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雪楓
廖俊波,福建省南平市常務副市長,3月18日晚在出差的路上遇到車禍離世,年僅49歲。廖俊波曾使全省倒數第一貧困縣成為“發展十佳”,獲評全國優秀縣委書記。
“他走得太可惜了,用我們土話講是‘好碗打壞了。”政和縣熊山街道解放村村支書黃學友感嘆,他原本想看看廖俊波還能創造哪些奇跡,“可惜再也看不到了。”
“省尾”書記
1995年,27歲的廖俊波被選拔到邵武市委辦公室工作,此前他是一名鄉鎮中學物理老師。從1998年當鎮長開始,他當過縣級市的副市長、工業園管委會主任、縣委書記,直到離世前成為南平市常務副市長、武夷新區管委會主任。
從當鎮長開始,他就一直在和工地打交道。不同的是,他的工地越來越多,越來越大。有人粗略估計,廖俊波從無到有建成了4座工業園,造了半座新城,還修了沒法統計數量的路和橋。在原邵武市委書記林小華看來,廖俊波就是一個讓人放心的“工頭”,干完一個工地換下一個工地,總能把活完成得又快又好。
但在2011年6月,廖俊波被任命為政和縣委書記的時候,看好的人并不多。
盡管廖俊波是南平市出名的“能人”,此前多次創造奇跡,但仍有許多干部對他心有疑慮,“是他把政和改變,還是政和把他改變?”
政和是一個特殊的地方。根據福建省統計局資料,2011年政和縣GDP24億元,人均GDP1.4萬元,在福建省58個縣級行政區中,兩項都是倒數第一。因為落后的經濟,政和被人戲稱為“省尾”。
“因為原縣委書記丁仰寧腐敗的事,上級組織在使用我們政和干部時有顧慮。而且我們政和這么多年都是最窮的縣,在上面不管開什么會都是最后發言。廖俊波來的時候,許多干部其實已經習慣當最后一名了,沒有什么干勁。”政和縣政協副主席魏常金說。
剛到政和,廖俊波沒有急著布置工作,他悶頭在縣里調研了兩個月,到一個個鄉鎮、社區、企業了解情況。2011年8月,他將全縣200個副科級以上單位的負責人召集到一起,搞了一個“頭腦風暴”,商量發展政策。
經過三天的討論,會議決定重點突破工業、城市、旅游、回歸等四大經濟。“他開這個會,就是為了讓干部們親身參與到政和的發展規劃上去,把步子踏齊,統一思想。”魏常金說,廖俊波當時給干部們定了兩條“紅線”:“不準不干事,不準不團結。”
規劃有了,規矩定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廖俊波,想看他如何破局。
“老哥,來,我們來一起做咧”
廖俊波的秘訣是,調動所有干部的積極性。
他將縣委、人大、政府、政協四套班子捆綁運作,全部推到一線:縣里成立城市經濟發展、工業平臺建設、茶產業發展等11個工作項目組,四套班子的領導分別負責若干個項目組的運作。
縣里出臺獎懲措施,每年評選一次“創業功臣”,被評上的干部,獎勵現金2萬元,“官升一級”;同時縣里出臺規定,對不合適的領導干部,進行調整。
當時,許紹衛是政和縣人大常委會副主任。當時因為縣城建設牽涉的利益多、工作比較復雜,廖俊波希望許紹衛能出山“坐鎮”,兼任縣城熊山街道的黨委書記。“我跟他說我老了,精力不行了,頭發都白了。”許紹衛回憶。
第二天,廖俊波再次登門,而這次,他帶了一盒染發劑,“頭發白了,我送你一瓶染發劑。”許紹衛說,對廖俊波這樣的“招數”,他哭笑不得,只能答應。
2011年底,廖俊波籌建政和經濟開發區。得知時任熊山街道辦主任魏常金曾經在工業部門工作了大半輩子,是政和最懂工業的干部之一,于是找到了魏常金。
“我那時已經50多歲了,準備‘退二線。”回想起6年前的談話,魏常金說,自己拒絕了廖俊波。“我不缺錢,我對仕途也沒想法了,畢竟年紀到這兒了。想著就這樣按部就班‘退二線,搞工業園太辛苦了。”
廖俊波沒有放棄,過幾天后又找了魏常金談話。
當被廖俊波第三次找的時候,魏常金無奈“屈服”了。“他這個人有個特點,管理干部從來不會強迫你,都是從真情來感動。”魏常金還記得廖俊波“忽悠”自己時說的話,“老哥,來,我們來一起做咧。做事業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情啊,看見那個廠一棟棟建起來,看見一個個企業投產、做大,很好玩的,來一起做咧。”
