

一、該同志收入不多，我們生產隊也不富裕，往返旅費請組織上予以報銷。

二、該同志系農村戶口，不能吃商品糧，參加悼念期間的糧票亦請予以補助。

可是有誰知道，這個拿著鄉政府介紹信的“該同志”，竟是長期生活在農村的譚冠三的第四個親生兒子譚戎豐。（注：譚戎豐是1948年出生，因戰爭環境寄養在老鄉家中）看著這份介紹信，再看看眼前這位樸樸實實、普普通通的農民，在場的人都不禁熱淚盈眶。

參加悼念活動后，譚戎豐又回到農村，至今還生活在那里。不少人熟悉內情后，無不感動地說：“像譚政委這樣高級干部的孩子，不搞特殊化，一直生活在農村，在全國恐怕也是很少見的。”

譚冠三將軍病重彌留之際，曾對親屬說：“我死后，不要給組織添麻煩，不要修墓，不要立碑，就把我埋在拉薩農場的蘋果園里，讓我化作肥料，最后為西藏人民做點貢獻。”將軍去世以后，家屬遵照他的遺愿，把他的骨灰安葬在拉薩農場里，實現了他生前的愿望和要求，永遠伴隨著他熱愛的西藏土地和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