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高級絕對程度副詞與心理狀態動詞的搭配研究

高云鵬

北京語言大學，北京 100083

超高級絕對程度副詞與心理狀態動詞的搭配研究

高云鵬

北京語言大學，北京 100083

口語表達中，人們習慣用程度副詞來表達情感輸出的量，但是有些詞語能與之搭配，而有些卻不能。根據語料整理顯示，超高級絕對程度副詞與心理狀態動詞能夠搭配的動因與程度量和程度量級緊密相關。為了說明“量”可以影響二者的搭配，以超高級絕對程度副詞作為研究對象，最具代表性的心理狀態動詞為搭配對象，結合二者具有的語義特征，研究超高級絕對程度副詞與心理狀態動詞的搭配問題。

超高級絕對程度副詞；心理狀態動詞；搭配；程度量；程度量級

超高級絕對程度副詞一直是現代漢語虛詞中被研究的熱門詞類，它在現代漢語中占據著十分重要的地位。人們在口語交際過程中，常常會使用程度副詞來表達自己相應的情感輸出，其輸出的量或極度或適中或微量，但總體上都將情感的表達賦予了大腦思維加工后的具體色彩。

我們選取了動詞類中的心理狀態動詞，并通過《漢語動詞用法詞典》選取了符合研究的52個心理狀態動詞。它們是：

在超高級絕對程度副詞的選擇上，我們從《漢語副詞詞典》中篩選出4個使用頻率高，留學生易出現偏誤的超高級絕對程度副詞“太”“分外”“萬分”“過于”進行搭配分析。

一、超高程度量級的建立

（一）超高程度量級的界定

在程度副詞的下位分類界定中，王力先生首先提出了“相對”與“絕對”這兩個概念。他在《中國現代語法》中指出，區分“相對”與“絕對”可以根據有無明確的比較對象來判斷。目前學術界一直認為，能夠帶入比較句式成句的程度副詞是相對程度副詞，反之則為絕對程度副詞。①張桂賓根據有無比較對象及其內含程度量系統地將絕對程度副詞進行了“等級”劃分②。

1.程度量級與程度量

程度量級，即程度量的級別，而程度量是量范疇的下位小類，它是表示語者說話時表達主觀情感態度高低程度的一個語義特征。一般情況下，它主要與形容詞及動詞有關。而在表達途徑上，通常是通過作狀語或作補語來體現這一語義特征的。它的存在既制約著一些詞類與絕對程度副詞的搭配，也規范了二者之間搭配的要求。

2.超高程度量級（超高級）

超高程度量級是絕對程度副詞劃分的最高級別。具體詞匯如“太”“萬分”“分外”“過于”等。它們表示語者的主觀情感超越了客觀評價所能夠達到的最大認知限度，部分有夸大之意，其內含程度量不能被準確度量。超高程度量級處于級別分類的頂端，它的優勢在于，在搭配條件允許的情況下，絕大多數能夠與其他量級絕對程度副詞搭配的詞都可以受超高級絕對程度副詞的修飾，但也有特殊情況。

（二）超高程度量級副詞的分類

我們從《漢語副詞詞典》收錄的533條現代漢語副詞中仔細篩選，選取了四個具有典型性的超高級絕對程度副詞“太”“分外”“萬分”“過于”與心理狀態動詞進行搭配分析。從宏觀角度來看，超高級絕對程度副詞雖然形式上相似，但它們的內在區分可以從感情意義上看出。因此[+積極義][+中性義][+消極義]這三個語義特征大致限定了能夠與之搭配的詞類的范圍。

1.積極意義的超高級絕對程度副詞

在選定的四個超高級絕對程度副詞中，“分外”是只具有[+積極義]語義特征的超高級絕對程度副詞。“分外+心理狀態動詞”的結構通常是表示語者的情感在大腦思維加工后所形成的正向義，而且“分外”不具有否定形式，這使得它在修飾心理狀態動詞時，對后接對象的要求十分明確，與“分外”搭配的心理狀態動詞在具備程度義的基礎上，還應具有正向義。

2.中性意義的超高級絕對程度副詞

一般情況下，大部分超高級絕對程度副詞具有雙面性，它們既可以與具有正向義的心理狀態動詞搭配，又可以與具有負向義的心理狀態動詞搭配，“太”和“萬分”就是其中的典型。由于其語義特征兼具[+積極義]和[+消極義]，所以它們所含的程度量便游離于“無限”與“極致”之間，是不能被定量的絕對程度副詞。

“太”通常表示語者情感輸出的量超出了一般心理判斷的標準；否定形式中，“太不”表示極度否定，大大加深了對后接詞語的否定含義；另一種否定“不太”③則降低了后接詞語的情感輸出的量。

