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迢迢，始終你好

■ 李炒飯

歲月迢迢，始終你好

■ 李炒飯

攝影@ 張阿寶愛拍照 模特@ 這位小朋友很厲害

夏天的沉默和雨

大雨來臨時，西螺正坐在自家的院墻上。

是突然而至，沒有盡頭也沒有空隙的雨，被狂風席卷而去，整個大地都隨著稻浪一起翻滾動蕩。一只狗被困在屋檐下無處可去，用盡力氣對著滿世界的雨狂吠起來。

西螺沒有出聲。

遠處，她的母親從田里直起身來，收拾了農具往家里走。她并不匆忙，路過水塘時，她甚至彎下身去，不知洗著什么。她不知道她的女兒正坐在院墻的高處看她。

再大的雨也洗不去西螺身上成熟稻谷的膚色。那是她在家鄉生活的最后一個夏天，夏天過后，她將被父親接到上海上高中，住校。父親在上海有另外一個家。

西螺內心深深覺得上這個學是對母親和自己的“背叛”，雖然這是母親堅持要她去的。

那個夏天，她們陷入沉默，顯得空氣里的一切微小的聲音都更加真切，小小一只蚊蟲也聲響如鼓。

狹路相逢時，母親必咬牙狠狠瞪她，逼她點頭，逼她同意投靠已離開家七年的父親。而西螺深覺受辱，甚至鄙視眼前這個女人。她也咬牙狠狠瞪回去，然后單薄地轉身，去喂那群春天才剛出生的小雞。

在那個睡不著的雨夜里，西螺在心里無聲地質問隔壁房間的婦人：“你的骨氣呢，不要了嗎？”

沒想到，門忽然開了，母親立在黑暗里，說：“你阿爸……他說我只懂得村前屋后、水田豬圈，回家來不曉得要跟我講哪句話……”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卻使西螺哭了一整夜。

雨一刻不停地下了一夜。

裙擺里的風和走廊上的英文

現在回想開學的那一天，西螺有一種奇怪的混亂又安靜的印象。

新學校幾乎有她的村子那么大，那天她暈頭轉向，不斷地迷路，找不到財務部，找不到教室，找不到宿舍和食堂。浦尚農后來跟她說，他在三樓的走廊上跟人聊天，就遠遠看見一個女生穿著醒目的紅裙子左沖右突，三步并作兩步沖到圖書館，又退出來再沖到辦公樓，裙擺里撲的都是風。浦尚農在心里想：她可真能跑啊。

終于沖上了正確的三樓，西螺看到兩個人倚著欄桿在說話，其中一個竟然是外國人，他們說的話，她半個字也聽不懂。只是短短一瞬間，在記憶里卻出奇地安靜。

很長一段時間里，西螺都不能相信那天她聽到的是英文。英文她已經學了三年了，教英文的林老師（兼任班主任并同時教數學）幾乎就當她是半個女兒，她跟著他，將“L”念成“矮撈”，“M”念成“挨母”。英文肯定不是他們講的那樣的。

西螺匆匆忙忙地沖進了教室，沒有看到浦尚農。

這回她走對了。

她的奇特和他的苦惱

父親的新家在離學校不遠的一條巷子里，西螺不肯去。除了學費，她什么都不肯接受；接受了的，也全部都要還的，她跟自己簽了保證書。

一個周末，西螺的父親找到了女生宿舍，是浦尚農帶的路。父親送了家里燒的菜來，用锃亮的不銹鋼保溫桶裝著。西螺堵在門口，冷著臉不接。父親笨手笨腳地一層一層打開來展示，帶著復雜菜香的熱氣蒸騰彌漫著。西螺又一層一層地蓋好裝回。她不需要從外人那里借來家的味道。

從頭至尾，她幾乎沒有看到旁邊還站著另外一個人。這是英俊帥氣的浦尚農16年來在女生那里最不受歡迎的一次。之后，他莫名其妙地陪著西螺的父親走到校門口，兩個男人的身影一樣頹喪。

宿舍一樓的院子里有個水槽，西螺在那里洗衣服，可以看到天。秋天了，家鄉在這個季節就會有鳥在天空盤旋，不多也不少的一群，轉了一圈又一圈，純粹地飛行。

而她享受的是純粹地奔跑，從宿舍到教室，從操場到食堂，她不由自主就開始跑了。奔跑總是帶來了風，風輕輕一推，她就飛了。

西螺的時間總是不夠用，這是貪婪地賒來的時間，里面有她和母親兩個人的尊嚴。母親的希望是要她變成一個不一樣的人，于是她不斷地改變，以奔跑的姿勢，迫不及待地要跟過去的自己告別。

