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詠琳
站在草木蔥蘢的村口,第一次感到可怕的荒蕪。沒有記憶中的炊煙、農耕、砍伐、鄉親,安靜得只需一縷微風,便聽得見撕裂的疼痛。我只想趕緊逃離這里,盡管我才回來,盡管這里是我魂牽夢縈的故鄉。
故鄉是贛南一座偏遠而貧困的山村。倘在30年前,從老家進一次縣城,盡管車資只需1.1元,但除了看病、上班、上學的,鄉親們幾乎都選擇步行。順著溪水的足跡,自北向南,從密溪出發,過清溪,越壩溪,穿潔源,跨梅江,最后抵達綿河,河面越來越寬,河水越來越急,沿途樹林越來越少,青山越來越低,如果天一亮就出發,夜幕降臨時,就可以到達。
我第一次進城是在初中一年級的時候,名義上是去沙洲壩看望讀師范的兄長,其實主要目的是去縣郊的砂子崗看飛機。因為那個時候,總有飛機在老家的山頂盤旋,不是從臺灣海峽飛過來散布傳單和投擲食品的,就是從縣城飛過來給森林噴灑農藥的。飛機飛得很低,喇叭聲很大,似乎就差一把樓梯的距離,所以,好奇的我們這群毛頭小子,喜歡呼朋喚友追飛機,一旦追不上,就比試誰的彈弓射得準。還真有那么一次,我們在虎狼山射中了一架散布愛國傳單的臺海飛機,嚇得駕駛員趕緊扔下一包食品逃之夭夭。于是我們又開始狂追降落傘,因為我們知道,那個碩大的包裹里,有大量的牛肉罐頭、方便面、肉松、肉干,運氣好的話,還會有皮衣、棉褲、家電、美元。
山里的孩子野性、膽大,對待喜好的態度,宛如一股洪流,只懂得一往無前。所以出發的那天,我們堂兄弟仨早早從曬谷坪偷走一架竹筏,不管不顧就沿溪出發了。哪料想,由于經驗不足,才流放到離村口不過一公里的水口,就翻船了。水口水深不說,關鍵是周圍的峭壁奇形怪狀,有的像獼猴,有的像大象,還有的像人面獅身。張牙舞爪的巖洞里,還排布著不少古老的懸棺,死于非命的村民,尸體也是先放在這里涼幾天,我們私下都喊這里是鬼潭。據說這里是亂葬崗,當年日本鬼子進村掃蕩時,逃難的村民基本被殺死在這里。還說那些懸棺里,至今藏著不少軍火,我們放牛時,偶爾能在草叢撿到一些彈夾和銹跡斑斑的步槍,可以印證。我們仨認定這次碰到鬼了,所以趕緊棄筏上岸,撒腿就往下游跑,跌倒了也不敢喊一聲疼。
我至今不相信從老家到縣城,只有30公里的路程,我記得那次我們仨整整跋涉了一天半。餓了就拔幾株花生,或者挖幾個紅薯充饑,困了就抱捆稻草和衣睡下,渴了就鉆進瓜地偷摘甜瓜。一時興起的話,還會爬樹掏鳥窩,逮牛當坐騎。其實一路上挺危險的,毒蛇、黃蜂、蝎子神出鬼沒,我們每人手執一根竹條開路,生怕被招惹。但夜幕下成群結隊的蚊蟲叮咬,卻無法趕走,尤其聒噪的蛙鳴,更是像噩夢一樣無法驅逐。所以當我們返程時,我們選擇了走旱路,但要翻過好幾座大山,其中有一座俗稱鬼見愁的石螺嶺,整座大山是由層層疊疊的丘陵堆積起來的,路似田螺的文身,細細長長地盤旋而上,光翻過這座山就要半天時間。兄長對我們的突然出現很是詫異,得知我們私自進城,幾次揚手欲扇我耳光,受不了他沒完沒了的指責和恐嚇,一頓飽餐過后,我們便不辭而別,繼續往城南尋找飛機。可是,當我們好不容易找到機場后,地勤人員卻蠻橫地阻止我們進去,幾度伺機鉆進鐵絲網護欄失敗后,我們只好在場外遠遠地看著直升機,飛翔、降落,降落、飛翔,大過眼癮后,第二天大早才戀戀不舍打道回府。
