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林
<正文>=梁啟超在文章《最苦與最樂》中寫道:“人生若能永遠像兩三歲小孩,本來沒有責任,那就本來沒有苦。到了長成,責任自然壓在你的肩頭上,如何能躲?不過有大小的分別罷了。盡得大的責任,就得大快樂;盡得小的責任,就得小快樂。你若是要躲,倒是自投苦海,永遠不能解除了。”
家有怨婦,雞犬不寧
“我是一個典型的怨婦。我不希望這樣下去,請您想辦法治好我。”樊女士在我面前坐下,開門見山地說。她今年32歲,是一家超市連鎖公司的高層管理人員。從她的語氣中不難聽出,她對自己喜歡抱怨這個習慣也充滿了抱怨。
為了緩解她的焦慮,我寬慰道:“生活中,哪個女人不抱怨兩句?不必給自己貼上‘怨婦的標簽。”
“不,我就是一個怨婦!”樊女士打斷我,“我討厭死抱怨了,可又忍不住。再不改掉這個毛病,老公會跟我離婚,女兒也會離我遠去。我的婚姻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交流中我了解到,樊女士早年畢業于同濟大學,獲得了工商管理碩士學位,還與同班同學杜先生喜結連理,不久就有了女兒蒙蒙,生活幸福美滿。2012年,她的生活接連發生了兩個變故,父親去世和工作變動。“爸爸去世對我打擊很大,我感覺天塌了一半。爸爸是個膽小怕事的人,事業不成功,經常被媽媽嘮叨,卻從不還嘴。他特別疼我,每次我被媽媽罵,他都私下里幫我,但他從來不與媽媽正面對抗。我感覺他這一輩子活得挺窩囊的。”樊女士一邊擦眼淚一邊說,“爸爸走了,媽媽搬來跟我一起生活,我終于體會到了下雨不打傘的感覺。”
我問:“什么意思?”
樊女士說:“媽媽的嘮叨就像上海的梅雨一樣沒完沒了,而爸爸就是我的傘,現在他走了,我要獨自承受媽媽的折磨。半年后,媽媽搬回老家跟我哥哥一起生活,我才沒有崩潰。我知道這樣想不對,畢竟雨過天晴了。但平靜的日子沒過幾天,我所在的研究所被撤并,我被分流到現在的公司從事具體的物流業務。悠閑的生活一去不復返,我忙得焦頭爛額。碰巧女兒又該上幼兒園了,忙上加忙,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只陀螺,不停地旋轉,不能停,一停就倒。”
我安慰道:“非常理解。一下子碰到這么多麻煩事,難怪你有些怨言。是不是丈夫不體諒你?”
樊女士說:“不,他很體諒我的。說他是個暖男一點也不過分,但我還是忍不住嘮叨他。他說抱怨是我們家的遺傳基因,還說他是我的丈夫,不是我的心理醫生,治不好我的家族病。這話多傷人啊!好像我們家的人都是劣等人種。不過他說得對,他的確不是我的心理醫生。”
我問:“您都抱怨他什么?”
樊女士欲言又止,想了想,撲哧笑了:“女人要抱怨,還愁沒理由嗎?大到事業、婚姻、孩子的教育、經濟能力,小到飯菜口味、家務勞動、業余愛好,甚至他睡覺打鼾都能成為我抱怨的理由,最后上升到‘成心不讓我好好睡覺的高度。丈夫氣壞了,搬到客廳去睡。另外,我的抱怨在公司好像也很有名,我去門店檢查工作,店長們都不敢見我。”
我問:“女兒也受到影響了嗎?”
樊女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女兒當然是跟媽親,但親不到半小時,她就跑去找她爸爸了。她說我說話像是寫作業,總要一句話說十遍。前不久,女兒幼兒園的老師通過微信向我推薦一本書,叫《不抱怨的世界》,還委婉地告訴我,媽媽少抱怨,孩子成長得更順利。明顯話里有話。后來我通過別的家長才弄明白,老師讓孩子們練習口頭表達能力,題目是《我的媽媽》,我女兒不避家丑,給我的抱怨惡習做了一次大大的廣告。羞愧之余,我冷靜下來,決定來找您,一定要治好我的抱怨病,否則家里雞犬不寧,我和我老公甚至有離婚的危險!”
