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有新的枝丫，溫柔地覆上心中哀傷

總有新的枝丫，溫柔地覆上心中哀傷

綠亦歌

香港科技大學碩士，作家、編劇。行走人間，賣字為生。相信天地有大美，文字有靜美。新浪微博：@綠亦歌

今年初夏的時候，有一次去買水果，老板告訴我，草莓就要下市了，這之后，就該開始吃枇杷了。

我“唔”了一聲，繼續彎著腰從籃子里挑草莓，有些晃神。每年到了這個時候，看到黃澄澄的枇杷，都會忍不住想起外公。

老家門外有幾棵枇杷樹，于是每年的春天，外公就背著一背簍的枇杷，跋山涉水，轉好幾趟大巴車，來城里給我家送枇杷。坐不了一會兒，他就要走，鄉下事情多，到了春天，最是閑不下。

那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外公音容笑貌猶在，每次回老家，看到墻上他的黑白照片，我都忍不住流淚。

清明節前兩天，我難得地起了個大早，坐在床上發呆，接到母親的電話，她哭得傷心欲絕，告訴我外婆走了。

我心中空蕩蕩的，卻只是無關痛癢地安慰了母親幾句，掛了電話。我下床洗漱，匆忙吃了早飯，在電腦前一坐就是八九個小時，終于在編輯火急火燎的催促下交了稿。晚上出去吃飯，點了一大盆魚，端上桌來，湯面上全是辣椒和藤椒，我拿起筷子，突然在某個瞬間后知后覺地意識到，外婆已經不在人間了。

那一刻，我心中悲慟，忍不住號啕大哭，全然不顧周圍人打量的目光。

外婆去世前的一個周末，山上的桃花開了，本來想著開車去醫院看望她，順便賞花，但是出行前，我突然身體不適，母親便說：“那我一個人去，你在家好好歇息，下周再來也是一樣的。”我想了想，覺得沒有什么不妥，只是有些遺憾下周的桃花就全謝了。只是沒有想到，外婆竟然走得比桃花還要匆忙。

我和外婆不住在同一座城市，所以一年之中也見不到幾次。外婆神志不清，病后就不太認得我，我坐在她身邊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好。所以理性來講，就算外婆活著，我們一兩年不見面，她如今離去，對我的生活是沒有影響的。可是感情的事，哪里能這樣計算呢？她還在世上，我就還有外婆可叫，母親就還有人疼愛。大人們當著她的面說起她年輕時的往事，都是臉上帶笑的，不像現在，一點都不敢提思念。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母親，想到總有一天，我也會如她一般失去父母，光是想一想，我都覺得撐不下去，說不出地害怕和惶恐。

雞湯文天天煽動大家去過想要的生活，去爭取詩和遠方，殊不知，對大部分的人而言，能維持現狀，就已經是極其值得感恩的一件事了

朋友說，生命就是一場場的送別。無可奈何，不停地做減法，有些告別鄭重其事，有些只是簡單地揮了揮手，但是并沒有多少區別，我們都沒有能再相遇。

我是成年以后才開始聽陳奕迅的，常常聽著他的歌，覺得人生在世，匆匆一晤，七情六欲，多少求不得、舍不得和愛別離，都被他一個人唱完了。

他有首歌叫《苦瓜》：“真想不到當初我們也討厭吃苦瓜，當睇清世間所有定理又何用再怕。”我卻永遠活不到大徹大悟，看不開悲歡離合。

我其實很少寫追憶的文章，因為這樣的文章，自己寫得難受，看的人也難受，兩相生厭，就不去討這個嫌了。

可是想想，還是要寫。我能為他們做的恐怕也只有這么多了，那是他們生命的痕跡，也是我人生不能忘懷的一部分。

心中痛楚，文字無以記載千萬分之一。

寫完這段文字，抬頭看見窗外陽光正好，樹葉茂盛，是個生機勃勃的日子。

明年春天，總有新的枝丫，溫柔地覆上心中哀傷，便是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