或許正是這一次遠行,讓我開始對山村的老家,越來越嫌棄,我發誓初中畢業后,一定要離開這個偏僻、閉塞的小地方,我要到城里去,到一個有機場的城市去。果不其然,初中畢業后,我就去了比縣城還要遠得多、大得多的贛州,這座宋城不僅有遼闊的章江,還讓我第一次見到了火車,更重要的是住處緊挨黃金機場,步行不過十幾分鐘,每天早晚我都會到機場轉轉,幻想有一天也能乘機,俯視廣袤的大地。只是我沒料想到,當一個山娃子進了城,仿佛一股溪水入了江,在改革浪潮的裹挾下,只會越走越遠。沒過幾年,我的那些鄉親,也紛紛背起了行囊,蜂擁地南下廣東、福建打工,大海的浩瀚、遍地黃金的誘惑,同樣使得他們甘愿在遙遠的異鄉,種田、養殖、摶煤、造紙、制鞋、裁衣、搬運、建筑。我年僅14歲的妹妹,小學畢業后也偷偷瞞著母親,進入了汕頭的一家工藝美術塑料廠,每天12小時忙碌在流水線上。如今,20多年過去了,我的鄉親們依然還在這些南方的城鄉打工,依然過著集體睡地鋪、豬頭肉炒白菜待客、騎自行車上下班、打牌消遣業余時間的卑賤生活。他們試圖從口糧、衣服、化妝品等等中,盡量節省下更多的積蓄,然后在春節回家時,不是在家鄉的縣城買了房,就是在鄉鎮建了小洋樓。昔年熱鬧的村莊,雞犬不再相聞,風吹不見麥浪,無人砍伐的青山,樹木瘋狂地生長,不僅引來了野獸群居,雜草更是席卷了進村的小路。而村小從宗祠搬遷到明亮寬敞的新校園后,書聲寥若寒鴉的啼哭。
故鄉癱瘓了。是的,癱瘓,多么準確的形容,接近于病痛,接近于無奈,接近于死亡。它日常的場景是,一群積弱的老人,在咳嗽聲中升起第一縷炊煙,又在一群稚嫩的哭聲中入眠。而當狂風暴雨來臨,整座山村便失去了扶持,成片的老屋墻倒樓塌,遍野的稻田漫漶成災。村中有一對瘌痢頭兄弟,一生光棍,常年以砍柴為生,但當他們步入花甲之年后,歲月無情地吸干了他們的精血,抽走了他們的力量,一個背駝得厲害,另一個腿瘸得不行,最終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夏夜,被活活埋在廢墟里。由于山村沒有壯丁,生前居住的老屋,便成了他們死后的墳墓。還有不少的老人,吃慣了山村傳統的艾葉粿、糯米糕、薯涼皮、芋頭丸、米蝦餅、豆角包、春擂茶、香蔥卷等小吃。賀宴講究的是宰殺自家飼養的雞鴨魚肉,但早在很多很多年前,碓房倒了,磨盤廢了,雞窩拆了,池塘填了,牛欄空了,豬槽封了。所以想要吃到這些老味道,無疑是一種奢望。甚至于死后擺放在他們靈堂前的,全是兒孫們從沿海打工的地方帶回來的各式各樣包裝的食品,至于合不合老人生前的胃口,討不討老人的歡心,才不在乎,即便在乎,也是無計可施了。
因而,缺失了童年記憶的故鄉,淪陷成了空村的故鄉,當我再次面對它時,是那么陌生與無趣。試想當年,我的鄉親們,懷抱一腔熱血背井離鄉,希冀通過賺取更多的金錢,改變故鄉貧窮落后的面貌,而最終的結果是,我們的確變得更加富裕了,住上了洋樓,喝上了紅酒,開上了小車,用上了各種各樣高科技產品,但我們卻一個個設法離開這片生養我們的家園,嫌棄大山阻擋了我們的眺望,嫌棄山路牽絆了我們的遠行,嫌棄風俗妨礙了我們的文明,嫌棄鄉音揭穿了我們的卑微,嫌棄父母破壞了我們的衛生,嫌棄雜糧糟踐了我們的脾胃,嫌棄草堂容不下我們的高貴,嫌棄犁耙出賣了我們的出身……我們就在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中,對故鄉漸行漸遠。
