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升
寫作中的模仿,是一個既古老又嶄新的課題,也是一個極具爭議性的課題。茅盾先生說:“模仿是創造的第一步。”行為主義心理學也提出“模仿”是人類學習不可逾越的階段。然而許多教師一提起“模仿”,就認為這是一種機械的接受式學習模式,會禁錮學生的思想。其實這種認識是偏頗的。
一、寫作中的“舉一反三”可以從模仿開始
一只蜜蜂要釀出一公斤蜂蜜,需要來往飛行大約30萬公里,吸收大約1200萬個花朵的液汁,每次采集回來,還要把甜汁吸到自己的蜜胃里進行調制,然后再吐出來,再吞進去,如此輪番吞吞吐吐,要進行120次到340次,最后才釀成香甜的蜂蜜。人們常說“百煉成鋼”,而蜂蜜才真正是百煉而成的。同樣,學生要寫出好文章也要如此,閱讀是吸收,寫作是傾吐。傾吐能否合乎法度,顯然與吸收有密切的關系。
從社會學的意義看,“模仿”是最基本的社會關系,“一切或者幾乎一切社會相似性都來自于模仿”。個體的動作、語言、技能以及行為習慣、品質等的形成和發展都離不開模仿。寫作的初始階段首先是一種技能,也離不開模仿。
《普通高中語文課程標準》極力提倡個性化寫作,在“課程目標”和“教學建議”部分有一些相關的具體闡述:“力求有個性、有創意地表達,根據個人特長和興趣自主寫作。在生活和學習中多方面地積累素材,多想多寫,做到有感而發。”但是,我國學生數量眾多,高考壓力巨大,多門學科的壓力致使學生不可能普遍地、長期地參與到社會實踐中去。因此,學生的體驗與快樂只是暫時的,長期面對的仍然是封閉式的課堂教學。
那么,如何結合我國教育現狀有效拓展寫作教學空間,豐富學生的情感體驗呢?我們不妨將視野由課外實踐轉向語文課堂教學本身,從學科教學內部尋找更為有效的拓展方式,那就是讀寫結合。葉圣陶先生說過:“語文教材無非是個例子,憑借這個例子,要使學生能夠舉一反三,練習閱讀和作文的熟練技巧。”也就是說,語文教學應恰當地把讀與寫結合起來。作文的舉一反三,其實首先可以從模仿開始。
二、成功的模仿范例不在少數,古今皆有
關于模仿的爭議歷來不少,反對模仿者大有人在。但是朱光潛先生說:“我們不必唱高調輕視模仿,古今大藝術家,據我所知,沒有一個不經過模仿階段的。第一步模仿,可得規模法度,第二步才能集合諸家的長處,造成自家特有的風格。”其實古今中外許多名家也都有過模仿的先例。王勃的“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模仿庾信的“落花與芝蓋齊飛,楊柳共春旗一色”;李白的“朝辭白帝彩云間,千里江陵一日還”模仿酈道元《三峽》中的“有時朝發白帝,暮到江陵,其間千二百里,雖乘奔御風,不以疾也”;曹禺的《雷雨》模仿易卜生的《玩偶之家》,宗福先的《于無聲處》又模仿《雷雨》;魯迅的《狂人日記》曾借鑒過果戈理的作品,《藥》的結尾分明留著安特烈夫的陰冷;郭沫若的詩作受過泰戈爾、惠特曼及歌德作品的影響。這些經過時間歷練的作品就為寫作教學提供了模仿的資源。《荷塘月色》中籠罩月下荷塘的淡淡哀愁,《故都的秋》那凄冷的亙古悲涼,《祝福》里三次肖像描寫所展示的人生悲劇,無不在學生心靈上留下深深的印記,當然也可以成為學生習作模仿的極好范本。但這些模仿都不應是單純的抄襲,而是在模仿基礎上的創新。模仿和創新總是交織、糅合在一起。恰當、有效地使用例文,常常給我們以醍醐灌頂、茅塞頓開之感。
即使從最實用主義的角度看,縱觀歷屆高考高分作文,很多也是得力于名著或課文的。高考滿分作文中,《哀痛者與幸福者》,就是由《紀念劉和珍君》一文演繹而來;《獨上高樓》,就是選取課本中莊子、李白、陶潛等歷史人物的故事來論述這些古人張揚的個性,闡釋對生命價值的看法和對人生意義的追求;江蘇省的高分作文《傻子的鳳頭豬肚豹尾》就是取材于小說名篇《塵埃落定》。
三、很多課文本身就是經典,是很好的模仿對象
古人云:“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教材是一個巨大的寶藏,而我們對熟悉的東西往往忽視,殊不知中學語文教材里收入了數百篇文質兼美的文章,它們蘊涵著豐富的知識信息,每一篇課文都是文化的精華,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寫作源泉,學好它們受益無窮!
