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變

★文/劉 林

鼠變

★文/劉 林

王來死在了老鼠手上。

精神病人王來，不發病時好端端的一個人，發病時頓時變了天，人在他眼里都變成一只只老鼠。只要有人走過來，他一眼脧過去，就會失聲驚叫：老鼠，老鼠來了，快跑……他瞧見的人立馬變成一只老鼠，朝他猛地躥過來，張口要咬他。王來害怕人變的老鼠，得不停地跑，躲那些老鼠，跑到灑滿陽光的空地上才覺得安全。

大家都很害怕王來，誰都不肯成為一只老鼠。大家都搞不懂王來啥時會發病，啥時會把人認成老鼠，認得他的人都盡量避得遠遠的。凡是被王來叫作老鼠的人，都突然覺得自己真的變成了一只老鼠。在王來的呼喊聲中，他們就一回又一回地成了老鼠。這太可怕了，我怎么會是一只老鼠呢？！大家都很怕，弄不懂自己被精神病人王來這么隨便一喊，就無可奈何地變成了一只老鼠。

見了王來，除了躲他，還真沒人有辦法治住他。這王來，不發病時活得小心，膽小，話少，不敢看人一眼，連走路都畏畏縮縮的，活像一只探頭探腦的老鼠，但他一發病就成了活生生的人，而別人都成了咬人的猥瑣鼠類。

發病時王來怕人，大家更怕王來。一回回變作老鼠的人，恨不得王來立馬死掉。大家都好心地鼓動王來妻子楊娜把王來送精神病院治療，這樣就不用凈操王來的心。

楊娜跟王來打小一塊長大的，小時王來就長得弱弱的，樣子也丑，老被人欺壓，被人看不起。人高馬大的楊娜實在看不下去，就替王來出頭。漸漸地，王來啥事都依賴楊娜，楊娜也替王來做慣了。

從小到大，楊娜跟王來之間產生了一種稀奇古怪的關系，王來跟楊娜比父母還親，楊娜比他父母還護王來。到了該結婚的年紀，兩人就順溜溜地成家過起了日子。婚后楊娜從未嫌棄過王來，對王來一直好得令人眼紅。

楊娜一口回絕好心人，說王來發病時只是嘴巴空喊幾聲老鼠，從不動手傷人，再說王來這毛病癥狀很輕，還會慢慢好起來的，一送精神病院他就真成精神病人了。

楊娜不答應，誰也沒一點法子。只有楊娜能讓王來在外面待著，也能把王來送進精神病房。

王來越來越不像話，見人就大喊老鼠老鼠，被喊的人心頭猛地打了個戰，感到自己立馬變成一只老鼠，這只老鼠要有多卑鄙就有多卑鄙。許多人看見自己總在人前隱瞞起來的卑鄙的一面，跟一只老鼠一樣骯臟。許多人又都匆忙地把自己變回人的原形。

真的太可怕了。后來大家只要一看見王來都覺得自己成了一只老鼠，很多人都在心里暗暗擔心，害怕自己有一天再也變不回人，真的永世做了鼠類。

有人甚至動用各種關系來壓楊娜，逼迫楊娜把王來送精神病院，都被楊娜硬頂回去。楊娜態度很決絕。她想不通王來只是個精神病人，卻招來這么多人跟他過不去，楊娜還不想跟這些人過不去，但也不肯把王來送精神病院。

指望不上楊娜，有些人動起腦子，他們怕被王來喊作老鼠，但王來更怕他們這些被他叫作老鼠的人。王來叫過老鼠后轉身就跑，有人不再躲王來，反而迎上去邊追邊叫王來，王來……王來邊逃邊叫老鼠老鼠……王來被人攆得滿世界亂跑。有好幾次，王來差點叫車子撞了。

楊娜看出大家的用心，這些人太歹毒了，他們滿大街追著王來，想讓王來叫車子撞死。王來一個精神病人，怎么就成了人人喊打的老鼠。

那次在王來遭遇險情時，楊娜忽然落在現場，她一把拽住王來，柔聲地說，來來，不怕，我是娜娜，老鼠被我趕跑了，不會再咬你了。楊娜用上衣罩住王來腦袋，擁著王來往回走。

王來忽然安靜下來，被楊娜緊緊護在懷里，一下子變得乖乖的。

但王來還是闖下了大禍。

區長下社區調研，王來看見區長突然發病，用手指著區長爆出一聲驚叫：老鼠，大老鼠，你是大老鼠……

在場的人都驚呆了，包括區長。

不愧是區長，最先反應過來，區長皺了皺眉頭，不輕不重地咳了一聲。在場的人才清醒過來，離區長近的忙說，這是個精神病人，叫王來，見人就喊老鼠。我們這兒的人都不知當了多少回老鼠……

一個精神病人，怎么能隨便讓他滿大街跑呢？怎么不送他去精神病院治呢？區長又緊皺著眉頭，不疾不徐地說。

區長說話了。所有人一擁而上，逮住王來。接著警車、救護車呼呼地開來了，王來被塞進急救車，警車緊跟在急救車后頭。王來一個勁地凄厲地喊叫：老鼠，老鼠，大老鼠……王來的喊叫聲凄慘得很，像被宰殺的豬發出的號叫聲。

沒人跟楊娜講王來的去向，楊娜四處找她的王來。來來來來……楊娜在街頭上一聲聲叫喚，直到嗓子啞了，楊娜仍在拼命喊叫，來來來來變成一串串嗚嗚啦啦的聲音。

城市的夜晚忽然靜下來，楊娜的聲音從人心頭刀子般劃過。

楊娜瘋了。楊娜跟王來一樣，見人就驚叫老鼠老鼠，跟王來不同的是，楊娜根本不怕老鼠，滿街去攆著一只只老鼠。

在楊娜的喊叫聲里，很多人都變成了滿街跑的不同的老鼠，包括那位區長。他曾經以為自己是一只大老虎呢。

（摘自《小說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