浦尚農沒辦法裝作看不見這個女生，她是如此奇特。

而他卻如此苦惱。

知識競賽和下雪天

這一年的校慶特別隆重，每個人都必須參與，而西螺則報了“知識競賽”，因其表演因素最少。

比賽形式是隨機抽簽然后兩兩組合，西螺抽到了橙色，她茫然四顧，遠遠地，在舞臺那一頭，她看到浦尚農向她走來，手里同樣也緊緊攥著一塊橙色的牌子。全場的女生都在那一刻尖叫起來。

除了西螺，大約全校所有女生都視浦尚農為男神，著迷于他的長相、彈鋼琴時指尖流淌出的樂音和優異的成績，傳說著他的家庭背景，他似乎在許多國家都生活過。

那天晚上的競賽題目很雜，西螺本來是完全不在意結果的，可不知道為什么，竟越來越緊張。中間有一些復雜的題目，可以兩個人先行商議一番，每次也只有10秒鐘左右的時間，可是，這件事無論在哪一方面都令西螺面紅耳赤——跟這樣引人注目的男生頭碰頭地密切商議著一件秘密的事情，而關于答案，自己又永遠一無所知。

但是浦尚農仿佛什么都知道，甚至連校史知識都了如指掌，盡管西螺沒能做出任何貢獻，他們，不，他還是一路領先拿到了冠軍。

領獎的時候，西螺的臉紅得更加徹底，這回她確定是羞愧得紅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出乎意料地下起了大雪，整個世界都被覆蓋了，包括昨晚的難堪。西螺走出宿舍，愉快地感覺著那脆生生的冷。

浦尚農等在外面的小樹林邊上，看見她，就走了過來。西螺的臉又“騰”地紅了：“你找我？”

“下雪了……”他答非所問。

“嗯。”

“昨天我們丟了分的那道題，我想到了，答案應該是‘supernova’——‘超新星’！”

“哦……”西螺點頭。昨天他有沒答出的題嗎？她連題目都忘了。

“你是要去圖書館嗎？自習室？還是去買東西？你這是要去哪兒？”

西螺在雪地上走得小心翼翼，說：“我出去打個電話。”星期六上午是給媽媽打電話的時間。

浦尚農笑了，他從口袋里掏出他的摩托羅拉。

那是2004年的冬天，高中生用手機還不那么多見。

苗鳳花和矮撈

2004年的冬天是西螺凍紅的鼻尖。有太陽的周末，他們喜歡出去走走，走過外灘，走過一條不知名的小巷，窗臺上竟然長出狗尾巴草來。西螺把手伸進浦尚農的棉衣口袋里，說：“比這里更暖和的，就只有我們老家的灶頭后面了。”

“我一直想問，你的名字是誰取的，為什么叫西螺？”一起逛書店的時候浦尚農問，他手里翻著一本少兒版的《百家姓》。

“在我們那里，女孩的名字都是隨口取的。你呢？”

“真巧，我的名字也是隨口取的——你沒有背過《百家姓》嗎？”他翻給她看：“邊扈燕冀，郟浦尚農。”

西螺很吃驚：“按照這種取名的方法，萬一你姓了‘苗’，豈不就要叫‘苗鳳花’了？”她指著“苗鳳花方”那一行，笑著看他。

他“啪”地合上書，說：“真不該給你普及中國傳統知識！”

這時候他的手機響了，是西螺老家的林老師找她，林老師上周托西螺幫他查一種儀器的型號。西螺報給他：“LYMES-550。”

“啥？丫頭你說慢一點。”

“啊，”西螺忽然醒悟過來，換了種念法一字一頓地大聲念道，“矮撈、瓦哀……”

這次傳輸很順利，林老師滿意地掛了電話。西螺一回身，發現整個書店的人都笑瞇瞇地看著她，包括浦尚農在內——剛才她的聲音實在太大啦。

那天以后，西螺常常將浦尚農叫作“苗鳳花”，而他則叫西螺“矮撈”——沒有一個讓人渾身不爽的外號，誰又能生龍活虎地過完高中生活呢？

這就是2004年的冬天，清脆，喜悅，緩慢，然后轉瞬即逝。

倒后鏡和倒后鏡里的鳥

西螺自己都不相信，他們有一整個漫長的冬天，卻絲毫也沒有談及感情。他們只是喜歡一起晃蕩，一起看看書，一起說說話。某一次，他們甚至一起路過西螺父親的新家，巷子里的一只黑貓一閃而過。