糟粕。沒錯,如今的故鄉已然背負著這個標簽,殘喘茍延地存活著。可以料想得到,它最終的消亡,不是死于一場地震、一場暴雨、一場風雪、一場大火、一場戰爭,而是集體對它的遺忘和背棄,它700多年的歷史,終將被荒蕪所覆蓋。也許不要再過多少年,故鄉將會被那些花鳥蟲魚、茂林修竹裝扮成靜謐的、多彩的、豐贍的世外桃源,只是,如此令城里人向往、歌頌、尋覓的田園,已經沒有了哪怕一戶人家。
寂 寞
寂寞是一場慢性自殺。它以平靜而溫柔的姿勢,侵入,腐蝕。先是吸干肉體表層的水分,然后吸干骨髓,甚至僅存的一滴淚,也不放過,最后便聽到一聲摧枯拉朽的聲響,猶如一座巍峨古堡的倒坍。
我的祖父九十有六,正是風燭殘年。按理說,四世同堂,熱鬧非凡,但他卻一年更比一年寂寞。我是從他枯槁的形容,和沉默寡言的性情,斷定他遭遇著寂寞之痛。
法官出身的祖父身材高大,不茍言笑,平素給人敬而遠之的印象。但他又是個熱心而又正直善良的人,所以只要古村發生了大事小情,村民最先想到的就是通過祖父出面調解,即便犯罪逃逸的,在祖父的呵責下,也會乖乖投案自首。在我童年的記憶中,有兩件事印象格外深刻。一件事三個浙江青年跑到古村推銷剪刀,趁機偷竊和奸淫婦女,被發現后,三人被眾村民倒吊在樹上鞭打,退休的祖父力主扭送公安部門處理,村民不但不聽,還指責祖父“胳膊往外拐”,最終,其中一個青年被眾人活活打死。后來,地區、縣公安部門聞訊介入,在村口的馬路上大張旗鼓地搭了個茅棚,對尸體進行了解剖,竟發現死者腸胃里灌滿了糞便。這也是我平生第一次觀看解剖尸體,鋒利的手術刀將胸腔剖開,內臟、大腸一覽無余攤在案板上,鮮血暈染了一地。此后,我再也不敢觀看殺豬了,感覺和剖人特別相似,而解剖現場,即便過去很多年了,我也不由自主地繞著走。我固執地認為,那段不過十幾平方米面積的路面,依然殘留著一股無法散發的死亡氣息。在整個案件偵查、審判過程中,祖父主動參與,秉公處理,最終雖然仍有五個村民被判了刑,但村民們清楚祖父在其中,盡最大努力保護了一批染指的村民,包括我那愣頭愣腦的堂伯。也正因此,往后村民發生了民事、刑事案件,第一個就請祖父配合公安調查,收集對村民最有利的證據,更不會稀里糊涂干出法盲的事來了。但不知道為什么,通過這件刑事案件后,我突然變得對村民畏懼起來,他們兇殘的手段、報復的快感,讓我懷疑他們剝落服裝后,內心是否真的存有善良、正義?再后來,古村又發生了一樁樁刑事案件,有母親沉溺孩子的,有殺人越貨的,有兄弟相殘的,犯罪的人群年齡越來越小,手段越來越殘忍,我對古村也是越來越厭惡了。我不知道有著700多年歷史的文明古村,一直大行耕讀傳家風尚的古村,四處遍布舉人坊藏書閣的古村,自改革開放后,卻日漸蒙上了愚昧的面紗。是對教育的嚴重疏忽,還是老祖宗奉行的那些村規民約,已然跟不上時代的發展?
