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曦云:你的繪畫為什么大多數都是黑、褐色?
孟煌:我畫黑畫是在1992年,是我個人生活的寫照。那時周圍的同行很多都去做裝修工程和其它生意了,朋友變得很少。很早的時候雖然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但明白我不能干什么。大學時代所經歷的“重”,遇到現實利益后變成毫無價值的“輕”,讓我不知所措。那時我也常常懷疑自己,現實中孤立無援,命運把我逼到一個墻角,作為人的本能我必須反抗,這樣生命才有新的可能性。
所以,黑色是命運給我的顏色,而不是從美術史中獲得的。就像2006年我告訴老友:“顏色也是一個政治。”在方法上,我選用了二十多種不同的黑色,盡量不調和顏色,找出各種黑色本來的特點,在畫面上按需填空。你說的“褐色”是象牙黑。
杜曦云:你非常關注社會問題,和思想界的人交流很多,但你的大多數繪畫,畫的都是無人的自然界。這是什么樣的狀態或關系呢?
孟煌:社會問題無非就是大家共同的話題,關注社會問題,我認為是作為成年人所必須的。個人感受,如果只能在個體范圍內討論“內心”,對我來講是很自戀的事。可是開始畫畫時,現實的困境和永恒虛無之間的矛盾,會直接撕扯、折磨我的思考。一旦開始描繪風景,我更喜歡我的風景干凈。無人的風景也會有人留下的氣息,從這些痕跡中我努力尋找歷史中的證據,但避免繪畫變成過于簡單的插圖,因為繪畫有它自己的特征,有深刻的內核。
在其它媒介的作品中,我直接表達對社會現實和歷史的態度。總之,阿多諾式的“奧斯維辛之后不可以有詩歌”,常常讓我自問:“在藝術中如何表達?”詩人保羅·策蘭則給了我很多幫助:“奧斯維辛之后必須有詩歌”。
杜曦云:你的繪畫,大多數都像是對景寫生,為什么用這種方式?
孟煌:我從2003年開始進行戶外寫生,首先選用大幅畫布(400cm高,220cm寬)。這么大的畫要用腳手架支撐,一天之內畫不完,自己又無法把它們隨時搬走。唯一的辦法是在畫旁邊住下來,讓“畫”帶著我去生活。這樣以藝術的名義生活時間長了,就會和在工作室的藝術家有不一樣的狀態,得到一些獨特的經驗。
杜曦云:面對無人的自然界直接寫生時,主要是自己和自然界的關系,人和人的關系暫時遠離了。這時,你的獨特體驗有哪些?面對畫布、顏料,你考慮的主要是什么?
孟煌:面對風景時,我一直癡迷那些和人有關系的場景、那些發生過不同尋常事件的地方。任何一處皆風景,為什么選擇描繪某一處而忽略另一處,這是首要的問題。藝術自有它的“法律”,表面上看那些畫面中只有自然界,當我開始描繪某一風景時,一定是風景背后很具體的“痛”壓得我喘不出氣,直到我非要說出不可的程度。這些具體的“痛”,就是關于人的事情,現在和過去。
當我開始在畫布上描繪時,我會努力看到人們的形跡、試圖穿過黑色并牢牢抓住晃動的影子,把他們固定在畫布上。繪畫里的“塑造”是很重要的,通過“塑造”,恥辱才能夠得到洗刷。只有盡情表達了所遭受的侮辱,作為人的尊嚴才有可能重新聳立起來。此時的“塑造”就超越了“造型”的范疇,這就是我在描繪風景時,與人、社會、歷史建立起來的聯系。
杜曦云:你畫中的“塑造”,和“造型”的不同,是在情緒的驅動下主動創造形象嗎?
孟煌:是的。“塑造”更多的是一種熱情,這更接近一個“做”的過程,是“動”的。“造型”是一個形體的結果,它是冷的。
杜曦云:你在人群中產生的情緒和思考,在面對自然界時會清空嗎?
孟煌:畫畫之前,我往往長時間沉思,主要是說服自己為什么要畫這處風景。這些說服自己的依據,就是社會和歷史問題。當我開始描繪風景時,只能清空大腦,進入我的畫中去體會一棵樹、一粒石子、水坑、道路和遠山……那時我會進入它們體內充分體驗它們,并讓它們說話,而它們表現的就是我要的那個時光。
杜曦云:你畫面中積聚著濃濃的情緒,這和你所談的“虛無”似乎剛好相反?
孟煌:在以宇宙為背景的前提下,我同意有限的生命是“虛無”。生命的意義,某種程度上是在尋找意義的過程中獲得的。在永恒虛無這一前提下,人只能通過各自進行的行為,才可以顯示出生命的價值。一個有限的生命體面對恒久的虛無,這簡直不對等。可那些擁有強大生命力的人,就是永不交出自己的懷疑和追問,永不放棄通過意志獲得自由。背靠虛無、面對現實,為了證明自己的存在,唯有抵抗。作為畫家,我只能拿起畫筆毫不猶豫地涂抹起來。
杜曦云:你怎么看氣質和觀念的關系?
孟煌:氣質是一個人由內向外投射在外表上的文化總和。觀念是對事情主觀的總體認識。藝術家在做作品之前,觀念在起作用,氣質則對作品的形式起作用。觀念和一個人對待事物的態度有關,態度明確后,在表達時他內部的東西就會帶出來,這時氣質就顯得很關鍵。特別是從審美上,你表達得有沒有魅力、能否感動更多的人。在同一個觀念之內,不同氣質的指向往往相差甚遠,因為氣質是裝不出來的,而觀念有時可以借用。
杜曦云:你覺得你繪畫中的美學氣質是偏古典的還是偏當代的?
孟煌:我的繪畫方式、繪畫材料都是傳統的,我表達的感受和提出的問題是今天的,可這一方式我相信遠古以來就一直存在。人類為了向更高的文明邁進,幾千年來都在一條布滿荊棘的道路上艱難挪動著。每個時代都有自身的問題,我只能調動自己的經驗,不畏懼失敗,盡量真實地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