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為什么那么怕老

★文/裘山山

女人為什么那么怕老

★文/裘山山

女人本不善于低調(diào)，什么事都喜歡張揚，找了個好老公，養(yǎng)了個好孩子，買了件好衣服，甚至發(fā)現(xiàn)一個好的美容方法，都會歡天喜地的在最短時間里告知他人。但唯獨在年齡問題上，是最最謙虛的，最最低調(diào)的。到了大姐的年齡，謙讓著不當(dāng)大姐，到了阿姨的年齡，謙讓著不當(dāng)阿姨。更不要說什么大媽和婆婆了。女人不需要來自他人的尊老。

我一個姐，年方50，本來也就剛好中年，可單位上盡是20來歲的，就把她顯得很老了。一個小青年打電話給她，想討好她，說從家里帶了些土特產(chǎn)給她。她剛要高興，小青年就說，你老人家住在幾樓啊？我給你老人家拿上去吧。該老姐壓制著憤怒說，不要拿來！我不在家！人家明明是打到她家里的，氣糊涂了。

我還有個姐，50出頭，去醫(yī)院看病，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一個婆婆帶了個小姑娘走過來，婆婆指著她旁邊的椅子對小姑娘說，去，挨著那個太婆坐。把她給氣的，臉都黑了。叫婆婆都算了，居然叫太婆！她立馬離開座位，走到一邊兒去站著。叫你好好看看，太婆有站那么直的嗎？

這就如同某天有個年輕作者對我說，我是看著你作品長大的。我立馬揪住他不放，一定要他說出他是看我哪個作品長大的。他想了半天，說出一個作品名字。我馬上對他說，那個作品發(fā)表的時候你已經(jīng)長大了，你都上中學(xué)了，不能算！

還有次在路上遇見一個小孩兒，一起的男同事讓那孩子叫他爺爺，還說按輩分該叫我奶奶。我當(dāng)即大聲說，少來！這輩子除了我兒子的孩子，我不當(dāng)任何人的奶奶！

女人為什么那么怕老？據(jù)我分析，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關(guān)于老女人的貶義詞太多了。

我也很疑惑，為什么女人年齡大了就有那么多難聽的說法呢？除了黃臉婆之外，還有人老珠黃，年老色衰，徐娘半老，美人遲暮，女人四十豆腐渣等等，更有現(xiàn)在人所編排的關(guān)于幾十歲的女人像什么球的惡毒短信，讓女人看著就害怕，就心緊，生怕那些詞和自己拉扯上關(guān)系，某一天用到自己身上。

有的男人比較圓滑，不會直接用這樣難聽的詞了，他們會說，噢，是資深美女啊。或者，呵呵，好像比原來豐滿些了。還有更隱晦的：噢，我發(fā)現(xiàn)她對歲月好敏感！即使如此，女人們聽到了，也會在心里郁悶半天。

可是男人就不怕，男人怎么都是對的，年輕就不說了，即使老了，也是老當(dāng)益壯，鶴發(fā)童顏，精神矍鑠，神采奕奕，等等，全是好聽的詞兒。就是挺了個大肚子，也是“有官像”，“有福相”，“富態(tài)”。原因很明顯，過去女人沒文化，男人獨霸話語權(quán)，創(chuàng)造成語的也都是男人，始終處于劣勢。不信你找個關(guān)于老男人的貶義詞試試？那是相當(dāng)困難的。我找了半天，就找到一個：“糟老頭”，還不是成語。郁悶。

既然如此怕老，就一定得抗?fàn)帯?/p>

女人一生都沒有停止過這樣的抗?fàn)帲蛘哒f搏斗——認真地堅強地鍥而不舍地不屈不撓地與歲月搏斗。說揪住青春的尾巴不放，那都太輕了。光要尾巴有什么用？是揪住整個青春不放！要全方位地全力以赴地與歲月死纏爛打，決不妥協(xié)。

方法是多種多樣的，化妝，打扮，鍛煉，減肥，美容，吃補品，多睡覺，等等。甚至，每天只吃一頓飯，以免長胖；甚至，下雨天也擦防曬霜，以免曬黑；甚至，不讓自己笑，以免皺紋加深；甚至，花巨資挨一刀乃至若干刀，假裝剛剛來到人世……

