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碧福的詩（七首）

他

很難說我認識他，但我似乎

確實見過他的姿容

他的衣裳清潔，面目晦暗，神情瘦削

我在夢中摸過他冰涼的雙手

我確信我的夢鄉有他秘密的花園

很難說我真正了解他

我知道他懷才，不知道他潦倒

我熟悉他的脾氣，不知道他的容顏

我理解他的情懷，不知道他的朝代

他曾說我熟讀他的詩篇

那么他來自唐朝？

但他又曾說過，他早出生于這個時代一百年

他總在我神情恍惚時來

在我感到真正的痛楚和悲哀時來

他懷抱和我一樣的淺醉深愁

暴戾和乖張

他洞悉無常，曾示我生命的讖言：

“肉身即負重，應棄之不用

清醒即盲目，應代之以酣眠”

我感到我們如此相像

他被什么樣的幸福打動

我就有什么樣的欣喜淚涌

他被什么樣的痛苦擊中

我就有什么樣的悲戚動容

記得他曾向我密語

我可托命于他，因我們血脈相通

我感到狐疑，他莫非是

我生命的導師，或是

我人間秘密的摯友？

終于，他說出了地動山搖的一句：

他就是我，他背負了我

所有的宿命和無常

只為我能從善如流從容活在人間

她

她總是說我

庸俗甚于生活

而她，像唐代的仕女

不食人間煙火

衰弱，疲倦，注視著前面

她自持而多愁

寫詩，拖延青春的晚年

如果沒有文學

她幾乎就沒有了再活下去的力量

我們藕斷絲連，所以她希望我杰出一點

“還是再寫寫吧，說不定可以

寫出意想不到的詩篇”

可我總想痛改前非，不再與虛無作無謂的較量

某日，我俯身向她，想說

而她已先開口

“請你不要這樣……”

我內心一顫，也就沒有指出

她人生的缺點

呵，人生的缺點可暫且不顧

而人生最悲哀的事已迫在眼前

美人遲暮，書生氣短

趁她不在，我暗地里想

兩個悲哀的人是否可以結成一伙

也可以繼續生活

也可以潛心寫作……

雨天讀張棗

只有孤獨到無語的人，如我

才會在雨天讀你的詩

才會總是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才會把事物總往壞的方面想

但壞的事物已影響不了你

只有畫地為牢的人，如我

才會在雨天讀你的詩

才會嘆息，才會明白

不可總是與命運為敵

多情之人總是命短，難以為繼，如你

其實一場雨只是一場雨

最多是兩場雨疊在一起

也不必在讀你的詩時

又加入了一些類似舊社會的萎糜

又對照了一些無奈的現實

有病的人，如我和你

才會覺得

衰朽的生活甜如蜜

其實，雨天就是雨天

也不必理解為是蒼天在哭泣

雨天就是雨天

只是把我喜歡的慢生活拖延下去

讓我可以靜靜地讀你的詩

讓我可以繼續無所事事

哀莫大于心不死

夢游者

一個人的夢游

遇到的只有自己

一個人的夢囈

聽到的也只有自己

這個夢游者

他刻意避開眾人與俗世

并非對生活不夠熱愛

而是熱愛太多

所以心灰意冷

他一路走下去

漫無邊際

走過銀行、酒館、發臭的垃圾場

走過人們的欲望和睡眠

有人嚎啕大哭

就有人無病呻吟

有人縱情聲色

就有人節衣縮食

生活本不該責備求全

自己本不用羞愧難當

瞧，這個夢游者正駐足觀望

他羨慕街角一個盡情嘔吐的酒徒

該怎么樣才能把不適合腸胃的食物吐個干干凈凈？

他渴望，渴望吐出郁積在胸中的肺腑之言

還有什么命運懸而未決？

還有什么悲喜言猶未盡？

這個夢游者

憂思難忘，孤獨成癖

他還要和什么樣的命運與不祥糾纏下去……

風暴

好像有一場風暴來臨

它到達洶涌的海面

海瞬間變得平靜

魚群游向更深的海底

仿佛懼怕一場風暴

把它們卷到陸地上的屋頂

山峰顯露出從未有過的嚴竣

整座森林發出焦慮的呻吟

根，把地底下的一塊巖石抓得更緊

一只吃過人的老虎

不安地踽踽獨行

仿佛只有吐出它吃過的那個人

它才能重獲肉體的寧靜

像是一條拉開的彈簧

已經瞄準了社會和人心

執迷不悟的人驚悚地站立

在夢中酣睡的人突然驚醒

喋喋不休的人閉上了嘴巴

小偷把伸出的手縮回

并深深懺悔他那小小的惡行

好像有一場風暴來臨

人們已經意識到

將要發生什么嚴重的事情

人間，意外的安寧

我放松了繃緊的神經

結束了一場詩中的革命

稻草人

白晝，午后

陽光把時間拉長

清風悠遠，吹到公路對面的政府

又折回來

把稻草人的頭發吹亂

并穿過它的身體

成為它婉轉的心腸

這個稻草人，虛幻又具體

但他把握不了自己

對現實，總是無計可施

對未來，又杞人憂天

也許應該給它一個理想

讓他活得像個人樣

還是回到眼前

午后三點

一架飛機飛過藍天

它的目的地是

烏有之鄉

但它難免撞上堅硬的現實

摔得頭破血流，掉下虛無的碎片

呀，一個稻草人動了心思

這悲劇才剛剛開始

因為他總是好高騖遠

要么就寫出詩三百篇，要么就活出個人樣

但詩寫到這個份上

有人認為不理智

有人認為很危險

池 塘

在我每天散步的小路盡頭

一個波光粼粼的池塘總在那兒等我

它靜靜地在那兒，像是一個

不太恰當的借口

挽留我在岸邊小坐

水邊蒿草翠綠

岸上芭蕉婆娑

一陣風吹過，水面泛起微微的漣漪

像是事物之間的應和

幽深的池塘，卻有明凈的表面

映照過天光云影，暗夜里星星的秘密閃鑠

更多塵垢和雜物降落池塘深處

成為淤泥，使它幽深的內心更加肥沃

多年的寫作，我總想替事物說出什么

而池塘始終緘默

只要有水，它就盈滿

有柔軟的情懷，就不用說深淺

當我思索的時候，一條魚冒出水面吐了個泡

仿佛說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