還有一件事是關于小姑的。小姑長相清秀,文靜內斂,有著一副甜美的嗓音,喜歡留一頭烏黑的長發,見誰都是客客氣氣的。但就是這么招人喜歡的女子,婚姻卻是特別不幸,丈夫喜歡到處拈花惹草,小姑略有怨言,換來的是一頓暴打。一氣之下,小姑偷偷準備了做煙花的炸藥,在一個春暖花開的季節,打算和丈夫同歸于盡。結果是,自己沒傷到,倒把丈夫炸殘廢了。后來,小姑被判了刑,入了獄,但祖父自始至終都沒出面為小姑求情。雖然審判長是祖父之前的下屬,對此結果,祖母當然很氣憤,指責祖父連自己的女兒都保護不了。可有誰知道,一句話都不愿意解釋的祖父,內心是那么的悲痛!他常常對著小姑從監獄寄來的家書,看了又看,哭了又哭,還經常催促兩個兒子代他去探監,鼓勵小姑好好改造。最終,因表現優秀,小姑提前一年半減刑回家。后來,祖父的解釋是,自己干了一輩子公檢法,曉得法大于情,明白不能徇私枉法,否則不僅愧于自己的職業,也會導致自己在審判他人案件中,無法做到公平公正,遭人戳脊梁骨。話雖如此,但小姑對祖父是心懷怨恨的,畢竟失敗的婚姻不但讓她嘗盡了牢獄之苦,而且在接下來的第二段婚姻中,牢獄之災無疑又給她架上了一副道德的枷鎖,使得她明明足夠吃苦耐勞了,足夠善良本分了,依然不能對蠻橫的丈夫輕易反抗,過著如履薄冰的生活。往往受了委屈,小姑也不再向娘家人訴苦,或許在她心里,祖父、祖母是根本無法依靠的、躲避的港灣。時間久了,祖父也習慣了小姑的冷淡,但只要聽到小姑被丈夫欺負了,祖父一定會命令兒孫們上門去教訓小姑的丈夫,祖父擔心小姑一時又做出什么傻事來。
古村是一座人口近4000的大村落,90%以上居住的是羅氏傳人。雖然位于縣城最北邊,四面環山,交通格外閉塞。但這里,古樹高低屋,斜陽遠近山,林梢煙似帶,村外水如環,清嘉慶名士闕維枚慕名而來,身臨其境見聞山川凝秀,源匯清渠,田疇千頃,煙甍百家,一時興起,越阡涉澗,尋溝問谷,竟“幾迷不得路”,慨“若‘桃花源然”。尤其是巍峨雄偉的宗祠群,星羅棋布的文運閣、甘露亭、花樓、佛寺,更是彰顯著這座村落的久遠和文明。我家算不上大富之家,祖父也不是官階最高的人,但因為我家祖羅臺山是前清著名的理學家,以八卷本《尊聞居士集》而傳世。其中《鄧先生墓表》被收入了《續古文觀止》。文學成就先后受到魯絜非、王蘭泉、歐陽漸競無等人的推崇。作為書香世家,書香無疑是最為重要的傳承。所以,我家一直延續著兒孫只要一到7歲,必開始入校就讀的習俗,正是通過教育,我家兒孫個個都考取了不錯的學府,端上了公家的飯碗,他們分布在教育、地質、醫療、新聞等不同的行業,個個有個一官半職,而備受村民羨慕。我天性比較頑劣,不喜歡羈絆固守的生活,20歲那年,我放棄了異常艱苦的地質工作,堅持報名參軍了。一開始,我以為祖父會阻攔和責罵我,未料想祖父對前來接兵的教導員盛情接待,說作為烈屬之家,新中國成立后還有兒孫參軍,不僅是對當年參加紅軍長征的祖父兄長的告慰,也是全家人的無上光榮。并毫不隱瞞地羅列了我一大堆的缺點,再三叮囑教導員要好好調教我、培養我。幸運的是,來到部隊后,果真得到了部隊的精心栽培,三個月新兵訓練結束后,我便順利調入了旅政治部新聞報道組,第四個月就入了黨,年年不是受到嘉獎就是立功,祖父來信肯定了我的進步。三年服役期滿,我回到了老家,為了一份羅曼蒂克的愛情,我卻放棄了進入縣委宣傳部工作的機會,再次選擇了背井離鄉。但不論是在新聞部門,還是建設部門,或者如今的稅務部門,我依然謹記著祖父送給我的“謙虛做人,踏實做事,戒驕戒躁,出人頭地”的教導,雖談不上表現得有多么卓越,至少努力都得到了不錯的回報。