如果你是個女人，不用我再舉例了，你心里知道的一定比我多。如果你是個女人，對著鏡子給自己鞠個躬吧，表揚一下鼓勵一下自己吧，容易嗎？那是相當(dāng)不容易。

可是。可是。多掃興的可是啊。你依然斗不過歲月。歲月無敵。這不是我說的，是天說的。

比如，你用很好的護膚品，你經(jīng)常去美容院，你還花錢做什么光子嫩膚，一切都行之有效，你的臉的確光潔白凈，沒啥皺紋，可是，你的脖子上有皺紋了，一道道的，亮出了歲月；當(dāng)然你也可以很注意保養(yǎng)脖子，沒事兒就給脖子按摩，看電視也不閑著，在下巴底下拍拍打打，讓脖子看上去也光光滑滑的，可是，你的一雙手卻越來越干枯，露出了青筋；當(dāng)然你也可以保養(yǎng)手，擦最好的護手霜，經(jīng)常去護理，讓一雙手看上去依然白皙年輕，可是，你的腰粗了，小腹出來了，一看就是中年婦女的身材；當(dāng)然你可以去鍛煉，你可以節(jié)食，甚至可以穿緊身褲，讓自己的腰身看上去和做姑娘時差不多，可是，你的胳膊粗了，長出了所謂的蝴蝶臂，一抬胳膊，歲月就贅在下面晃蕩；當(dāng)然你可以不穿無袖衫，穿長袖衣服，遮住你的松弛的胳膊，可是，你的頭發(fā)白了，風(fēng)一吹，一叢叢白發(fā)如草原上的牛羊般露了出來，滄桑不已；當(dāng)然你可以染發(fā)，染得很自然，把滄桑掩蓋得嚴嚴實實，讓人一點兒看不出來，可是，你長老年斑了；當(dāng)然你可以去做什么激光去斑，據(jù)說效果很好，可是，你的臉黃了，那臉色一看就是中年臉色，一看就是歷經(jīng)了個春秋冬夏的臉色；當(dāng)然你可以涂脂抹粉，遮住黃色的臉，可是，你的眼睛渾濁了，再沒有清亮的目光，再沒有眼波盈動……你甚至，需要老花鏡了。

女士們，不是我無情啊，實在是歲月無情。無論你怎樣圍追堵截，總有一處會被歲月突圍，向世人亮出你的真像。用老百姓的話說，是按下葫蘆起了瓢啊。

其實不用我說，聰明的女人都知道斗不過歲月。之所以依然不放棄，是因為樂在其中。而且，雖敗猶榮。

比如，你真的還能穿十年前的裙子，你真的看上去比同齡人小很多，你真的和女兒在一起被人誤認為是兩姐妹，你真的在說出年齡時看到了驚訝的眼睛。這些，都能給女人帶來了很多快樂，樂不可支。

我們班大學(xué)同學(xué)聚會，女生就看上去比男生年輕，比男生好看。這就說明女人的努力還是行之有效的，沒斗過歲月，總斗過了男人，或者，總斗過了從不努力的女人。

其實女人個個都明白，自己終究會老，終究會從小妹兒升成大姐，從大姐升成阿姨，再從阿姨升成婆婆，再從婆婆升成太婆。她們努力，只是想讓這過程放慢，并在這個過程中享受樂趣。

歲月是什么？是一把鐮刀，它一茬一茬地收割你的生命，先是童年，而后青年，而后中年，而后老年，而后連根拔起。它無比鋒利，不管你的稻穗是大是小，不管你的年成是好是壞，時候一到就開鐮，決不手軟，無一例外。飽滿的，不飽滿的，統(tǒng)統(tǒng)都離開生命的田野堆進了大谷倉。

飽滿的穗子，在收割時會被贊賞兩句，不飽滿的會鄙夷幾眼，但贊賞和鄙夷都是短暫的，更長的時間，是大家一起關(guān)在密不透風(fēng)的大谷倉里沉默，不再享受日照，不再享受雨露，不再享受肥料，不再享受深情撫過的陣陣清風(fēng)，只能眼看著新一輪的稻子茁壯成長起來，在你曾經(jīng)站立過的田野里招搖。

面對這樣的過程和結(jié)局，我們所能做的，就是在能享受到的時候盡情享受，在無法享受到的時候，麻木。

真正活明白的女人，應(yīng)該在與歲月搏斗的同時，放棄對結(jié)果的期待。或者，降低對結(jié)果的期待，這樣可以讓自己舒服很多。

我希望在我100歲的時候，有人夸我看上去像99歲，我依然能快樂地大笑，并當(dāng)成喜訊告訴所有的人。

將快樂進行到底。做個徹底的女人。

（摘自《從往事門前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