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

1

“吾輩俠義之士，自然要匡扶正義，除暴安良！”

小宋掐了個劍指，沖著我刷刷刷地比畫了幾下。

我是很煩他這一點的，尤其是他在大街上這么喊，路人看我們的眼神都開始變得奇怪了起來。我一把推開他，沒好氣地說：“中二不是病，發起來真要命。”

“朋友，你這是不信任我嗎？”他嬉皮笑臉地湊到我旁邊，“本大俠再給你一次改口的機會……”

“我覺得，你真的應該去看看腦子。”我扭頭看著他，認真地說。

“嘁，沒意思。”小宋嘟囔了一句，雙手背在腦后，跟著我往前走，“你自從上了高中之后，就沒有一點幽默感了，也不愿意再當正義的伙伴……”

我沒理他，雙手堵住耳朵，飛快地跑了起來。

2

因為兩家住得比較近，所以我和小宋很小就認識了。

從我有印象的時候起，小宋就開始以大俠自居，而當時的我，居然天真地相信他真的會降龍十八掌、乾坤大挪移等玄妙武學，最不濟也是和《少林寺》里面的李連杰一樣能打。

但是很快我就知道我錯得離譜了。

小學時候，小區里面一群孩子天天在一起玩，看上去好像天真無邪，但在這個圈子里其實有著嚴格的等級，年長的孩子欺負年幼的孩子是常事。小宋那時候雖然年紀小，但是卻非常看不慣這種事情，往往就要替被欺負的孩子出頭，卻又打不過人家，挨揍是常事，最后多半還是要我出手，幫他解決。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那時的我，至少能打他三個。

后來上了初中，我也問過他：“你不是大俠嗎？為什么不用你的武功教訓他們？”

每次，他卻只是“嘿嘿”一笑，摸摸腦袋說：“我會的武功太厲害啦，要是用出來怕打死他們，只好忍一時風平浪靜了。”

不等我說話，他又會補充道：“我們大俠，最重要的就是有一顆俠義之心，武功什么的其實并不重要。就比如你，武功雖然低微，但是有著一顆打抱不平的心，就勉勉強強也算你是大俠啦。”

我翻了翻白眼，沒有搭話。中二病人是蠢的，最好不要去刺激他。

3

上了初中，他的個頭猛長，很快就超過了我，我知道他再和別人打架我幫不了他，因為我已經打不過他了。但是我同樣也清楚，這家伙根本就不會什么武功，只是個普通的男生罷了。

有一天課后我回到教室，看見教室里一片狼藉，有幾排桌子翻了，教科書、試卷飛得滿地都是，而混亂的中心，一個人趴在地上，另一個人一只腳踩在這個人的背上。

趴在地上的人是小宋，踩在他背上的人是李志遠，我們班的混混頭子。我很震驚，完全不明白這樣兩個人生幾乎沒有任何交集的人，究竟是怎么打起來的。旁邊相熟的女生偷偷地告訴我，李志遠剛剛又在班級最后面的活動區敲詐張磊，被小宋撞見，他就打抱不平，和李志遠干了起來。但是中等身材的小宋，又怎么是人高馬大的李志遠的對手呢？沒幾分鐘他就被對方撂倒在地，踩住動彈不得。我一聽這話，怒火直接沖上了頭頂，幾乎失去了理智，走上兩步就要和李志遠理論。旁邊的女生死死拉住我，告訴我說別想和這種人講理，小心受傷。

如果可能，我真希望小宋小時候給我講的那些神奇武功都是真的，這樣我就可以上去狠狠教訓李志遠一頓。但是這些都只存在于故事書和小宋的嘴里，現實里我也只不過是個柔弱的女生，隨著年齡的增加，體能也漸漸和男生拉開，再也不能像小時候那樣，幫小宋出頭了。

就在我被拉住的時候，老師進來了。在老師的怒斥下，李志遠才不情不愿地抬起踩在小宋背上的腳，一臉不愉地站在老師面前。

當老師問起怎么回事的時候，小宋清楚地說明了事情的經過，真難為他在嘴角溢血的情況下，還能這么清晰條理地把經過說出來。而李志遠的邏輯就遠不如小宋清晰，只是翻來覆去地將責任推在小宋身上，閉口不提張磊的事情。

