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俊霖
“國之棟梁”風骨存
——憶詩詞名家鄭國棟先生
◎何俊霖
“國之棟梁”者,鄭國棟先生也。他出生于民國六年(一九一七年)一月,辭世于二〇〇八年八月,享年九十一歲。系一經歷新、舊中國冰火兩重天的傳統知識分子,實乃讀書萬卷、學富五車的儒雅學究爾,亦乃一誨人不倦、和藹慈祥之長者矣。此翁一生履職政教,鐘情育人,深居閣室,勤耕書山,著述頗豐,具有聲名,為九嶷山下一方水土各界人士所尊崇。
陸放翁有言云:汝果欲學詩,功夫在詩外。其實學書法也是如此,可以變通為:汝果欲學書,功夫在書外。我所理解的“書外功”有兩個方面。第一當然是閱讀大量的古人法帖,觀摩眾多的碑林石刻,勤研歷代大家的佳作墨跡,學習先賢留下的尺牘文獻,以此加強自身的理論修養,從而拓寬視野,豐富創作理念,達到“意在筆先”的境界。第二就是應多學習古典詩詞,覽閱國內外文學名著,廣讀古今膾炙人口的散文名篇,由此提高自己的學識層次和文字功力,進而使書作減少匠氣,增加文氣,除卻市井氣,蘊含書卷氣。人們常說詩書畫,可見詩詞與書畫在很大程度上是相輔相成、相得益彰的,甚至枝脈通融的。詩詞和文學是一切藝術形式的母體,離開詩文的語言敘述功能,所有藝術創作,諸如書法、美術、音樂、相聲、歌舞、小品、戲曲等的表達形式都將失去最本真的生命力,而變得蒼白無力。
二〇〇一年,為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八十周年,中國書法家協會舉辦“翰墨頌輝煌”全國書法大展。征稿通知指出,書寫內容為健康向上的古今詩詞、聯賦;為體現內容的多樣性,同時鼓勵自作詩聯、詞賦,但要符合格律押韻、平仄協調等常規要求。為積極備戰此次具有“國字號”光環的全國性展覽,我在認真翻錄唐宋詩詞的同時,也初擬了一副楹聯內容,打算依此內容進行書法創作,但由于缺乏古典詩詞的系統學習,這方面的專業知識不深,不知此內容是否符合對聯的基本條規。
本著請求鄭國棟先生指教斧正和加深學養、累積文化底蘊的愿望,在一個細雨綿綿的晚上,我懷著十分誠敬的心情來到鄭老先生的家,請教和拜訪他。一落座,弄明我是請他修改自擬對聯內容和討教詩聯創作知識后,鄭國棟先生非常高興,一種勉之勵之、賞之識之的情愫溢于言表。“你學書法的人兼并學點古典詩詞和文言文,很好,路子走得很正,我非常贊同。”鄭國棟老先生首先肯定了我的做法!我告訴他說:“由于出生年代不同,作為七〇后的人,我們這一輩生在新社會,長在紅旗下,打開蒙讀書起,學的只是白話文。新體詩我會寫,并在省市報刊發表了近三十首,有的還在全國征文比賽中獲了獎,收入了作品集。但古詩文因為沒有攻讀專業學科,加之僅在創作書法作品時寫過唐詩、宋詞、元曲外,在日常生活和工作中使用較少,接觸不多,因而不太通路。”鄭國棟老先生聽后爽朗地笑了,當即爽意地說:“你莫急,以后你經常到我這里來,我慢慢教你。”隨后,老先生拿出一本《聲律啟蒙》,開始給我講授古詩文知識。首先告訴我古漢語分平、上、去、入四聲音韻,類似于現代漢語的第一、二、三、四聲;哪些字是平聲;平聲又有陽平、陰平之分;哪些字是仄聲;怎樣平仄協調,不協調的字在有些情況下也可以對,如“云”對“雨”,“雪”對“風”,“天馬”對“長空”等。說得通俗易懂,使我在短時間內便對古文詩詞格律有了一些粗淺了解。
在概述了古典詩文的基本知識后,具體到我自己擬定的對聯內容,鄭國棟先生說:“既然是參加建黨八十周年的書法展覽,內容最好是歌頌黨在國家全面建設上的豐功偉績,以及為人民服務的宗旨,黨的出發點和目的就是要把國家建設好,使國家富強,人民富裕,所以書寫的內容應該是從這方面考慮。而在對聯的韻腳平仄格律上,只要對仗基本工穩即可,不用追求完美,因為詩詞古聯一般情況下都要講究‘規矩’,有時也可破例,就像詩仙李白很多名詩就沒按‘套路’下筆,這就得‘活學活用’,靈活運用,也不可走入誤區。”我領受鄭國棟先生的講解后,連連稱是,立即把對聯內容做了調整。