西螺用浦尚農的手機打了許多遙遠的電話，卻從沒付過電話費。她跟父親錙銖必較，卻占了他很多便宜，且從未覺得要還。甚至他來道別的時候，西螺還跟他要了他的手套，她心慌意亂地想要留住點什么。

能留住什么呢？西螺一直沒有弄清浦尚農的父親是做什么的，是大眾還是哪個汽車公司的高層吧，總之這一次他們是要去德國了。

他走的那天下午，西螺洗了很多衣服，之后她還是一個人坐車去了機場，滑稽地戴著他的大手套。

那是她第一次去機場，她無所事事地盯著紅綠的屏幕看了一會兒，又到書店轉了一圈，看到一本《百家姓》，沒有買。她又坐機場大巴回了學校。倒后鏡里是灰蒙蒙的上海的天空，竟然有一群鳥撲楞楞地在那一小方天空中盤旋，盤旋，最終也不見了。

是的，連西螺自己都不相信，他們只有這么短暫的一個冬天，卻居然絲毫也沒有談及感情。

丟失的信和無解的計算題

浦尚農一封一封地寫來電郵，西螺都是在圖書館的電腦上讀，那些信因此而沾染了書和書架的味道。

在第七封信里，浦尚農說：“你對我而言不能用語言形容，只能感覺，就好像是跌進了一條看不見的通道，跌跌撞撞地，只通向你。”

第十一封信，他說：“今天慕尼黑下著前所未見的雨。就陪我在一千萬顆雨滴里流亡吧，親愛的，請陪我過一種永遠不會厭倦的生活。”

…………

這些信最后都丟了，但是西螺一個字也沒忘記。

當浦尚農搬家到法國的時候，西螺剛剛結束高考。她收到他的最后一封信，是說他準備學法語。之后，西螺的郵箱被盜，折騰了半天也沒能找回來，她重新申請了新的郵箱，但是給他發去的信全都被退了回來。

那是2006年的冬天，浦尚農消失了。

浦尚農消失了，而西螺的生活還要繼續，她考上了喜歡的大學，讀英文專業。同宿舍住著一個法語專業的女生，西螺最喜歡聽她抱怨法語有多么變態：“別跟我提法語！‘76’要念‘60’加‘16’，‘98’要念4個‘20’加‘18’！所有名詞都要分男女，我暈！”

西螺樂不可支。

可是，浦尚農去了哪兒呢？生病了？失憶了？出意外了？此刻他在用法語問女孩要電話號碼嗎？噢，法語這么難，還是換個英國女孩吧！

工作以后，西螺每個月給母親寄錢，也請父親吃過一次飯。有長假期的時候，她總是回老家，陪林老師曬曬太陽。

偶爾出國，西螺總是會徒勞地計算一下，她和他同時在這座城市的概率有多高。她不能忘記在那個遙遠的冬天，如果沒有浦尚農，她這個背井離鄉又恨著親生父親的16歲女孩會怎么度過？就像那天晚上在舞臺上，她茫然四顧，如果不是他向她走來了，她會去往哪里呢？

空下來的時間，西螺喜歡拿杯咖啡坐在街角看人，繼續她乏味而無解的計算題：如果浦尚農就在這個街角出現，我能一眼就認出他來的概率是多少？

浦尚農的最后一張照片來自2006年，坐在搬空了的德國家里的地板上，他對著她做了個鬼臉。

10年過去了。

超長的簽名和超短的內容

西螺打開手提電腦，這個郵箱里已經塞滿了退回來的郵件。但她還是會往那個郵箱里發信，只不過現在一年只是一封了。

新年已過，今年晚了，雖然并沒有什么分別。西螺新建了郵件，隨手寫道：“2004年的冬天，有我想念的人。”然后點擊發送鍵。

提示音如期響起，郵件被退回，西螺在點擊關閉前半秒鐘住了手——這不是一封退件，而是回信。

這封信有一個超長的簽名欄，沒有標點：“最近我突然疑心那個笨蛋之所以音訊全無也許是舊的郵箱被盜而她嘗試用其他郵箱寫信給我時又很不幸地拼錯了我的德文郵箱名于是我開始了以各種可能的錯誤拼寫開通網頁再申請郵箱的愚蠢嘗試顯然這件事里面有且只有一個笨蛋不是她就是我而如果她最終奇跡般地看到了這封郵件請允許我痛快地對她大吼一聲你少寫了一個‘矮撈’啊！”

跟這個超豪華的簽名相比，信的內容簡短得簡直說不過去：“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