“萬分”具有極強的夸張語氣。它所修飾的心理狀態動詞一般具有絕對性，并且可以獨立表意。“萬分”的否定形式為“萬分不”，能夠受它修飾的心理狀態動詞應具有[+中性義]或[+積極義]。

3.消極意義的超高級絕對程度副詞

“過于”是超高級絕對程度副詞中體現消極義最明顯的，它表示超過合適的程度或限度。因此，受它修飾的心理狀態動詞基本都表示語者情感上的過度輸出。雖然這一情感輸出的程度也是極量的，但是從語義角度上來看，“過于”本身就具有一種情感的負導向。

二、心理狀態動詞超高量級的語義表達

（一）心理狀態動詞的界定

通過語料整理發現，并不是所有動詞都能與絕對程度副詞搭配。以“非常”為例，如“*非常寫作業”“*非常走路”“*非常哭”等都是不符合漢語語法的錯誤搭配。而“非常喜歡”“非常思念”“非常渴望”等便是正確搭配，可以進入線性結構中。為什么會出現上述搭配現象？我們通過對動詞的歸類整理就可以發現問題。

動詞是表示動作、行為、心理活動或存在、變化、消失等的詞④。我們上段提到的“寫”“走”“哭”等動詞只單純地體現了生命體的行為特征，因此它們歸屬于動詞下位分類中的行為動詞；而“喜歡”“思念”“渴望”則是語者通過大腦思維意識及心理判斷產生的動詞，它們表示了語者說話時的心理狀態。這類動詞被稱為“心理狀態動詞”。

下面，我們通過各量級中的典型絕對程度副詞與心理狀態動詞搭配的例句，體會心理狀態動詞所具有的獨特的語義特征：

①我萬分希望世界和平。（超高級）

②他的表現讓我極其失望。（極高級）

③我很愛中國！（次高級）

④我有點兒想家。（較低級）

從語法角度來看，心理狀態動詞具有動詞的基本使用規則；從語義角度來看，它所要表達的意義均是通過大腦思維、心理判斷來形成的。⑤因此，心理狀態動詞的語義特征可以大致概括成以下三點：[+大腦思維][+述人][+心理狀態]。

（二）超高級絕對程度副詞與心理狀態動詞的搭配分析

我們將結合超高級絕對程度副詞的四個典型：“太”“分外”“萬分”“過于”，從肯定形式、否定形式兩個方面進行分析，總結超高級絕對程度副詞與心理狀態動詞搭配的內因，并研究為什么有些心理狀態動詞能夠與超高級絕對程度副詞搭配，而有些卻不能。

1.心理狀態動詞與“太”的搭配分析

（1）“太”的肯定形式

在超高級絕對程度副詞中，“太”的使用頻率最高。它本身所具有的程度量遠遠超過我們對客觀事物評判的標準。“太”具有極強烈的感情色彩，語者常常用其表示所輸出的情感超出內心所達到的最大限度，這類用法通常被使用在感嘆句中。例如：

⑤我太愛你了！

⑥她太想家了！

⑦我太期待你的表現了！

⑧我太希望她得冠軍了，她的網球打得很好。

以上四句展現了“太”的基本用法，它不僅可以與單音節心理狀態動詞進行搭配，也可以與雙音節心理狀態動詞進行搭配。通過例句⑤⑥⑦我們還可以觀察到，“太”的使用多數情況已經形成“太……了”的構式；此外，“太”還可以跟隨特定的心理狀態動詞進入兼語句式，如例句⑧。

結合研究選用的心理狀態動詞，將“太”與選用的52個心理狀態動詞組合帶入句子進行了搭配試驗，發現并不是所有心理狀態動詞都能夠和“太”進行搭配。以下心理狀態動詞就不能與“太”進行搭配：

發愁 惦記 忍受 盼望 欣賞 尊重 指望 情愿 愿意 盼

在“太”的肯定形式中，由于“太”本身具有的程度量超高，并且模糊不能準確定量，因此與之搭配的心理狀態動詞多數不具有確切的意愿程度。雖然“放心”這類詞可以與“太”搭配，但是通過語料檢索，它們多用于“太”的否定形式中；而“尊重”類詞則表現出了語者具體心理傾向，程度量值域在可控范圍，因此不能與“太”搭配；“情愿”表示語者的主觀判斷更傾向于緊跟它的對象，雖是心理狀態動詞，但所含程度量極少。由于“情愿”前后的事情可以形成對比，所以它受相對程度副詞修飾的情況更多。

