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小軍
我要尖叫
★文/吳小軍

站在大星山頂上放眼望去,一對半月臥在這一片蔚藍之中。左半彎波平如鑒,沙白浪輕。右半彎驚濤拍岸,怒潮急涌。兩彎之間,一汪靜謐,舟行鷗飛。這就是著名的雙月灣,真是鬼斧神工,上天造化。
站了一會兒,趙平安覺得剛才扭傷的右腳踝越發疼了,于是一屁股坐在觀景臺的大石頭上。回頭看看下山的路,大老板和處長坐著當地一個老板陳總的豪車漸行漸遠,拐了個彎,就給這滿山的綠色吞噬了。趙平安松了口氣。大老板剛才發話既然他腳扭了,就不用陪了,讓他自己開車回酒店。這顯然是另有安排,他跟著不便。天色見晚,游人漸稀。看看自己開來的車,心想,好在大老板的司機臨時出狀況,處長適時提了一下,要不哪輪到自己到這好地方開眼界!開了一千多公里才來到這塊寶地,反正今晚是沒什么任務了,還是干脆再歇一會兒才下山。
海風吹拂,美景如畫,遺世獨立,心生悲愴。遠處飄來幾聲游人的尖叫。趙平安忽然也很想尖叫幾聲。于是他叫了。弱弱的尖叫被海風一吹,散了滿天不自信。趙平安給自己氣笑了,又叫了一聲,又叫了一聲,一聲接一聲,越叫越大聲,越叫越放肆。
真好啊,這是多久沒這樣尖叫了?趙平安叫得聲嘶力竭,讓叫聲尖利如割,劃破心里陰郁,胸中一片海闊天空。下山的時候,他把音樂開到最大,一路尖叫著回到酒店。
那一夜,無夢到天光。趙平安從此愛上了尖叫。他覺得自己找到了通往幸福的坦途。外面總是不便的,山巔海角他一個小公務員也沒有能力老去。于是他在家里叫,在車上叫,周末驅車到野外叫。雖然不能暢快,但也頗有療效。單位同事都說他印堂發亮,一臉好風水。連大老板有時看到他,眼角的顏色都不太一樣。處里有一個副處職數空缺,他正科十年了,處長暗示過,看來是大有機會。
可是就在那陣兒,趙平安出事了。他去參加系統的一個業務會議,會中內急,在廁中小蹲了一會兒。也許是因為近期心情暢快,睡眠質量好,久困不解的出口問題那天竟沒有出現。那家伙,一下子山呼海嘯,排了個痛快淋漓。加上會前大老板在他肩膀上輕輕的兩拍,春風一般的“呵呵”兩聲笑,讓他眼前一輪紅日高懸。于是,他突然想起了那兩彎半月,碧海藍天,胸中層云激蕩,竟沖口噴薄而出。
會議正在進行中,忽然聽得這邊長嘯穿云,蜿蜒九曲,皆大驚,奪路而逃,頓時一片狼奔豕突,鬼哭神嚎。一眾人等在空曠處回過神來,發現雖聞聲沖云霄,卻未見梁斷墻傾。叫人循聲查看,才發現是趙平安正在廁所神游八極,閉門抒情。這一下,趙平安名震八荒。外單位都知道了,呀,這個趙平安,腦子不太好。尤其嚴重的是,那天坐在主席臺上的大老板和其他老板奪路之際,把腰給撞壞了。
趙平安傻了,從官場落荒而逃。逃是逃了,可是要吃飯呀!除了自己這張嘴,還有妻兒、父母,至少有五張嘴逼得他無處可逃。于是他打工、創業,可惜都不得要領。萬念俱灰,趙平安站到了市中心高架橋上。自此一縱身,萬事付流水。他忽然又有尖叫一番的沖動。于是他叫了,那家伙,真個是“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真個是“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
心情忽然大好,趙平安也重新找到了通向幸福的坦途。他要開一家尖叫公司!
光是尖叫,那太俗了!趙平安將尖叫和當下最時髦的玄修、煉氣做了個無縫對接,還搬出了竹林七賢的阮籍老先生做為形象代表。那家伙,阮老先生的長嘯可是驚天地泣鬼神的。公司經過一番包裝宣傳市場運作,搞了個中西合璧,古今同春。于是一個極原生態的尖叫,竟然既有文化又時髦了!于是大熱。在檢查公司服務視頻時,趙平安看到了許多熟悉的面孔,其中包括他之前的處長和其他同事。五年后,公司上市,業務開發始終遵循保密、高端、個性化的原則。是啊,太多人的內心渴望尖叫了:而這尖叫,又是多么不希望別人聽到。
又是一年后,趙平安在檢查公司服務最全、關懷最到位、收費也最高的阮籍套餐服務視頻時,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名字很陌生,穿著魏晉長袍,頗有道骨仙風,但放大了一看,正是他原來的大老板!大老板乘專機去喜馬拉雅山總統尖叫專區尖叫,去非洲大草原總統尖叫專區尖叫,去南美洲無人小島總統尖叫專區尖叫……叫得聲嘶力竭,叫得淚流滿面。
趙平安后來打聽到,大老板現在官做得更大了。
(摘自《小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