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闊高遠古雅清新

龐井君

非常感謝汪天行先生、感謝江西省文聯給我們這樣一個學習的機會！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非常高興參加這樣一個研討會！從我個人來講，我是學哲學出身，一直從事社會價值論研究，后來做文化傳媒工作，對書畫這塊有特殊的愛好，雖不動筆，但喜歡看。看什么呢？主要是看里面的價值。從價值論角度來講，第一個看人文氣韻，第二個看審美價值，第三個看歷史文化內容。我收集的畫冊、碑帖、書論、畫論，可能比一般的畫家還要多，能夠沉迷于其中，體悟人類精神價值世界的一些秘密，我覺得也是一種精神享受和思想追求，同時也豐富和啟發了我的社會價值論研究。

今天如果說要談談對汪天行先生藝術的理解，我想主要從文化這個角度談點不成熟的看法。我跟汪天行先生認識的時間不長，也就兩年多，交談也不多，但從偶爾的交談當中，我感覺我的心靈離他很近，同時我又能感覺他表面很平和寧靜，內心似乎又特別有深刻內涵，感覺他對人生、對社會、對歷史、對自然有獨特的見解，但他不怎么表露，我只是能感受到這一點。

吳冠中先生在世的時候曾經說，你們要想念我，就去看我的作品，我就永遠活在我的作品里！我想一個人精神當中最好的東西，不在于他去說、去宣傳，可能就在于他所創作的作品當中。今天來看了汪天行先生展覽的作品，雖然數量不多，但是極具代表性，我就感覺看到了他的精神世界，看到了他內心深處的宏闊高遠，從而使我對他更加敬畏。

我想談幾點體會。

先從名字說起。今天參加研討會講點什么呢？我首先想到了“天行”這個名字。名字，可能是一個人一生當中所要打交道的最重要的符號，因為按照哲學家卡西爾的說法，人就是符號的存在物，而動物不是，人給各種東西命名、規定符號，然后自己又生存于自己的符號世界中。

我想，天行先生的精神世界里面一定非常認可自己這個名字，我們也可以從這個名字去看他的內涵和內在精神世界。這個名字如果作一點猜想式的解釋，我的理解有以下幾點：其一，天行就是天馬行空。我感覺從他的作品里面看到了天馬行空一樣的自由精神，而這也是一名藝術家最重要的精神品質。他的名字與他的作品可謂協和通融。其二，《周易》里面講“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這是對六十四卦當中第一卦的闡釋，這個“天行”，我認為是一種自然精神，是一種天地精神，是有天地境界的，它所要表現的是大自然生生不息的生命精神和力量。據專家考證，拉丁語的自然也是源于生育、生長這個詞。所以，我感覺他這個名字和他的這些作品契合度非常高，這也許是偶合，也許內在就有這樣一種追求。我們知道，很多畫家、書法家名號非常多，改來改去改得很多，最后總覺得不適合。實際上，名字可能標示了他們的一種人生價值追求，他們想用一種確定的符號去把握變化、模糊、不確定的精神理想，像石濤，他的名號據統計就有上百個，而有幾十個名號的人也很多，所以我覺得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其三，他的作品給我整體的精神感覺是一種“古雅清新”。我經常用這四個字來評價當代的藝術作品，或者說我是從這樣一個框架來看當代的藝術作品，這也是我對中國文化在未來時空中所要構建新的文化形象的一種剪影式描述。

我認為，中國文化在當今世界如此風云多變的格局和自身轉型的挑戰中面臨很多的問題，這同時也是一個巨大的發展機遇，那么我們到底要走到什么地方去，我們未來的文化形象是什么樣的？可能這個細節面貌今天描繪不出來，大家眾說紛紜，但我們總能夠在一種基本的精神氣質和價值取向上看到一個剪影和輪廓。我認為，中華民族文化未來區別于世界其他民族文化的精神氣質，應該就是“古雅清新”這四個字。從汪天行先生的作品當中，我感覺到了這樣一種精神氣質。

我在一個場合講過，當今中國文化藝術的發展，如果打一個不太恰當的比方的話，要使它治病療身煥發生機，有四種療法：一是中醫療法，這不用解釋，大家都知道；二是西醫療法，即量化檢查、動手術、吃猛藥；三是民間驗方，不要忽視，也是很有用的，民間的東西有可能提供一種新的資源支持和思想質料；四是江湖郎中式的療法，這種療法不太好，但目前在文化市場中有時江湖泛濫、甚囂塵上。在這四種療法當中，汪天行先生的取向或者基本定位，我以為是以中醫為主的，是沿著中國的傳統在很沉凝地、很穩步地往前走；同時也有意識地吸收了西方一些好的技法融入到自己的畫當中，并且深深地扎根于民間、扎根于生活當中，從社會生活當中汲取養分。但是總體來講，我認為他是中醫式的，是從傳統當中往前走的，這也是我比較贊賞的一種方式。

