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魚腦

魏煒

1、奇藥

河間知府王民最近遇到了一個大難題，急得他夜不能寐，幾天下來，竟是頭疼欲裂，欲死欲活。找遍了府內的名醫和郎中，竟無人能夠醫治，氣得他賞了這些人好一通板子。

這天下午，他的頭疼病又犯了，他急忙喊叫管家陳忠，想讓他再給自己去找個郎中，先扎兩針，止住疼再說。可連叫了幾聲，竟不見陳忠回應，他沖到院子里，怒聲問道：“陳忠，陳忠死到哪里去了？”

幾個家傭聽到了，忙著去找，卻見陳忠正在自己的房里呼呼大睡，連搖帶叫，卻是不醒，只得回稟了王民。王民沖到他屋里來，果然看到他正睡得香甜，鼾聲震天。王民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命人先是叫，再是搖，最后用冷水澆，這才把他澆醒了。王民看著他，忽然問道：“你怎會睡得如此之香？我記得你是個睡覺很輕的人啊？”

陳忠想了想，忽然一拍腦門兒說：“八成是因為吃了那條睡魚。”王民一愣，忙著問他是怎么回事。陳忠這才說，今天一早，廚子從集市上買回了一條大鯉魚，準備給王民紅燒了吃。可那魚買回來后，就半死不活的，廚子就不敢做了，請陳忠定奪。陳忠趕過去一看，卻見那條魚昏昏欲睡，浮在水中一動不動。他也怕這魚有毛病，大人若是吃壞了，那可就麻煩了。可要說丟掉，又實在可惜，他就讓廚子做了，他給吃了。誰知，一個魚頭還沒吃完，他就睜不開眼了，倒在床上就睡了。

王民轉臉一看，只見一旁的小桌上放著一條大魚，確如陳忠所說，剛吃掉了半個魚頭。他坐下來，把剩下的半個魚頭吃了。剛吃完，他就覺得困意襲擾，昏昏欲睡，忙著讓陳忠把他扶回自己房里，腦袋還沒沾到枕頭上，就已經沒了知覺，真個睡了個昏天黑地。

直睡到第二天早上，他才醒過來。睡了這一個大香覺，他頓時覺得神清氣爽，精力充沛。他忙著叫過了陳忠，讓他跟著廚子再去趟集市，再買條睡魚回來，他今天晚上還要吃。陳忠應了一聲，忙著帶領廚子上集市去了。

晚上，王民又吃了一個睡魚的魚頭。一個魚頭沒吃完，他已經哈欠連天，渾身酸軟，再也坐不住了，倒到床上就呼呼大睡起來。

這時，門房跑過來，小聲對陳忠說：“北邊的人又來了，要求見大老爺。”說著就送上了拜帖。陳忠輕輕一笑，來到門房，見到了那個密使。密使湊上來，小聲問道：“我已等了幾天，知府大人也該想好了，該給我個回信兒了吧？”陳忠笑道：“大老爺剛剛睡下，叫都叫不醒啊，你說咋辦？”

密使詭秘地一笑，不咸不淡地說道：“知府大人好會睡覺啊。早不睡晚不睡，我一來他就睡，還睡得那么死，叫都叫不醒，真是奇哉怪也。”陳忠笑道：“我說了你也不信，你就跟我來試試吧。”那密使跟著他就來到了王民的寢室，果然睡得酣暢淋漓，怎么叫也叫不醒。密使嘆口氣，只得告辭了。

陳忠暗自得意地一笑……

2、遇險

10天后，王民派出去的心腹回來了，偷偷告訴王民，那密使從河間府走后，一路向南，到了桃城府，跟知府接洽上了。王民點了點頭，說了句“知道了”，那心腹就下去了，王民的臉色卻已經很嚴峻了。

眼下的形勢也很嚴峻呀。

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死前，把皇位傳給了孫子朱允，他的幾個兒子不服啊，尤其是朱棣，更是摩拳擦掌，蠢蠢欲動。那個剛剛離去的密使，就是朱棣派來游說他的，想讓他跟著自己干，并許諾事成之后給他升官進爵。王民想逮住他送給朝廷，可沒找到任何證據，只怕這人嘴巴硬又不肯說，只好拖著。待那密使一走，他料定密使還要去游說別的官吏，就讓心腹偷偷跟著。現在那密使已去游說桃城知府，正好讓那桃城知府當個證人，就此揭穿朱棣的陰謀。

