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斯諾·孟的詩（四首）

病歷表

早晨下床以后

就變成站立的樣子

伸出這邊的腳

那邊的腳也

跟著擺動起來

手呢

有一只空著

跟著那邊的腳

一起擺動

這邊的腳掌較為朝外

骨骼也跟著彎曲成

一個固定的樣子

那邊的腳掌

被視為標準的形狀

朝前直視

堅守著行進的方向

朝外的腳掌稍為偏離

標準的腳掌為它修正

就這樣

到達了

原先的目的地

給R

我們是

一片草原中

分散的兩個突起

這里

陽光結在蘆葦

晨霧結在草端

它們都有

各自的果實

而我們那時

分別在草原的邊緣

緩緩移動

蝸牛在烏云下聚集

這些脆弱的殼

保護著更加無力的

軀體

你的臉朝著

雨走的方向

像匹馬

也像只

無爭的獅子

你發現了

我一直都睡在

這一片草原里

草被修剪之后

我可能就

所剩無幾

所以你任憑草

長過膝

割過你纖長手指

割過

微微上揚的眼角

你要我看

雨停之前

所有的蝸牛

就已經

開始走動

你伸手

捂住了我的耳朵

我聽見

地在鳴叫

穩定又間歇的

地下等待的蟬蛹正要爬出

原來

我依然記得

那年、那年

以及那年的隊伍中

你永遠排在我的

前方的前方

我們一起在草原種下了

一棵

會長生不老的樹苗

它長大不會太久

并且

扎很深的根

它將跟所有的樹

長得

一模一樣

我們分別溫柔地

收起它所有果實

將這些

平均地分攤在

我們彼此的

懷抱之中

平 原

1

每日

都有鴿子盤旋

翅膀均勻地

卷起一陣風

風吹動它們的影子它們因此飛得更快

風有時就此聚集

巨大地

壓過平坦的土地

撥開跨不過的樹

到山的尾巴

撫摸山的脊骨

小孩看見它們

也就模仿起來

到空地撥開草叢

在田的尾巴

慢慢撫摸田埂

風爬上山去

聚集成云

遮蔽太陽

陽光自縫隙鉆出

集中照在

一片田上

光旁邊的陰影

站著鬼

田埂上

站著木桿

一旁有許多老人

在田中排列

燕子從空中陷落

朝著老人的方向飛來

陽光就一寸一寸地

被拉了進去

云從淺灰

而后鐵灰

雨也就落到了

燕尾的中央

老人已經從田中離開

把廣大的平原

納入腳下

連結著木桿上

尚未飛離的麻雀

土壤中躲藏的蟋蟻

雨一直跟在老人的后頭

螫著柏油路面

路面也從淺黑

而后鐵灰

雷也就落到了

平原的眼睛

2

當晚飛蟲聚集

在老人的稻埕

有一洼水

蟲隨著黑夜的指尖

越升越高

最后點在天幕

變成龜蛇

尾巴落在水洼中

形成倒影

倒影漸漸集合在溪流

隨著流水注入植物

形成甜味

竄出果實

早晨

鳳梨帶著黃色的帽子

朝同一方向座落

其中

老人的孫子

也戴著帽子

在鳳梨田中蹲伏

有鬼從馬路走來

來到田中

它逐個撫摸

鳳梨就變老一些

最后停在孩子前面

翻起他的帽子

老人從庭院出現

捉起孩子的手臂

傍晚

其他孩子陸續回來

隨著點亮的房子

漸漸消失

直到田尾

鬼又再次出現

在老人家門口

變成一道聲響

關起大門

3

廟前聚集了人

鬼從土地的陰影中

走近人群

混進雜亂的影子中

他看見了

那個孩子

正與老人一起

踩著腳踏車來了

攽戲的人

只有一個是鬼

它一直在舞臺中央

鬼走到鬼的面前

他們的眼睛里

映出很多的人

鬼看見那個鬼眼中的

那個孩子

他眼中映出

天上的龜蛇

龜蛇的尾巴掉下來

帶著燒香的煙來

鬼就

坐了上去

它坐著煙

煙搭著尾

家家戶戶頂樓的神明燈

照得鬼們的臉充滿血色

只有戲臺上的鬼

在路燈下

白色的衣褲

白色的

精致的臉

喪 禮

帳篷中每個人都在哭泣

像是隱喻般地

從地心鉆出的鼴鼠

不甘示弱地尖叫

“讓風一塊走吧”

那一天無云

其實也沒有風

狗在遠方看著

每個人的臉龐

像幽靈一樣懸掛又模糊

進行到一半時象就來了

和一位眼熟的老人

眼尾細長，鼻子挺拔

他應該要死去

全部人不驚嚇地抬起他到很遠的墓塚去了

象的粗皮磨擦著

那一天很快就過完了

夜中無夢的狗的眼睛

照著墓穴中的

其實什么也沒有

因為那個世界在這一天很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