前文提到，“太”表示語者情感輸出具有極強烈的感情色彩。所以，當語氣加重時，“太”后的心理狀態動詞通常表示與說話人主觀判斷相反的意思，甚至含貶義或諷刺義。

（2）“太”的否定形式

“太”的否定形式有兩種：“太不”和“不太”。

⑨每天喝這么多酒，你也太不愛惜自己了。

⑩他太不喜歡學習了。

（11）對于他能不能通過面試，我不太關心。

（12）把咱們的女兒交給他，我不太放心。

如果我們去掉⑨⑩兩句中的“太”，該句子就變成了單純的陳述句。可見“太”在句子中起的作用就是進一步加強語義中的否定義。（11）（12）兩句中，“不”放在“太”前大大削弱了“太”本身所含的程度量。所以，我們認為它們所表達的程度高低不同，恰恰驗證了“太不”和“不太”的內含程度量影響了兩者的歸屬級別，從而影響了能夠與之搭配的詞的數量。

不能與“太不”搭配不能與“不太”搭配愁，期待，羨慕，發愁，指望，忍受，惦記，想念，忌妒，懷念，想5，貪，貪圖，愛1，愛好，熱愛，操心，盼，抱怨，怕2，期望，欣賞，討厭，嫌，輕視，盼望，失望，疼，佩服，害怕愁，懷念，發愁，體諒，忍，操心，愛3，羨慕，期望，盼，熱愛，愛護，輕視，抱怨，嫌，忍受，忌妒，盼望，貪圖

從以上表格中可以看出，有些心理狀態動詞既不能與“太不”搭配也不能與“不太”搭配，如“熱愛”“抱怨”“羨慕”“忌妒”等。因為，這些心理狀態動詞在意義上已經達到一種極端，不能再被超高級絕對程度副詞修飾。

而在口語中，“太不”加強了心理狀態動詞的否定義，側重強調“不V了”，但V槽不能加入具有[+消極義]的心理狀態動詞；而“不太”由于自身的程度量級降低，能修飾的程度范圍自然要小于“太不”。因此，心理狀態動詞的程度量若高于“不太”的程度量，兩者便不能搭配。

2.心理狀態動詞與“分外”的搭配分析

“分外”表示事物的性質或狀態達到了超乎尋常、與眾不同的地步。少數情況與心理狀態動詞搭配表示內心情感的正向程度，不用于否定句中。因此，“分外”不具有否定形式，也不修飾貶義詞，極少修飾含有消極意義的詞。其所能夠接的詞雙音節居多，經常出現在書面語當中。雖然它與“太”同處于超高級，但是能與“分外”搭配的詞語數量遠不及“太”。

另外，“分外”所接的詞匯多為形容詞，以修飾事物性質、狀態。該條件與心理狀態動詞中[+述人]不匹配，這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分外”與心理狀態動詞的搭配范圍。加之，“分外”不修飾貶義，極少修飾含有消極意義的詞，所以在上文列舉的52個心理狀態動詞中能受其修飾的也比較少。例如：

（13）張富英開完農會回來，心里分外發愁。

（14）他退休后，直接移民去了美國，這讓我分外想念。

（15）人們分外懷念周總理。

（16）一般情況下，醫生都分外愛惜生命、恐懼疾病。

在列舉的心理狀態動詞中，能受“分外”修飾的還有：“ 同 情 ”“擔心”“ 關 心 ”“尊敬”“尊重”“期待”“失望”。

綜觀這10個能夠受“分外”修飾的心理狀態動詞，它們在表達語者心理狀態的同時，絕大多數還存在著正向的感情傾向，且無單音節心理狀態動詞。重要的是，這些雙音節絕對程度副詞后多接賓語，它們的語義指向受事賓語。兩種情況下，受修飾的心理狀態動詞后可以沒有賓語。第一種情況，在特定語境下，受事賓語隱藏；第二種情況，語境一定，隱藏的受事賓語由代詞代替，出現在分句中，如例句（14）。

3.心理狀態動詞與“萬分”的搭配分析

“萬分”具有極強的夸張語氣。與“萬分”搭配的詞語通常都是雙音節詞語，可以用在否定句中。

（1）“萬分”的肯定形式

（17）我萬分熱愛我的祖國！

（18）你今天的表現讓我萬分失望。

（19）19我萬分懷念家鄉泥土的芬芳。

能夠與“萬分”搭配的心理狀態動詞，首先要具有與之相符的程度義；其次，修飾對象以雙音節為主。在語義方面，“萬分”具有極端意義，表示所修飾詞的極大限度；在句法方面，“萬分”通常出現在“感到”或“顯得”后面，整體結構作補語。在52個心理狀態動詞中，以下心理狀態動詞不能夠與“萬分”進行搭配：

