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時與共時視角下的“癌”字讀音考

陳 歡 （蘭州大學文學院 730000）

歷時與共時視角下的“癌”字讀音考

陳 歡 （蘭州大學文學院 730000）

“癌”字的讀音經歷了一個世紀的變化而發展到今天的讀音其間有過諸多爭論，本文將從歷時與共時的角度分析“癌”字的起源和讀音演變依據。

癌；讀音；日本；方言

“癌”本是醫學專門字，在清鴉片戰爭之前出版的字書（包括康熙字典）中都不曾收錄此字?！鞍弊肿钤绯霈F在成書于1171年的《衛濟寶書》，書中提到“癰疽五發”，將“癌”排在第一位，與“癰”、“疽”等并列。先秦醫學典籍中并沒有關于“癌”的直接記載，而是用到了“痞”、“疔”、“瘡”、“癰”等字來描述。甚至到了19世紀中葉，在Benjamin Hobson的《西醫略論》里面還將cancer譯為“癰疽”1?？梢?9世紀中葉以前，“癌”無論出現與否，都與現代漢語的“癌”字含義不完全一致。

“癌”字第一次被收錄于辭書是在1915年的《中華大字典》，這同其后岑麒祥的《漢語外來語詞典》都將“癌”的讀音標注為[i?n35]。宋時“癌”字的讀音由于使用范圍過于小眾已不可考，當“癌”字走向公眾視野的時候，為了審定其讀音，編纂者或許采取了依形審音的辦法。從字形上看，“癌”是一個半包圍結構的形聲字，形符“疒”表示疾病之屬，聲符“嵒”除了表示讀音[i?n]之外還兼具表意功能?！墩f文解字》中說：“嵒，山巖也”?！皫r”即是現在的“巖”字，“癌”的異形字也可略作“嵒”。醫學古籍中認為“癌”是一種質地堅硬且形狀不規則的瘡瘍腫瘤，其形狀質地都與堅硬而又凹凸不平的“巖”有相似之處，有的醫籍中直接用“巖”通假“癌”，如金元四大家之一的朱丹溪在其醫書中就記載過“乳巖”、“妳巖”等，用巖石的形質來類比疾病的特征。由此可見，最初對于“癌”讀音的審定是基于其字形類推而得。

《漢語外來語詞典》將“癌”看作和制漢字，并根據次制訂讀音[i?n35]，這種說法是有失偏頗的。前文提到“癌”字在中國最早見于12世紀；而在日本，直至1792年，才在《瘍醫新書》中將“癌”字用于翻譯荷蘭語kanker2。很明顯，不是日本首創了這個字，而是給“癌”字賦予新的含義。在《三省堂大辭林》中，這樣定義“癌”：

癌（ガン）：英訳cancer, carcinoma. 悪性の腫瘍。

“癌”再次被借用為英文“cancer”的譯字，根據釋義和語源，此時的“癌”已經是現代漢語定義下的那個字了。日語中“癌”的讀音是gan，岑麒祥的讀音顯然不是出自日語。gan這個讀音乍看是來自于cancer中的can，可是令人不解的是，在日語中，讀音為gan的漢字除了“癌”還有“巖”、“巌”、“岸”等。20世紀初，在漢語中，“癌、巖、巖”是同音字，讀作[i?n35]；在日語中，“癌、巖、巌”也都是同音字。gan這個讀音究竟來自英語的can還是跟漢語的巖[i?n]有關？

借助方言或許可以找到一些端倪。據史有為考證，20世紀50年代江浙滬一帶的醫療界在讀“癌”字時出現文白異讀現象，當作為口語出現是讀作[??]的。無獨有偶，客家話的“癌”讀作[?am]，廣州話讀作[?aam]。通過表格我們可以發現一些規律：

同源字“癌”和“巖”/“岸”在同一時空下的讀音基本是一致的,說明這幾個字的讀音具有高度一致性，可以互相參考以研究字音在不同歷史時期和不同地區的演變規律。“癌”字作為后起字只能參考更早的通源字的讀音，由于語音的發展，到近代，“巖”字的讀音已經由[?am]（這里只用客家方言做大致類比）變成了[i?n]，根據同源近音的原則，“癌”的讀音被定為[i?n]是情理之中的事。而日語中的“癌”讀音源于漢字音，與can接近或許是一個巧合。

20世紀50年代，字典中對“癌”字的注音仍然沿襲舊音。而在醫療工作者中已經由于“癌癥”（cancer）和“炎癥”（inflammation）極易混淆而偏向于參考吳方言的發音將“癌”與“炎”區分開來。但是在北京音里不存在聲母[?]，轉化為零聲母后就成為今天的[ai35]，再不會出現“肺癌”與“肺炎”不分的情況。在1962年修訂版《新華字典》中，“癌”的讀音被修訂成[ai35]并沿用至今。其實在正式修訂之前，江浙一帶就已經存在“癌”的文白異讀，白讀接近今天的[ai35]。同簡化字一樣，對于“癌”字讀音的修改只是將民間大眾的讀音以強制的形式加以規范，符合大多數人的利益需求，并且在醫學這個處處要求嚴謹的領域起到了明確語義的作用。

臺灣省按照“國語標準化”的要求，一直到90年代還在使用[i?n]這個讀音，但是僅限于正式場合，如媒體，而在民間，[ai]這個讀音也早已廣泛被人接受3。不論是[i?n]還是[ai]，漢字的讀音都以嚴謹的歷史考據和實際使用情況作為考量，而不是憑空捏造的，每種讀音的背后都有語言學理據和語言經濟原則作支撐，至于具體采用哪種，是歷史的選擇。

注釋：

1.Benjamin Hobson.西醫略論.上海：仁濟醫館.

2.Koos Kuiper.經由日本進入漢語的荷蘭語借詞和譯語.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220,240.

3.臺灣國立成功大學.趙可式.生命關懷與臨終護理. 臺北：ewant教育網，2016,01.

[1]何華珍.“癌”字探源[J]. 辭書研究，1998（01），152.

[2]黃河清. “癌”字探源[J]. 科技術語研究，2002（1），35-36.

[3]史有為.“癌”疑.[J].詞庫建設通訊，1998（17），13.

[4]黃河清.“癌”字讀音的變遷[J].漢語學習，1995（1）.

[5]孫建民.“癌”字小考[J].陜西中醫函授，1992（2），7.

陳歡（1989.08- ），男，漢族，新疆伊犁人，蘭州大學文學院漢語國際教育碩士。研究方向：漢語國際傳播，文化比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