汪天行先生長期做行政領導，能夠取得今天這樣引人注目的藝術成就，確實很不容易。大家都有深刻的體會，擔任一定行政職務的同志，時間精力確實有限。我自詡是一個愛讀書的人，我深深地苦惱于自己有大量的書應該讀、想讀，但是卻沒有時間讀。一本書從家里帶到辦公室，從辦公室帶到出差的火車、飛機上，總也看不完。我想，汪天行先生在他的行政崗位上能夠擠出時間來創作這么多藝術作品，確實令人敬佩！

他的藝術成就、他的創新之處來自哪里呢？我再簡單地談一下我的看法。

第一，他豐富的閱歷構成其繪畫一種內在的精神氣質。這種豐富的閱歷，就像我剛才講的，會因長期做行政領導而在藝術創作時間、精力上受到沖擊和影響，但是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講，由此獲得的視野、胸襟、歷練和磨煉，如果提煉成一種藝術精神、一種藝術思想并加以很好地應用，就可以得到別人得不到的東西。一個人的藝術、學術成就，取決于才、學、識三個要素。有才的人很多，努力學習、積淀文化應該也能做到，但這個識，這種膽識、這種見識、這種胸襟和視野是需要機會、需要崗位的。你如果不在這樣一個崗位上，沒有這樣的人生閱歷和社會視野，沒有一定的事業格局作背景，那你的胸襟、你的氣魄、你的格局、你的高度是很難培植出來的。藝術家沒有格局、視野和見識，是很難有大成就的。汪天行能夠把自己從政的經歷，以及對社會、對歷史、對人生的觀察和體悟融入筆端，這是他取得成就的重要因素。

第二，他由博到專，精通好幾個藝術門類，都取得了不凡的成就。他能夠把各個方面的藝術造詣融匯到繪畫當中，我們從他的畫作當中也能看出這一點。我還非常喜歡讀他畫中的題跋，感覺詩意盎然，與畫能夠融為一體，這跟他的文學素養有關。

第三，跟江西這塊土地有關。首先，江西秀美的山水，恰恰是滋養中國山水畫最好的一塊寶地，他努力去吸收，做到了“腕底煙云”。其次，他鐘情于井岡山，其實是鐘情于一種革命精神，或者說是一種革命美學精神，他有意識地把這種革命美學精神融入到他的書畫中。你看他的畫中并沒有那么多紅軍，也見不著紅旗，見不著什么機關槍、堡壘，但是這種革命的力量都融入到這些畫當中了，讓人感受到了力量之美、自由之美，我覺得這也是他的畫作的創新之處。

第四，汪先生的畫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獨樹一幟，有自己的獨到之處，個性價值比較鮮明，清新不俗。

既然是研討會，我還想提點不一定恰當的建議，僅供參考，并與大家交流。

我以為，汪天行先生的藝術人生進入了一個成熟的創作階段，應該說是一個藝術境界新的開始。之前有那么深厚的文化積淀和人生閱歷，加上自己各方面的功力，他還可以進入到一個更高的境界。他現在有更多的時間、更多的精力投入到藝術創作中去，我希望他能夠在以下三個方面再用力，或者說百丈竿頭、更進一步。

一是要向傳統文化藝術海洋深處用力。中國的傳統文化博大精深。我曾經跟研究俄羅斯文化的專家交談過，讓他比較一下中華民族文化和俄羅斯文化的區別，他嘆了一口氣說，中國的傳統文化比俄羅斯文化要深厚得太多了，我們的東西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我覺得任何一個當代的藝術家，都應該向歷史深處、向傳統深處用力，這永遠是我們正確的藝術路徑。汪天行先生現在有時間、有精力了，在以往的基礎之上更好地吸收傳統的東西，將會取得更大的成就。

二是要高度關注當今全球化與互聯網時代包括繪畫在內的圖像藝術受到的各方面挑戰。我們在傳承傳統的同時，任何一個藝術門類都必須要面對這樣一種挑戰，必須要回答這樣一個問題，即在高科技的沖擊下，我們的各個藝術門類在哪里，將往何處去？沿襲過去、亦步亦趨、墨守成規是不會有出路的。我也模模糊糊地感覺到，今天人類的文化可能在經歷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轉型。我們感覺到了，但是轉型后未來的圖景、新的藝術形態是什么，我們并不是太清楚，但一定是我們未來要去的地方。所以，我以為，汪先生如果也以更新的視角、更寬廣的胸襟、更大的眼光關注未來、未知的東西，那將是一片新的藝術天地；關注視覺藝術所面臨的新的挑戰，也一定會取得更好的成就！

三是要面對西方。在創新過程當中有意識地吸收西方文化、西方藝術中好的因素，并相信我們文化的消化吸收能力，相信吃了豬肉，不會變成豬。

如果在這三個方面能夠繼續用力，再加上他豐富的閱歷和高超的才華，汪先生在今后的藝術道路上將會進入更加高遠深廣的境界！

[作者系中國文聯理論研究室主任、文藝評論中心主任，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