1.學習課文的思想,提升作文立意
一篇文章能否真實地反映生活,準確地傳遞信息,即內容的好壞,取決于作者的思想認識。眾多的課文里,包涵著許多思想教育的因素。《祖國啊,我親愛的祖國》表現出的祖國山河之美以及熱愛祖國的情感,《前方》宣揚的珍視民族友好、祖國大融合的主旨等等,都是思想教育的好材料。學習這些課文可以使我們的文章走向崇高的思想境界,培養美好情操,塑造美的心靈,提高思想素質。這是從課文學寫作文的一個重要方面,不容忽視。
2.借鑒課文的寫法,提升作文技巧
文章有多種體裁,各具特點,寫作要素及一般的結構方式均不相同。例如從表現方法來說,僅“描寫”一類,就有人物描寫、景物描寫,其中人物描寫又包括肖像、動作、語言、心理等的描寫。而在具體行文過程中,作家們常常是文思泉涌,獨具匠心,靈活灑脫,各有所長,寫法不盡相同。或是激情澎湃,直抒胸臆;或是含蓄委婉,曲徑通幽;或是開門見山,語言犀利;或是由此及彼,娓娓而談……作家們的創作個性,形成了文章不同的風格。課文的選編,注意到了文字的多樣性,表現方法的豐富性,以及作家們行文的獨特性,為模仿提供了各種類型的優秀范例。我們從中可以了解各種文體的特點及寫法,琢磨、借鑒前人的寫作技巧,把握文章的架子,摸熟行文的路子,養成良好的“文體感”。我們胸中有數百篇名篇佳作,就會懂得怎樣寫文章。
3.汲取語言精華,提升作文品位
課文里,富有情趣、富有哲理、富有表現力的語言比比皆是,充分顯示了作者們駕馭語言的深厚功底。例如,朱自清的《荷塘月色》所用的語言,傳神、達意、生動、形象,簡直把物寫活了,作者對生活、對自然的熱愛之情流露其間,使讀者感受到語言的美、意境的美。這樣的語言,增加了文章的魅力。還有那些名言、警句、成語,例如“生于憂患,死于安樂” “滿招損,謙受益”等等,無不蘊涵著作者們深刻的生活體驗、精辟的思想見解,言簡意賅。從課文優美、凝練的文筆中,我們不但能學到知識,啟迪智慧,積累大量的“制作”所需的語言材料,而且能得到思想情操方面的良好熏陶。習作中完全可以采擷其中有表現力、生命力的詞句,并在理解的基礎上活用到自己的作文里去,以提高語言文字的表現力和藝術性。
在高中語文課本里,哪怕是一些文言文,甚至也可以成為我們模仿學習的范例。不妨看看魏征的名篇《諫太宗十思疏》(蘇教版必修四)。
文章開篇,作者就用“求木之長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遠者,必浚其泉源”這兩個比喻從正面來導出“思國之安者,必積其德義”的中心論點,開門見山,凸顯題旨。第二段,正反論證。作者從歷史的興替出發,總結“凡百元首”“有善始者實繁,能克終者蓋寡”的經驗與教訓,指出其原因是“在殷憂,必竭誠以待下;既得志,則縱情以傲物”,并進一步揭示出兩者所造成的截然不同的后果:“竭誠則吳越為一體”,“傲物則骨肉為行路”。充分論證了“思國之安者,必積其德義”的必要性,為唐太宗敲響“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載舟覆舟,所宜深慎”的警鐘。第三段,作者進一步指出了“思國安,積德義”的具體做法,即“十思”。
“層進式”結構一般分三部分,即“提出問題”(是什么)、“分析問題”(為什么)和“解決問題”(怎么辦)。可見,《諫太宗十思疏》堪稱“層進式”的典范!