祖父退休金不算少,加之兒女長大成人,手頭比較寬裕,但卻是個極其節儉的人。他對著裝不太講究,只要干凈體面,不求花樣和新舊。他幾乎每年冬天都穿呢子中山裝,夏天穿薄襯衫,款式不變,顏色不變,數量二三件輪流換。我在部隊時,由于駐地四季如春,發現棉大衣、棉內衣、棉內褲、棉布鞋特別暖和,便一一按照祖父的身材領取,然后郵寄回去給他,這些東西祖父一穿就是十幾年。去年初夏陪他就醫時,我發現祖父系的皮帶,也是我當年在部隊時送給他的,已經斷裂了好幾處,皮鞋也是開了好幾道口子,便瞞著他給一一添置了,怕他不舍得更換,干脆把換下的舊物扔掉了。祖父果然很心疼,絮絮叨叨說還能再用幾年。父親跟我說過祖父類似的事情,是關于吃的。自祖母1999年初春去世后,一則祖父實在不舍得離開古村,另一則不愿意煩擾兒孫,便沒答應搬進城里,干脆一個人留在鄉下。有一年夏天,父親回鄉下去看望祖父,吃中飯時,父親發現桌上的炒肉有異味,實在無法下咽,便問祖父原因。祖父答,這是十來天前買的,他天天都在吃,沒事的。父親又問還剩多少,祖父便從櫥子里端出來,一小碗黑不溜秋、又長滿綠毛的剩肉,父親當即氣惱給倒掉了,換來祖父一頓臭罵,罵他嬌生慣養,敗家子。如不是眼見為實,父親壓根想不到祖父會這樣節儉,會如此糟踐自己的健康。再后來,祖父雖然進城了,但依然不愿意和兒孫住一塊,堅持搬進了敬老院。敬老院不少舊相識,閑來聚在一塊說笑、打牌什么的,過得還算挺開心,生活質量也比在鄉下時提高不少。天氣晴朗時,祖父也會搭乘院里的中巴到市區逛逛,父親便按時趕到約定的地點,請祖父喝幾兩谷燒,再添加幾個祖父愛吃的小籠包,合計也就十幾元錢,祖父堅決不讓父親請他大吃大喝。孫子、曾孫去看望他,不準為他買衣服,不準請他下館子,送箱純奶和幾瓶泡酒就行了。有時我們會塞給他幾百元錢,但到過年時,他又會以給我們的兒女壓歲錢,還回給我們。還說他身體硬朗,不缺錢,兒孫有孝心就行。祖父如此節儉,我想應該和祖父自幼家貧有很大的關系。有一次喝醉后,祖父曾號啕大哭,說起過他的多舛命運。祖父自幼父母雙亡,家有兄弟四人,但為了生機和躲避戰火,大年三十兄弟四人踩著厚厚的積雪從深山老林,跋山涉水來到了先祖居住的古村。路上不幸遇到了惡狼猛虎,頭頂就是狂嘯徘徊的老虎,兄弟四人生生藏在墓地里躲了一夜。后來,國民黨四處抓壯丁,三個哥哥擔心斷了香火,便設法將年少的祖父送進了學堂,什么重活、臟活也不讓他干。再后來,大祖父參加了紅軍,二祖父、三祖父也加入了當地的赤衛軍。成年后,在兄長的鼎力輔助下,祖父娶上了年輕貌美的媳婦,而二祖父娶的是叫花女,三祖父娶的是童養媳。新中國建立后,祖父進入了區委工作,后來又被單位送去政法干部學院進修,不斷升職加薪,日子才慢慢平靜和穩定下來。