老師看兩人各執一詞，問不出來什么，就扭頭去問張磊事情的經過。我本以為張磊會明明白白說出真相，沒想到他看了李志遠一眼，嗓子里就像灌了鉛一樣吞吞吐吐說不出話來，老師無論問什么只是搖頭。

難怪他在班里只能被那些混混欺負，且不說沒有一點男人的血性，就連最基本的知恩圖報也做不到，對李志遠的恐懼已經占據了他的大腦，讓他在這個場合說真話都不敢。我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對他的些許同情也化為烏有。

老師也很無奈，只能又問當時在場的同學誰看見發生了什么。讓我沒想到的是，回應老師的竟然是集體的沉默。我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女生，低聲說：“小沫，你剛剛不是在教室嗎，給老師說說啊。”

小沫頭埋得超低，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那可是李志遠啊，報復我怎么辦……”

老師雖然知道平日里李志遠的所作所為，卻苦于沒有證據，也只能不了了之，最后弄得他有點下不來臺，只能一揮手怒吼：“生活委員，送受傷的同學去醫務室，其他人上課！”

我們班的生活委員，是我。

4

“你說你是不是傻？”我架著他的胳膊，向醫務室走去。

“怎么說話呢？”他沖著我笑嘻嘻地說，“都像你這樣想，世間哪里還有行俠仗義的大俠？”

他鼻青臉腫，擠出來的笑容讓我的鼻子有些發酸。

“那也得看能不能管這事啊，現在也說了，不能見義勇為，要見義巧為！”我低聲說。

他大大咧咧地回答我：“說實話，他真的不是我的對手……”

他話還沒說完，我已經停了下來，把他的胳膊從我肩膀上往下一摔：“你能打過他會把自己傷成這樣？”我是真的發怒了，喊的聲音特別大，要不是校園里的人都在教學樓上課，肯定能引來無數人圍觀。

小宋看見我真的發火了，也就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撓了撓頭。

他那副表情我太熟悉了，完全就是不以為然，我怒氣沖沖地架起他的胳膊繼續往醫務室走，一路上根本不想理他。

醫務室老師暫時不在，我讓他先躺在床上，然后去找暖壺倒杯開水給他。

“喂！”他說。

我沒看他。

“喂喂！”他鍥而不舍地繼續叫。

我背對著他倒水，沒有理他。

“喂喂，女俠，能不能看在下一眼？”

我實在沒忍住，撲嗤一聲笑了出來，然后扭頭看著他，故作兇狠地問：“你要死啊，干什么？”

“我就想問問你，”他大大咧咧地躺在床上，那副少爺樣讓人恨得直咬牙，“咱學校的校訓是啥？”

“和諧友善，繼往開來。”我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說。

“持心正大，薪火相傳。”他沒等我說完，就接了下去，“后操場這塊石頭上刻著的校訓，每個人都會背，但是呢，本大俠卻發現，根本沒有多少人能實際做到，唉，人心不古啊。”

我看著他青腫的笑臉，氣不打一處來，罵道：“大家都不做，就你一個要出風頭？”

他拍著手樂道：“這才說明我是大俠嘛，就做常人做不來的東西。”

但是，我看見他的眼神里，隱藏在嬉皮笑臉之下，一閃而過的不甘。

于是我問他：“下次張磊再出這種事，你管不管了？”

我想到張磊的做派，一陣惡心，心里打定主意，要是小宋說管，我扭頭就跑出醫務室，讓他自己疼著。

小宋說：“不管了。”