“一個縣委書記能這樣找你談話,不說賣命,起碼得對得起他吧?”魏常金說。
“以情感人”,許多與廖俊波共事過的人對他都有這個評價。
在許多人的印象里,廖俊波是一個柔軟的人。他臉上總帶著笑,很少發脾氣。但事實上,他調整干部毫不手軟。到政和的第一年,他就調整了8個主要單位的負責人。
他說,要讓干事的上來,不干事的走開。
廖俊波到任第二年,政和縣在福建全省縣域經濟發展指數提升35位,上升幅度全省最大;2013年、2014年蟬聯全省發展十佳;財政收入由2011年的1.6億元上升到2014年的4.9億元,GDP、固定資產投資、規模工業總產值翻番。
群眾遞的煙越差,越是要立刻點上
“你找我,我幫你,這是我們朋友之間的情誼;你送我禮,我再幫你,我們之間就成了交易,就不是朋友了。”南平市政府辦公室干部吳慧強記得廖俊波在拒絕一位老板的禮物時說的話。
但有時候,廖俊波也并不完全拒絕老板的宴請和禮物,他對人情世故有著精妙的把握。孫杰還記得在榮華山組團工作時,廖俊波唯一一次沖自己發火的情況:在浙江招商時,一位老板為廖俊波安排了住宿和晚宴,并稱要“盡地主之誼”。
但孫杰覺得出來招商還讓客商破費不太合適,于是主動去把一千多元錢的賬結了。廖俊波知道后,臉馬上就黑了,直接批評孫杰不懂事。“他對我說,這筆錢并不多,在客商的地盤對方說了要請客,我們再去結賬就顯得太公事公辦不近人情,不是交朋友的做法。”
廖俊波愛抽煙,多的時候一天能抽兩包。
熟悉他的人說,廖俊波喜歡在思考問題時點上煙,問題越復雜抽得就越多,甚至有時候能夠一根接一根地抽下去。
當上南平市副市長后,他的煙癮大了很多。
政和縣熊山街道解放村村支書黃學友對廖俊波印象深刻的地方是,對方從來不拒絕自己遞過去的煙。解放村是城中村,舊城改造過程中,棘手的事情不少。“解決不了的事情,可以直接去找他,我找過三四次。”
一來二去,兩人關系變得熟絡。有時碰到,黃學友也會將自己幾元錢一盒的煙遞給廖俊波抽,廖俊波從不嫌煙差,總是立刻點上。
這是廖俊波十幾年前在邵武市拿口鎮當鎮長時就形成的習慣。現任拿口鎮宣傳委員的張明春說,廖俊波曾經對他說,群眾遞過來的煙越是差,就越是要立刻點上,“不然群眾會以為你嫌他的煙不好。”
車禍那一天
“再瞇幾分鐘。”3月18日中午,廖俊波坐在床頭,弓著身子說。這是林莉認識他30年來,廖俊波第一次“賴床”。
林莉知道,丈夫的工作最近到了關鍵階段。前一天晚上,他和同事們開會研究工作到了凌晨2點。再前一天,他也是凌晨才回家。
最近一周,他每晚只睡兩三個小時。
廖俊波瞇了一會兒,還是強撐著下了床。下午的會議要開始了。
南平市建設集團董事長伊雄參加了下午的會議,會議結束時,南平市正在下雨,“開完會都5點多了。雨非常大,他晚8點在武夷新區還有一個會,有人勸他不要去了,他第二天上午在市里也有會,來回得200多公里,奔波太辛苦,但他堅持要去。”伊雄回憶。
17點59分,廖俊波離開市政府,回到家。
隨便扒了幾口飯,他就要離開。“今天周六,雨這么大,這個會是你召集的,就不能推一推,明天再開嗎?”林莉少有地向丈夫提出要求。
“會議已經安排好了,不能改呀!”廖俊波拎起了衣服和公文包,走出家門。
六點半左右,廖俊波走到樓下上了車,天一直下著雨。
車上當時共有4個人,廖俊波坐在右后方。如往常一樣,車輛啟動不久,他睡著了。
“經常和廖俊波一同出差的人都知道,他只要一上車,不到5分鐘,肯定在座位上睡著。對他而言,在旅途中睡覺是最好的休息方式。”福建《閩北日報》記者邱冬勇對廖俊波的這個習慣記憶深刻。
19時35分,轎車在行駛到長深高速小橋服務區時發生側滑,猛地撞到護欄上。
廖俊波被甩出車外。他頭朝著南平倒在地上,已經沒有了聲息。
這一次,總是帶來奇跡的廖俊波,卻沒能創造奇跡。
(摘編自《新京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