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維民的詩（九首）

麻雀之歌

我又來到你的窗前，像是

昨天那一只，像是更早——

當春日即將正式開始

觀光客走了又來

當欖仁樹發芽，紅葉

落地如心愛的鉛筆

當車站內擠滿了人

在假期最后一天的下午

當隔壁的男孩在公園投籃

他的同學抵達臉書

當你正在洗米

或者復制文件

當雨滴如尖喙，啄食

陽臺上的玫瑰和蕨類

當垃圾車來了又走

鄰居們帶著謠言回家

當夜色迅速覆蓋了大樓

列車奔馳如火蛇

當男孩收到同學的簡訊

它寫：“真的假的……”

當你抬頭看不見星

雖然知道那只是幻象——

我又來到你的窗前，像是

明天那一只，像是更晚

（選自臺灣二魚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13臺灣詩選》）

力學概要

隨著這一次潮水上岸的

除了無數的精子、卵子

還有，如同遠古

那一種力

它們迅速地交配，生產

各色的童男、童女

有些就快剪好指甲

有些早已查閱臉書

之后散開，向各地出發

嚴守紀律的部隊

某人接近羅馬市區

某人離開熱帶雨林

那一種力（雖有眾多

名號，極少現出原形）

統攝著，無論他們持刀

或在巷弄遛狗

或在捷運站里奔跑

像風搖動的樹葉

或在未來的廢墟中

不停地拍照

噢，是它，遍在常在的

讓蒼蠅倒懸于屋頂

讓火龍在清晨舔舐

讓字語輪轉，像頭顱

確認目標和時機——

是它，比程式更精準的

使雞鴨經過小腸大腸

使月球飄浮、變化

野蠻黑暗，那一種力

即便你有拳法精妙

或者我有怪物附身

也不能夠抵擋

樂園重現的一種方式

1

你死后，世界并未變得更好——

背叛你的偶爾在冬日買一束花

但他的晚餐仍然精心計畫

且經常以手機拍照貼到臉書

然而，又有什么關系呢？

世界也只是一朵將要分解

已經腐爛的花。飲食或臉書

則隨時可能荒寂如太空漂流物

2

你死后

有一部分的我

也死了。

那里變成虛空

可是，死有仁慈的一面：

它用你的愛

（已經不朽的愛）

填補那一部分

那一部分

在我心里

如同伊甸

下午

孩子們又在假日的巷弄嬉戲

模擬著古老的戰爭：

英雄、壞蛋、勝利、死亡……

我也曾以為那是有趣的

安養院

此刻，歲末的日光穿越樹枝

幻麗的影落在彎折的背

像力道不足的手掌，拍打濃痰

星期天上午，親人們的探視

大霧

站在一面巨大的鏡子前

卻看不到任何影像

沒有眼睛、嘴、胸乳、腰臀

沒有左右相反的年老女子

凝望一塊白色仿佛漆黑的金屬

幾乎就要墜入其中，當她伸手觸碰——

甚至沒有七只麻雀

在背后的床枕和蕨車間

故做人語

（以上選自臺灣《吹鼓吹論壇詩刊》十六、十九、二十號）

一個男人

這些樹干、車輛、大小建筑

以及兩足無翅的生物

在他眼中

完全是另一種風景：

麻雀變成刺莧或土狼

棲息在櫥柜上

開啟檔案

出現魚骨、金幣、錐形火山

尚未傾斜的梁柱持續地飛

已經完工的樓梯通向虛無

路標投影

黃葉中央躺著女陰

從冰茶到靈魂

從真理到手機

對他來說

那是她的乳房到七點的距離。

難以斷言他的風景謬誤

（雖然極有可能）

就像你我

他只能夠以人性的眼思索

一個女人

公的一律叫做帥哥

母的，則當然是咪露

早晨的微笑像偽造的印鑒

吻在這里，那里，到處

偽造又怎么樣呢？

有誰可以完全真誠？

凡事保持關心，一切

你都顯現推銷員的熱情

例如看到早餐店的糕餅

出自地獄般的烤箱

例如聽見某個AM頻道

討論若干年前的粉腸

例如街上有倒臥的機車

碎片，還有打手機的人

還有正在奔馳的警笛

以及不在現場的人

回到家里，脫掉裙子和胸罩

進入浴室，先調制染發劑

查看股價，賴幾個人

中午想吃日本料理

你的美眉與他的底迪

今天晚上可以相見

一直到十二點，或者更久

今天晚上可以相見

一個老人

能夠活這么長

真的也不容易

像一尾旗魚，逃過

很多很多刺網

像一只雁鴨，夾帶

槍聲及風雨的記憶

（三流作家會說

你有智慧和寧靜

二流作家會說

你已變成妖怪）

行動遲緩的猩猩

口中還有尖牙

即將病死的野馬

眼里還有兇猛

（以上選自臺灣《創世紀》詩刊第18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