抱怨惡習,源自創傷
我告訴樊女士,抱怨的潛臺詞是“怎么做都沒有用”,即把失敗、心情不好等問題統統歸為外在的、無法掌控的原因。長期沉浸在抱怨的情緒之中,反復絮叨種種不滿,會摧毀自己的心情,消磨自己的意志,還會讓周圍的人難以招架,不是奮起反抗,就是逃之夭夭。家人是逃不掉的受害者,往往索性吵一架,讓家庭氣氛變壞。
“沒錯沒錯!”樊女士點頭稱是,“我家就是這樣。可是,我為什么要抱怨呢?難道真是家族基因在作怪?”
我說:“人有抱怨惡習,大多源自童年的心理創傷。”
樊女士大驚小怪:“童年創傷?我小時候沒遇到什么重大變故啊!”
我說:“童年的心理創傷未必是慘烈的事件,許多在成人看來平淡無奇的事也會對兒童的心理成長構成嚴重傷害。”
我進一步解釋,人的心理微妙之處在于,如果你被愛過,你就會學會自愛;被相信過,你就會學會自信;被尊重過,就會學會自尊。愛抱怨的人,大多在童年時期被灌輸過無助的觀念。
首先,孩子追求某些愿望時,如果總是受到打擊,便會形成習得性無助。心理學家曾經做過一個實驗,電擊關在籠子里的狗,剛開始時狗拼命地想逃脫,但電擊次數多了,甚至不知道什么時候會被電擊,根本無法躲避,最終狗放棄了努力。狗最終放棄努力,叫習得性無助。如果孩子想要達成某種愿望,父母不予支持,反而反復打擊孩子,孩子無法反抗,無力掙脫,就會像實驗中那條可憐的狗那樣放棄自己的愿望,只能用抱怨、做事磨蹭等方式緩解內心的焦慮,久而久之便養成了抱怨的惡習。如果父母也愛抱怨,那么孩子用同樣的方式來緩解內心焦慮就沒什么可奇怪的了。
其次,孩子遇到挫折時,如果父母總是采用外歸因的方式,孩子便會養成同樣的習慣。比如,孩子學走路時不小心跌倒了,姥姥趕緊跑過來抱起小孩:“寶寶不哭,寶寶不哭,都怪這個地板把寶寶絆倒了。姥姥打地板。”邊哄孩子邊用腳跺地板。這就是外歸因。長此以往,孩子再遇到挫折也學到了同樣的歸因方式。
“沒錯,我小時候媽媽就是這樣傷害我的!”樊女士的表情就像指認兇手,“我小時候要求媽媽買舞蹈鞋,媽媽嘲笑我腿短;我要求報名參加美術夏令營,媽媽撇嘴,說我沒有藝術細胞……”
我用手勢制止樊女士的嘮叨,接著說:“人的成長就像開車,開始學習駕駛的時候要對每個動作進行分解練習,學會后就變成了一種自動化的習慣。同樣,童年時期的行為在重復中會變成習慣性、自動化的反應,一旦遇到類似的情境,人就會開啟自動模式。如果小時候養成了習得性無助,再加上外歸因方式,那么這種消極的思維方式就固定下來了,遇到麻煩就抱怨“都是別人的錯”“怎么做都沒用”,從而放棄努力。想想看,您的情況是不是這樣?”
樊女士沒有接話,若有所思的樣子。
心靈創傷,家族標志
我問:“您在想什么?”
樊女士幽幽地說:“父母對孩子行為方式的影響如此之大嗎?如果是的話,那我的女兒豈不是也成了受害者?難道我丈夫說對了,抱怨真是我家的家族病嗎?”
我說:“精神分析學說的創始人弗洛伊德有句名言:‘往往是過去把我們弄成現在的樣子。一百多年來,越來越多的人受益于精神分析,很少有人再懷疑童年經歷對成年人的思維和行為有重大影響。在兒童眼里,父母是他的天,是他的一切。這不僅因為他的生命由父母賦予,更重要的在于這種血緣鏈接背后的情感輻射。另一位精神分析學家溫尼科特用詩一般的語言描述過母嬰關系:‘嬰兒仰望他的母親,在母親眼中看見他自己。兒童通過與父母相處,逐步形成了對自己的認識,并將這種認識投放到了外在世界的大熒幕上。您想想看,這樣的影響還不夠大嗎?”
樊女士不安地問:“這樣的創傷會涉及后代嗎?”