我不知道為什么松了一口氣，問他為什么。

結果他說，下次再出事，我換個別的理由幫他。

聽見這句話我才明白，我們一起長大，他了解我，正如我了解他。

我沒有搭話，也沒有跑出醫務室，只是摸了摸他的額頭，有點燙。

嗯，是發燒了。

要不哪里來這許多胡話。

5

高中我們雖然還在一個學校，卻不是同一個班了。也就每天上下學一起走，聊聊一天的見聞。

高三下學期的時候，小宋沒有和我一起走了。

我應該多去看看他。

但是我沒有，我只去了一次。

因為我害怕。

在我的印象里，他永遠是那種神采飛揚的人，無論遇見什么事，都是應該嬉皮笑臉混過去，讓人恨得牙癢癢卻惱火不起來。但是那天看見他，渾身纏著紗布，眼神黯淡，那種東西我從來沒有在他眼里見過。

那叫失望。

我后來沒有再去，只是聽我媽說，是小宋在周末晚上去買筆記本的時候，看見小巷里三個混混要對一個年輕女士下手，就沖了上去。

我當時聽到了這里就想跑回房間再也不聽下去，好像只要我不聽，這事就不會真正存在一樣。這樣的事情太多了，我都能猜到之后會怎么發展。

混混動了刀，但是小宋仍然拖住了他們，幫助年輕女士跑掉了。后來就是打官司，但是那個女子始終也沒有出庭作證，最后只能判了個打架斗毆的惡性事件。沒有法庭的證明，學校就打算以打架斗毆來處理小宋，但一是接近高考，二是因為我父親找的關系，最后這件事也沒有發生什么影響。可是千不該萬不該，偏偏讓小宋知道了事情的一切。

那天晚上小宋爸爸來我家，問我知不知道小宋去哪里了，說是已經一天沒有看見他人了。我說我去幫忙找吧，應該知道他在哪里。

小宋爸爸堅持不讓，說我快高考了不要分心，何況女孩子家大晚上出去太不安全。我搖了搖頭，換上運動鞋就跑了出去。

我知道他會在哪里。

學校的后操場，五米高的石敢當上龍飛鳳舞地刻著我們學校十六字的校訓，在昏暗的夜里，我看見了金燦燦的大字下站著的人影。

“小宋？”我輕聲問道，其實我已經知道是他了，只是不知道該說什么。

聲音仿佛驚醒了小宋，我們之間的空氣好像融化了。他突然沖過來，一把把我抱在懷里，身上粗糙的紗布劃得我生疼。漆黑的夜色下，我看不清他的臉龐，只能也輕輕地抱住他，免得碰疼他一身的傷口。

“我不當大俠了。”他說。

“嗯。” 我說。

聽見他說這句話，我本應該高興地跳起來，但是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因為他的語氣里充滿了一種之前沒有的東西，我什么也說不出來，只能抱著他，聽著他的心跳，心跳聲里我感覺有什么東西在他的內心里崩塌。

“我當時差點死了。”他說。

“嗯。”我說。

“可是我還是沒能說服自己去殺他們。”他說。

平常他受傷之后這樣說，一定是嬉皮笑臉的，但這次不是，他很平靜，就像在敘述一個事實。

我的眼淚唰地就流了下來，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哭，但是很快就抽噎得止不住聲音。

“我失望了，可大俠是不會失望的，所以我只有不做大俠。”

我沒應聲，只是哭個不停。

他很久沒說話，等我稍微冷靜一點的時候，他說：“你別哭了，很難看。”

如果是平時我有一千句吐槽等著他，但是現在我只能拼命地點頭。

他輕輕說：“和諧友善，繼往開來。”

我吸了吸鼻子，接著他的話說：“持身正大，薪火相傳。”

小宋沒有說話。

我也沒有說話。

很久之后，我終于完全平靜下來，輕輕地推開他，然后拉住他的左手說，我們回去吧。聲音里，依然有厚重的鼻音。

他點點頭，突然抬起右手，遠遠地沖五米高的巨大石敢當揮了一下，終于笑了起來，恢復了他以往嬉皮笑臉的模樣：“這樣下去命都要沒了，還當什么大俠呦，不當了，不當啦。”

五米高的巨石在他隔空輕輕一拍的同時，突然處處崩裂，坍塌了下來，就連操場的地磚，也從巨石之下一路碎到我倆腳邊。

姜博文，1996年生，山西太原人，目前就讀于南昌大學新聞傳播學院。出版有長篇小說《少年游》，小說作品散見于《百花園》等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