但是,“文革”期間,祖父因“公檢法”被打砸,個人也受到了紅衛兵批斗,身心遭受嚴重摧殘,腰部還留下一個碗口大的槍傷,天氣一潮濕,傷口就會隱隱作痛。后雖平反恢復公職,而貧寒依然深入骨髓,五個兒女,除兩個兒子和小姑上學了,其他兩個女兒大字不識一個,更別說在城里購置房產、積攢更多的錢拿去接濟兄長了。所以,二祖父80來歲了還要上山下地,病怏怏的三祖父長期沒有得到醫治,總之,祖父的哥嫂四人無一人過上了真正算得上溫飽無憂的日子。或許正是出于對兄嫂的愧疚,向來對賭博厭惡至極的祖父,晚年對唯一的侄子,也就是我的堂伯,變得越來越寬容,在一次次責罵無效的情況下,祖父一次次瞞著自己的兒孫,給堂伯山契、田契。雖然他心里很清楚,堂伯嗜賭如命,一旦沒錢還賭債了,必定是拿著這些契約去變賣。后來父親和叔叔發現了,極力阻止祖父,但祖父一意孤行,他說這些山契、田契都是兄弟四人的共同財產,如果再扔下堂伯不管不顧而據為己有,日后哪有顏面去見自己死去的兄嫂?只是,賭博就像一個人陷入了泥沼,你越拉他,他陷得越快、越深。近幾年,年逾古稀的堂伯,因為賭博家境貧寒,時不時干些偷雞摸狗的事,或者從兄弟鄉下的老房子里,搜尋一些值錢的東西變賣。這次祖父去世后,貧病交加的堂伯故意把我拉到一邊說,他每個月靠政府給紅軍烈屬家庭幾百元的救濟款,過著根本不是人過的日子。我問他還在賭博嗎?他苦笑一聲,答飯有得吃,但病是看不起了。我說我堂哥呢,夫妻倆不是十幾年一直在沿海打工嗎?堂伯答一年到頭也沒見寄一分錢回家。其實我知道,堂哥也和堂伯一樣好賭,滿身背著賭債,并多年對責罵他賭博的祖父,不理不睬。
生命總是那么無常,福禍也是那么意外。這好比上午還是艷陽高照,朗朗乾坤,下午就風云突變,大雨滂沱了。在96歲這一年,祖父的生命就出現了這樣的反常,半年前,正在敬老院陽臺上閑聊的祖父突然昏倒,所幸并無大礙,但出院后不得不搬到兒子家中休養。在昏倒之前,祖父每天早上起床,必定要空腹喝上一杯燒酒,然后到野外散步個把小時,晚飯后,也必定會信步個把小時,四季不停,雷打不動。每個月至少還會獨自回一趟古村住上幾天,間或去幾個女兒家做客。可是,昏倒后的祖父,仿佛年久失修的機器,時不時身體欠安,尤其是行走再也不便利了,先是可以勉強獨立出門散步,接下來是要攙扶著出門,再后來頂多能扶著墻壁在門口碎步片刻,或者坐在椅子上曬曬太陽。再再后來,除了上桌吃飯,基本上整天躺在病床上了。向來脾氣溫和的祖父,性情也變得狂躁起來,只要親人不在身邊,便罵罵咧咧,并害怕風和燈火,有時半夜也大吵大鬧。今年10月26日,我急匆匆回了一趟老家,發現祖父瘦得只剩皮包骨頭了,顴骨高凸,皮膚暗沉,話特別少,行走也只能依靠高腳凳了。我握了握他的手,瘦瘦的、硬硬的、涼涼的,像干透后淋濕的木頭,難怪沉重得無法自己更換衣服了。我甚至發現,祖父開始習慣將飯碗挪到近前,手指不聽使喚地抖動著筷子。我在詩歌《奔跑》里這樣形容過衰老的祖父:“直到有一天∕再次回到故鄉∕卻發現病重的祖父∕和渾濁干涸的池塘∕比起我和老屋來∕奔跑得還要快很多∕他們似乎隨時準備著∕跑出這個人世間。”我想給他買點牛奶和藥酒,但父親說,祖父自昏倒后,醫生專門囑咐要戒酒了,至于牛奶,存量還有不少。如不是我請祖父合影時,他依然還能挺直腰板;告別的時候,他還能像之前一樣對我千叮嚀,萬囑咐,叫我對他的身體大可放心;甚至開玩笑說,他要活過一百歲,要親眼見到曾孫結婚,享受五世同堂的天倫之樂。否則,我想,我是不會走得那么輕松和自信的。