我說:“根據精神分析的客體關系理論,個體心理障礙的病因來自照顧者及與之相關的客體關系。照顧者的各種失誤,比如忽視、拒絕、冷漠等,是由他自己的心理問題所造成的。孩子在不良照顧下產生了問題,也就相當于長輩將自己的心理問題傳遞給了下一代,這種情形是極為常見的。從這個意義上說,創傷是一個家族的標志。中國人喜歡續家譜、溯祖籍,特別是祖上有達官顯貴,更是要大書特書,以顯門第的高貴。至于家丑,則是萬萬不可外揚,甚至要將其完全抹掉才甘心。但對于人的精神世界來講,不好的事情反而比好的事情留得更為久遠,它以種種微妙隱幽的方式存在于人們的內心中,世代相傳。”
樊女士問:“人們常說,時間是治療創傷的良藥。隨著時間的推移,我能淡忘童年的痛苦嗎?”
我說:“大仲馬在《基度山伯爵》中寫道:‘精神上的創傷就有這種特性——它可以被掩蓋起來,但絕不會收口;它是永遠痛苦,永遠一被觸及就會流血,永遠鮮血淋淋地留在心頭。這句話一針見血地道出了創傷的本質。從心理學層面來說,歲月往往令傷痕更加突出,因為童年所受的創傷會在人的心里留下陰影,不知不覺滲透到日常生活中持續發酵,影響旁人和下一代。”
樊女士說:“考大學時,我故意報離家遠的大學,大學畢業以后,我也不喜歡回老家,因為我不想聽媽媽的抱怨。這或許是我本能地在逃避吧?”
我點頭,說:“但你是逃不掉的。心理困擾不像皮膚過敏,離開過敏源就能萬事大吉。情結是要消解了才沒有,并不是隔離了就沒有。未能言說的痛,總會以變形的方式滲進我們的生活。從心理層面來講,一個人在現實生活中的人際關系就是這個人內心世界的投射。如果一個人的內心積壓了大量憤怒,對父母也好,對自己也罷,往往就會不自覺地將這種憤怒在平日與人的交往中體現出來。”
樊女士面容凄苦,問:“那我該怎么辦呢?”
我是導游,不是導演
我說:“當然是改變。”
樊女士苦笑道:“誰不想改變呢?問題是,我都32歲了,還來得及嗎?”
我說:“生而為人,成長是責任,責任也會帶來成長。正如梁啟超在《最苦與最樂》中所寫的那樣:‘人生若能永遠像兩三歲小孩,本來沒有責任,那就本來沒有苦。到了長成,責任自然壓在你的肩頭上,如何能躲?不過有大小的分別罷了。盡得大的責任,就得大快樂;盡得小的責任,就得小快樂。你若是要躲,倒是自投苦海,永遠不能解除了。不可否認,履行對自己的成長責任勢必會帶來疼痛。可如果不去嘗試,就永遠無法獲得真正的自由。”
樊女士問:“您說的自由是什么意思?”
我說:“真正的自由,就是人認為自己的生命全然由自己負責,不把責任歸諸他人。相反,依賴別人的安慰,依賴別人的引領,就是不自由,因為那是孩子的方式,把責任扔給父母。要知道,正是責任的挑戰,使人變得睿智。”
樊女士失望地說:“這么說,我連您都不能依賴了?”
我笑道:“我不是您生活的導演,我只是帶領您治愈心理創傷的導游。”
樊女士決心進行自我修煉。我給了她以下三個心法,算是導游手里的一張“路線圖”吧:
第一,放棄不切實際的幻想,不再依賴別人。心理成長是一個復雜、漫長的系統工程,沒有捷徑可走,必須從生活的一點一滴中領悟。當一個人有了改變的意愿,并且愿意像成年人那樣付出,而不是像嬰兒一樣單方面索取時,改變就已經發生了。人在受傷后往往會更加沉默專注,無論是心靈還是肉體上的創傷,只要善加利用,對成長都有益處。
第二,接納自己,愛自己。自我成長,最重要的一課就是學習理解生命和人性。當你用更客觀、更完整的視角看待自己和他人,你會發現自己的創傷并非過錯,亦非缺陷,而是一個指南針,指引你走向成熟。
第三,與女兒共同成長。老年人常說:“生孩子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坐月子是女人重生的機會。”雖然有些迷信色彩,但是從心理學角度來看還是有道理的。我提醒樊女士:“您可以把女兒當成童年的自己,把自己當成理想中的媽媽。女兒有合理愿望,您要盡力滿足,滿足不了的也不要打擊她。女兒遇到挫折,您要采取正確的歸因方式,引導她全面、客觀地看待問題。”
“我明白了!”樊女士大喜,“陪女兒再成長一次,與自己不堪的童年記憶告別。”
我贊許道:“沒錯!所以說,家庭教育是父母造就孩子,也是孩子成全父母。”
【編輯:陳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