王民立即寫了一道奏折，說明眼下的急迫情形，快馬送往京城。

可一等二等，卻再沒了消息。

這天晚上，王民正準備就寢，陳忠忽然過來稟報，說那密使又回來了。王民怒道：“前次他來，我是沒有證據。這次已有了桃城知府為人證，我不怕他不認。快，把他抓起來！”陳忠應了一聲，帶著幾個差役就撲出去。

很快，就見門一開，那密使竟大模大樣地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十幾個黑衣漢子，陳忠和那幾個差役，卻都被捆成了粽子，一動也動不得了。王民怒道：“你敢造反怎的？”那密使冷笑道：“造反倒是不敢，但裝成山匪襲擾府衙，卻也挺好玩兒。”說完，他一揮手，幾個黑衣漢子撲過來，先把王民捆住了，又尋了一塊破布堵住了他的嘴巴。

密使令人押著王民往外走，又回頭命令手下，要把府衙里折騰個底兒朝天，要像山匪搶劫的樣子。幾個手下領命，撲向后院。很快，后院里就鬼哭狼嚎，甚至傳來女人的求救聲。王民聽了，心如刀絞，但卻已無能為力。幾個人推著他出了門，塞進一頂轎子里，抬起來就走。

來到城邊一個破敗的院子里，王民又被塞到了一口棺材里。待到天一亮，城門一開，這伙人又裝成出殯的樣子，順利地出了城，一路向西，來到了西北山上，這才放出了王民。那密使揪掉王民嘴巴里的破布，冷笑著說：“你也真是卑鄙，不但不答應王爺，反倒向朝廷告發。幸虧我們截獲了你的奏折，不然就會大難臨頭了。王爺說了，像你這般狡詐之人，一天都不可多留。”他一擺手，兩個黑衣漢子就上來把王民架到一邊，掄起了鬼頭刀。

王民大喊：“殺了我，你們就死定了！”

密使喝止了兩個黑衣人，定定地望著他：“你說什么？”

王民說：“殺了我，你們這些人，還有王爺，就都死定了！”

密使迷惑地問道：“為什么？”

王民急中生智，想了片刻，這才不急不慢地說了。朱棣為了行動順利，已派出多名密使去游說各地的官吏，其中必有像他一樣忠誠朝廷的人，必然也會寫奏折說明情況。他們截獲了他的奏折，但未必能截獲所有的奏折。皇上看到奏折，必然會派人下來調查，一旦查出朱棣有反心，那就會夷其族滅其軍，大家都要遭受滅頂之災。而能夠逃過此劫的唯一法子，就只有他王民有。

密使半信半疑地問道：“你有什么法子？”

王民狡黠地一笑，說道：“說出來是死，不說也是死。干脆大家一起死，我就不要說了吧。”

那密使畢竟還想活下去，又覺得王民說得有道理，就低頭沉思了片刻，而后笑道：“那就讓你多活幾天。押回京城，讓王爺親自處置吧。”

他們又把王民塞回棺材里，一路押往京城。王民躺在棺材里，暗暗叫苦，這一去，必是死多活少了。可眼下還能有什么辦法，他只能淚眼望著渺茫前路了……

3、絕招

經過了幾日幾夜的疾行，一行人終于來到了北京，進了燕王府。那個密使急忙見了朱棣，述說了帶回王民的情由。朱棣一聽，也不覺一驚，見到王民，上來就問他：“你有什么本事能夠救我？”

王民笑笑說：“本事倒是有，但首先一條，我得先保住自己的命啊！”朱棣笑道：“保你小命不難，但你要是敢耍弄于我，我就讓你三族盡誅。哼，那會兒我盡力勸說，你卻執意不肯，還給那狗屁皇帝寫奏折，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啊！”王民笑著說：“走一步算一步，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我沒長后眼，也料不到后來會發生什么。”

朱棣說：“我答應留住你的小命。你說吧，怎么救我一命？”

王民卻搖了搖頭說，只是答應還不行。口說無憑，還要立字為證。朱棣就按他說的，寫了一張免死文書，王民讓他派人給自己家里送去，又見到了妻子的接收字據，這才放下心來。王民對朱棣說，最好的辦法，就是多吃睡魚腦，終日不醒，皇上才會以為他昏庸無能，不再疑心。朱棣迷惑地問道：“何為睡魚腦？”王民跟他介紹說，有一種睡魚，天天就想睡覺，它的腦子中就含有催眠成分，人若吃了，必然嗜睡不醒，也就能蒙混過關了。朱棣想想也有道理，讓他即刻去尋找睡魚腦。

