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牢里的袁崇煥

王國寧

土牢里，燭燈昏暗，依稀傳來老鼠的窸窣聲。土牢外，暴雨如注，北京城外清兵賊寇殺聲震天。袁崇煥腦想起了城外兇猛的敵人和接連倒下的將士，那跟隨他抗清十載的紅衣大炮和呼呼作響的獵獵軍旗，可憐自己戎馬半生，誓死守望的這片熱土，這方百姓即將慘遭涂炭，他緊緊閉起了雙眼。此時的袁崇煥雙手雙腳戴著鐵鐐，雙膝跪地。他面朝京城的方向，癡癡地迷離地想著崇禎帝聽信讒言，想著自己深陷囹圄，半生的堅守毀于一旦，不由淚流滿面，輕輕低吟：“慷慨同仇日，間關百戰時。功高明主眷，心苦后人知。”

莫名的苦楚慢慢地吞噬著袁崇煥的時空感。但腐臭的牢獄，冰涼的刑具沒有摧毀他的意志，腦海里反復閃現幾個字眼“收復遼東”“堅守京城”“守望故土”......突然咔嚓一聲，一道閃電的光芒透過窄小的牢窗，霎時照亮了袁崇煥。那悲慘的面龐啊！長發凌亂，臉上還未長好的疤痕被溫熱的淚水浸得揪心的疼。昨日是陸軍統帥，嫉惡如仇，堅守京城，國之棟梁。今天卻是謀反逆賊，五花大綁，囚于土牢，無奈赴死。袁崇煥想起崇禎帝被滿洲太宗的反間計所惑，自己才落得如此下場；想起明天將趕赴刑場，被他誓死保衛的百姓扒皮吃肉；想起大兵壓境，自己星夜守望的國家岌岌可危。窗外的雨更猛了！像是世界末日，急雨一陣又一陣瘋狂掃過地面，巨蟒一般捆的袁崇煥喘不過氣來。他不禁萬種情思一起涌上心頭，顫抖念叨著：“慷慨裂眥須欲動，模糊熱血面如生。背人痛極為私祭，灑淚深宵哭失聲。”

許久，袁崇煥長長嘆了口氣，仿佛感到了明日刑場上屠刀的寒氣。忽然，他張開了眼，既而瞪得滾圓滾圓。來吧！來吧！袁崇煥感到全身血液漸漸沸騰起來：就算老百姓噬盡我的血肉，就算我全身被刮得只剩下一副骨架，我的靈魂也要永駐這故土，守望泱泱中華。哪怕雙眼瞎，四肢截，十指斷。哪怕成為爛泥，哪怕成為朽木，我絕不放棄守望，絕不 ！這不是隨隨便便的流言，小人，敵人所能懾服的啊。我的價值不在于成為萬軍統帥和享盡榮華富貴，而是在于守衛百姓，守望國家，在于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一顆丹心！袁崇煥慷慨說道：“策杖只因圖雪恥，橫戈原不為封侯。故園親侶如相問，愧我邊塵尚未收。”冥冥之中，他想到了很久未聯系的家人，更掛念起他那天天藥不離口年邁的母親來。

袁崇煥越想越憂慮，越來越激憤，他咬破食指，搖搖晃晃地走近朝京城方向的那一面墻壁，撲通跪下。鮮血從指尖上流出，一點，一點，在陰暗潮濕的墻壁上氤出斑斑字跡。手鐐叮當作響，牙齒不住打顫，可從他的嘴角里竟看到了微笑，聽到了勝利的喜悅！袁崇煥索性慢慢地嘿嘿笑起來，笑聲里帶著苦澀，好像是看破世間的悠然，好像是美夢初醒的遺憾，好像是堅守邊疆，統一中華的心愿。他用盡全力寫下了最后的詩：“一生事業總成空，半世功名在夢中。死后不愁無勇將，忠魂依舊守遼東。”

電閃雷鳴，風雨交加。

近觀之，一夫當關，奮起殺敵，堅守前線

遠望處，千秋享廟，靈魂永在，保衛眾生

這是袁崇煥，最后的訣別。

這是袁崇煥，最后的守望。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