窗外絲絲小雨連天地,室內情意切切勵后學,一老一少心相連,不知不覺已至深夜,我不忍再打擾鄭國棟先生。終究已是八十四歲高齡的老人了,我遂起身告辭。臨別時,鄭老先生贈我《吟春閣詞》《吟春閣詩詞鈔》《桑榆夢吟》這三本他自己的詩詞作品集,供我日后學習,款款深情,令人難忘。后來,我竭盡全力,精心創作,將對聯的內容書寫成六尺楹聯書法作品,應征“翰墨頌輝煌”書法展覽。或許是冥冥之中有命運之神相助,抑或是有心人天不負,付出終有回報,此副作品最終榮幸入選此次廣受矚目的國家級展覽,得以在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展出。能在全國各地一萬二千余件應征作品中成為九十六名入選者之一,而且是湖南省僅有的四名入選者之一,我想應該是時運不負人,不負鄭國棟先生的睿智高遠和敏慧文思,不負我的誠心而為,努力創作,細慮字形結體,外加三思章法布局。為表達對鄭國棟先生熱忱賜教的感激之情,在往后的交往過程中,我“班門弄斧”,根據他的本名“鄭國棟”和書齋名“吟春閣”,撰寫對聯內容一副,并書寫成書法作品贈之,以表謝意。上聯是:國運昌隆,古詩今句常可吟;下聯是:棟筑華夏,老樹新枝亦報春。上下聯的第一個字為“國”和“棟”,最后一個字為“吟”和“春”,將他的姓名和書房名鑲入上下聯中,一前一后,寓意“國棟吟春”,姑且稱作“鑲名聯”。鄭國棟老先生對此評價極高,欣喜接受,連連夸我“有才”。
鄭國棟先生早年畢業于武漢大學,曾任湖南省衡陽師專中文系教員、寧遠縣一中校長、九嶷大學校長、寧遠縣文聯主席、寧遠縣政協常委、寧遠縣人大常委會副主任等職,人生見證風雨滄桑,品嘗世間苦辣酸甜,體驗社會榮辱興衰,經歷豐富也帶有復雜性。任職期間盡管事務繁忙,但仍舊筆耕不輟,適時創作,滿腹詩書付諸筆端,屢有作品發表于各級報刊。一九七七年上半年退職休養后,至二〇〇八年謝世,計三十余年時間里,老驥伏櫪,志在千里,老當益壯,老而彌堅,深居“吟春閣”,創作熱情不但沒有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有絲毫“降溫”,反而愈老愈勤,愈老愈執著。在青壯年時期即情傾詩詞創作的原有情感基礎上,執筆不斷,寒暑無間,連年如一,激情盈懷,佳作頻出。一生共創作格律詩詞作品兩千四百余首,先后在《中國老年》《江南詩詞》《湖南詩詞》《芙蓉》《湖南說唱》《東方日報》等報刊公開發表八百余首,作品收入《二十世紀中華詞苑大觀》《百年旅游詩詞》《中華詩詞》《華夏吟友》《中華詩魂》等四十余種專集,出版了《夕陽樓詩稿》《生活與詩》等五部專著,生平事跡被載入《中國當代詩詞藝術家大辭典》等二十余種辭書,兼系湖南省作家協會會員,湖南省詩詞學會會員,中華詩詞學會會員,一九九五年被評為全國第四屆健康老人。實踐和事實證明,鄭國棟先生離世前那種老有所學、老有所為、活到老學到老、永不停歇的向上精神,已經遠遠超越了詩詞創作的本身意義。當時作為全國健康老人,他不僅有健康硬朗的身體,更有健康進取的思想,這種生生不息的奮進意志和風格令無數后學無比欽佩和景仰,真切值得所有晚生后輩在人生的征途中和各個不同年齡階段實際學習和全力發揚,永葆先天原本的創造活力。
時光荏苒,日月如梭,一轉眼,鄭國棟先生駕鶴西去已整整九年了,每每想起與他交往的點滴細節,多有感念。平心而論,“翰墨頌輝煌”書法大展的入選,是我第一次入選中國書法家協會舉辦的權威性“國展”,也是我第一次和鄭國棟先生在“書寫內容”和“創作技巧”上的合作,不但使我學到了一些詩詞和古漢語方面的基本知識,最重要的是給了我進一步學習書法藝術的強大動力,也使我在諸如行家評價、書法界知名度等各方面都更上了一個檔次和臺階。憑此成績,是年一舉加入了湖南省書法家協會,實屬幸事。當然,受過鄭老先生諄諄教益的人不止我一個,還有成百上千甚至上萬的同輩學友均受教、得益于他,可謂“桃李滿園,共競芬芳”。我相信,他的形象和笑容、言行和舉止定會伴隨他的大量詩詞作品長久流傳后世,滋育來者,遺存永恒。“敢謂桑榆夢,風流不讓賢。丹心懸日月,彩筆動山川。智慧花開地,科研雨灑天。南巡橋上路,同賞夕陽妍。”這是鄭國棟先生自我頗為滿意的詩作,謹以此作聊表我輩真摯的念懷之情,愿鄭老先生在世界另一頭的“天堂”里繼續創作出更多、更好、更妙的詩詞作品,永遠活在詩詞的意境里和大家的心窩里。
(責任編輯 葛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