王民就帶著幾個人來到集市上，尋到兩條睡魚，給朱棣吃了，朱棣果然睡得香甜。原來，朱棣正預謀起兵造反，終日殫精竭慮，也是難得睡上一個好覺，竟引起了頭疼的毛病，找多少名醫看過，毫無效果。這一睡就睡了一天一夜，他自然感覺神清氣爽，更能集中精力思索一些大問題了。他想讓王民告訴他挑選睡魚的法子，王民只是不肯說，他就讓手下看緊王民，只有買睡魚的時候才讓他出去透透風。

這一天，王民又被幾個人帶著到集市上去買睡魚。他聽那幾個人說，買完睡魚后，還要去買幾條新鮮的紅鯉魚，好招待京城里來的貴賓。王民聽了，心下不覺一動，他等待的機會終于來了。

王民被關在燕王府西跨院的一間小房子里，門窗都上著鎖，他只能趴在窗戶往外看著。王府里熱鬧非凡，人來人往，還不時傳來鼓樂之聲，還有大聲喧嘩。但他不知道那邊在做什么，只能看到傭人們都忙忙碌碌、進進出出，一個個都小跑著。到了傍晚，王府里傳來絲竹歌舞之聲。王民等待的時機到了，他就掀開炕席，從炕洞里鉆了出去。

原來，王民一直就想著要逃跑。他趁著沒人注意時，悄悄從炕洞往外挖土，每天挖一點，把土藏在袖子里，再趁著外出買魚的時候扔掉。幾個月的工夫，竟挖出了一條地洞，直通到隔壁的柴房，竟也沒人注意。

他摸到王府，見那里正在演出歌舞，幾位京城來的高官正興高采烈地欣賞著，那幾位高官他卻不認識。他悄悄摸到一位高官身邊，小聲說道：“大人，我有秘事要報，能否借一步說話？”那位高官點了點頭，往旁邊脧了一眼，小聲說，他馬上就會去茅廁，請王民到茅廁旁邊去等他。王民就溜到茅廁外一個暗處。

很快，那高官就過來了，見到王民，問他要報什么秘事。王民趕忙亮明了自己的身份，又說了自己的遭遇，只要高官能把他帶出王府，他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證啊。燕王私自處置朝廷命官，那就是大逆不道的謀反了。別的都不用說，就能治他的罪了。那高官聽完了，忽然喊道：“來人，快來人啊，這里有個瘋子……”

一群人擁過來，把王民捆住，押進了柴房，捆到柱子上。有人嫌他叫喊，還給他的嘴巴里塞上了一塊破布。王民絕望地把腦袋往柱子上撞著。

這時，破門推開，朱棣緩緩地走了進來……

4、睡魚腦

王民看到朱棣，嘴巴里使勁地咕嚕著。

朱棣揪下他嘴巴里的破布，笑著問道：“王民，你有什么話要說？”

王民怒聲問道：“你花了多少錢，居然把他們都給買通了？他們應該是受皇上的指派來調查你的，怎么反倒向著你說話？我死也不服！”

朱棣搖了搖頭：“你想錯了。我的錢都有大用場，他們哪值得我賄賂。他為什么要出賣你，我卻可以告訴你。”

原來，王民失蹤后，就空了一個缺兒，朝廷中的高官們借此賣官受賄。最后賣出這個缺兒的，就是這位高官。人家剛剛赴任，還沒撈回本兒呢，你一回去，又要官復原職，那人不得找這位高官討回賄銀？所以呢，還是你死了的好，如果沒死，那就瘋了吧。

王民仰天長嘆：“燕王吃了睡魚腦，人卻清醒；朝廷沒吃睡魚腦，卻已然睡著了。這樣的朝廷，還能維系多久？”

朱棣給王民解開了繩索，懇切地說道：“我見先生足智多謀，早有用你之心。我正當用人之際，還望先生不計前嫌，幫我一把，共成大事。”

王民點了點頭。他相信，只有吃了睡魚腦卻仍不嗜睡的人，才能干一番大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