愁 嫌 貪 盼 愛3愛好抱怨情愿輕視愛護體諒

表格中的前五個為單音節心理狀態動詞。語言習慣上，“萬分”多與雙音節詞搭配，而那些能與“萬分”搭配的單音節詞帶有的心理狀態程度基本具有絕對性，并且能夠獨立表意，如“愛1”“愛2”“怕”“忍”“疼”等。

我們也可以通過帶入等同句式的方式，來判斷雙音節心理狀態動詞能否與“萬分”進行搭配。根據北大CCL語料庫語料分析，我們認為，通常情況下能夠進入“主語+對+賓語+心理狀態動詞+萬分”句式的心理狀態動詞，基本上可以與“萬分”搭配。

（2）“萬分”的否定形式

“萬分不”表示對所修飾詞的強烈否定，依然含有夸張義。由于進入否定句式，能與“萬分不”搭配的心理狀態動詞除了要具有前文提到的三個語義特征外，還應該具有[-消極義]，因此“萬分不失望”“萬分不輕視”的搭配不當。

前文提到，“萬分”多與雙音節心理狀態動詞搭配，而在否定形式中由于“不”的加入湊足了音節，使得“萬分”后的部分單音節詞可以與之搭配，如“萬分不嫌累”“萬分不貪心”“萬分不愁嫁”。

4.心理狀態動詞與“過于”的搭配分析

“過于”表示超過合適的程度或限度，它多修飾雙音節心理狀態動詞。它在一定程度上加重了心理狀態動詞的內含程度量，同時體現了語者情感的過量輸出。

（1）“過于”的肯定形式

“過于”修飾心理狀態動詞所表達的意義大致可以分為兩種。第一種，“過于”表達對所修飾的心理狀態動詞語意程度的強調；第二種，“過于”表達搭配結構的意義與原意相悖，多用于否定句中。這兩種表達既可以單獨使用，也可以同時使用。例如：

○20老師您不要過于生氣，應該保重身體。

○21他過于關心美國的政治了。

○22我過于愛有生的一切。……在有生中我發現了“美”。

（2）“過于”的否定形式

與“太”和“萬分”不同，“過于”不能在其前后直接加“不”，構成否定形式“過于不”或“不過于”。通常情況下，“過于”要放在“不要”后面，表示語者對指向賓語的勸告或建議，如例句○20。

對比其他幾個超高級絕對程度副詞，“過于”在肯定和否定結構中的搭配情況就沒有那么多限制。因為“過于”的含義就是表達語者情感輸出的過量，對所修飾的心理狀態動詞的程度量要求沒有嚴格的控制，但表達語者“意愿”類的心理狀態動詞不能與之搭配，如“*過于情愿”“*過于愿意”。

三、結語

我們對超高級絕對程度副詞與心理狀態動詞的搭配進行了考察分析。根據語料庫語料檢索整理，從程度量和程度量級的角度發現二者能否搭配的內因。同時，我們對超高程度量級的建立進行了闡釋。結合程度量和程度量級的概念，從語義導向、感情色彩的角度對超高級絕對程度副詞進行了簡要劃分，總結出心理狀態動詞的基本語義特征。結合兩者的搭配，分析“太”“分外”“萬分”“過于”的使用方法，最后歸納出能受超高級絕對程度副詞修飾的心理狀態動詞的特點。

該研究仍有不全面之處。我們只是選取了具有代表性的心理狀態動詞，盡可能以最直觀的方式展現程度量和程度量級在二者搭配時產生的作用，沒有對超高級絕對程度副詞與其他詞類的搭配做具體分析。當然，在論證的過程中，我們與前人的研究觀點有些許不一致的地方，希望能在之后的研究過程中繼續驗證。

注釋：

①王力.中國現代語法[M].商務印書館，1985.

②按照程度量級劃分的相對程度副詞和絕對程度副詞表格可具體參見：張桂賓.相對程度副詞與絕對程度副詞[J].華東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7（2）.

③我們認為“不太”的表達效果與“有點兒”相似，作為單獨的程度副詞應被歸到較低級絕對程度副詞中。

④黃伯榮，廖旭東.現代漢語（下冊）[M].高等教育出版社，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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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劉北蘆）

高云鵬（1992-），男，遼寧蓋州人，北京語言大學漢語國際教育專業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現代漢語副詞。

本文系2016年北京語言大學研究生創新基金項目（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超高級絕對程度副詞與心理狀態動詞的搭配動因研究”（項目編號：16YCX020）的研究成果。

2017-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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