像這樣的課文,只要我們認真揣摩、模仿,作文的謀篇布局就不再是一件難事。
四、模仿的最高境界是生成和創新
模仿終究還是低層次的,語文教育專家潘新和在《語文:表現與存在》中提醒:“如果掌握不好這個度,模仿和借鑒就可能不但勞而無功,而且把學生的寫作主體性也賠進去,一輩子也創不出‘新來。”模仿的最終目的是為了生成,是為了能夠創新。從寫作學的意義看,“生成性模仿”是指寫作者基于自我的人格特質、生活體驗、審美經驗等,從名家經典的樣式、結構、寫法中間得到啟發。它具有個性化、生活化、多樣化的特點。
從寫作實踐的角度,就是借助“模仿——借鑒——創造”的三級遞升平臺,激發中學生的個體體驗與寫作潛能,融合經典閱讀與寫作實踐,有效地提高自身的作文素養。
因此,我們要處理好模仿與抄襲的關系。抄襲就是單純的復制,是一種機械運動,而模仿則是在前人的基礎上進行創造,但是創造也有個量的多少。量大了叫模仿,量小了,又接近于抄襲。模仿在原有的基礎上融入了自己的思考與見解,不同于不動腦筋的生搬硬套,是可以舉一反三、融會貫通的。
其次要處理好虛構與真實的關系。文章源自生活,但是又高于生活。作家的創作也都是以真實的現實生活為基礎的。柳青創作《創業史》時,特意讓一個潑婦當街對自己大罵。托爾斯泰創作《戰爭與和平》時,特意到當時的戰場上巡視,他自豪地說:“我的小說中歷史人物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有根據,不是虛構的。”對生活的真切感受,是取得真實性的主觀條件。文章的模仿同樣也不能脫離生活的領域,許多老師在指導學生寫作時,往往過分強調用詞遣句及套用出版過的讀物或雜志摘錄下來的材料,忽略了對學生進行觀察社會、觀察生活和創新思維的訓練,造成了許多中學生作文嚴重脫離現實生活,華而不實,內容虛假,缺少感染力的情況。
第三,要調動模仿情緒,情動而辭發。冰心說:“模仿是最大的喜愛。”目前許多教師也注重引導學生從句式、修辭、結構等方面對名家名篇進行模仿訓練,但是學生大多處于被強制的學習狀態,缺乏情感的投入。這樣為作文而作文,寫出來的作文要么大而無當,隔靴搔癢,要么蒼白無力,無病呻吟。只有有發自肺腑的喜愛才會情動而辭發,才會自覺地模仿。
有大量“模仿”和“生成”的累積,“創新”就會漸浮水面。所以,創新自模仿始。從技術的模仿,到思想的生成,再到藝術的創新,這也許是人類一切藝術發展的路徑。所以,“生成性模仿”是構筑閱讀教學與寫作教學共享空間的有效方式,但是模仿的目的不是機械移用,而是站在名家經典的肩膀上,激發我們自身的生活體驗和創作熱情,從模仿走向生成和創新,達到能夠運用嫻熟的創作技能提升作文水平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