事實證明,享受五世同堂的天倫之樂,那只是祖父美好的愿望。將近一個月后,即11月24日上午10:37,我接到了父親的電話,父親在電話里慌張地說,祖父突然間說不出話了,示意他將外地工作的家人悉數叫回來,催促我當天就要趕回去。由于離家六七百里,雖然一路超速駕駛,但是,就在離家只剩130華里的路程時,我接到了祖父已經仙逝的噩耗。沒能夠見上祖父最后一面,內心宛如一只氣鼓鼓的氣球,突然間癟了下來,徹底癱倒在了座位上。在接下來的路程中,眼前一直浮現著祖父生前的音容笑貌,想象著他仙逝前經歷的病痛和無奈。尤其是祖父臉上那份無法隱藏的寂寞,讓我對他生前缺失了太多的陪伴,而深感愧疚自責。雖然,祖父“不過是和從前一樣∕因為想念生他養他的老家∕而不再回頭地先行了∕如果背影不是略顯∕清瘦單薄孤單∕間或咳嗽一聲∕我們又有什么∕好擔心的。”
祖父的確走得很平靜、很安詳。據父親說,祖父午飯后恢復開口,他先是和身邊的親人一一交談,然后交代父親和叔叔去銀行幫他取出工資,囑咐幫他給長大成人的三孫子、曾孫子包好結婚的見面禮。一切經他核實無誤后,又交代兒子幫他換好壽衣、送他回老家。最后他躺在了兒子的懷里,微笑地溘然長逝。火化前,我瞻仰了祖父的遺容,祖父仿佛睡著了一樣,只是身體越發地消瘦、單薄了,不像記憶中那么偉岸了。我的淚水止不住又涌了出來,《中庸》有云:“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祿,必得其名,必得其壽。”我想,祖父溘然離世,享年近百。云落地,水歸海,百年風雨,得風平浪靜。這與他生前歲寒勁節,寧靜養志,甘于淡泊,克己奉公,仁厚宅心有關。可說是大德必得其壽了。
仙逝后的祖父,墓地面朝村口,向陽,眼前是一大片的田野和淙淙溪流。與二祖父夫妻、三祖父夫妻相隔不遠,如果順著這座山往上走,還能通到祖父父母的墓地,只是和他心愛的妻子隔了還有好幾座山頭。但我想,之前寂寞的祖父、沉默寡言的祖父、行走不便的祖父、思鄉心切的祖父,如今重回老家了,在天國必將是一場溫暖熱情的久別重逢。正如父親所言,祖父長眠于這樣好的風水寶地,可觀父老鄉親侍弄農桑,可聞古村繁榮變遷,上下前后又有親人陪伴,不會無趣和寂寞的,所以我們無須難過。
如今,隨著祖父的仙逝,古村屬于我們的,除了先祖們的墳墓,就是幾座破舊的老宅,還有不少祖田、祖山,我想往后除了清明,平時都不會再回去了。但我們祖祖輩輩生活在這里,古村是我們的根底,是家園,是牽掛,是血脈,不論我們走得多遠,離開多久,我們都不會遺忘,并且終將陸續回歸到這里,去追尋我們先行的那些親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