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掌

龐冠

我，某三甲醫院的內科醫生，肝病是我最了解的疾病之一。小L，40多歲，微胖的小個北京男人。L老，74歲，小L的父親，瘦高，父子二人的身高相差一頭。

北京的暑熱里，我在病房和小L有了第一次并不愉快的見面。小L介紹了L老的情況：發現肝癌半年、曾經做過局部治療，這次是因為肝區痛而且尿少肚子脹在其他科門診看病，大夫告訴小L：“沒有辦法，就養著吧?！毙說：“大夫，您就收了我們老爺子住院吧，他的肚子太脹了，您就想辦法讓他舒服些就行了?！蔽倚睦镎J同他，可病房處于過渡期缺乏硬件設備，擔心萬一有突發情況救治不及時產生不愉快，更怕小L是咬“農夫”的“蛇”，所以態度堅決地拒絕收L老。在你來我往的言語交鋒中，感覺小L“孝敬”L老，明白“生老病死是規律”，最后還是安排L老第二天入院。

隨后L老就在病房里吃藥、打針、放腹水，情況一度好轉，還能在病區里轉轉。L老住院期間曾兩次突發肝癌破裂出血，每次都沒有任何前兆，突然就感覺肝區不舒服、血壓下降、面色煞白。兩次被搶救回來之后，L老開始失眠，無法入睡，只能在天快亮了的時候迷糊一個多小時。倆兒子倆兒媳加上護工就這樣輪流陪護著。撐到3個月后，小L突然找到我，要“能讓人睡好長時間的針”。L老不想這般煎熬了，想早點“走”。小L最后兩眼含淚、聲音哽咽地表達自己的矛盾心理：既不想看著父親這么難受，也不想讓父親自行了斷?？蒐老下定決心了：不讓“走”就絕食！

我去L老床邊。與每次搶救時我主動握著L老的手不一樣，這次是L老先拽住了我的手，很用力的那種?！拔一钪茈y受，睡不了覺、尿不出來尿。”L老堅決要求出院，小L照例只能“遵旨”。而我決定送L老一樣禮物，要活的、有生命的東西。動物不合適，L老已經沒有體力去追逐移動的物體了。植物吧。

中午，我走在7月的北京“桑拿”天里，去為L老買一盆綠植。到了一家上下班路上經過的店鋪卻驚訝地發現沒開門。走回病房，汗流浹背；沮喪地坐在護士站，看到幾盆綠植，突然想起我在實驗室還養著的幾盆綠植。奔去，拿到那一盆綠植，如獲至寶地抱著。實驗室的姐姐在背后叫我：“這盆仙人掌該澆水了！”我真心高興：太好了，可給L老找到事情做了！

我抱著這盆仙人掌回到L老的病房。沒想到L老未等我站穩就說：“我最喜歡的就是仙人掌、從30歲開始就養仙人掌。這么些日子了，我都忘了我的那些仙人掌了！”我趕緊囑咐L老：“是啊，您天天都要惦記著給它們澆澆水、松松土，讓人搬著它們曬曬太陽，您也和它們一起曬曬！”

L老帶著那盆仙人掌出院了。它能讓老人有個除了病痛之外的念想，讓日子在病痛之外的念想里流逝，爭取在清醒感知世界的每一秒里也能感知生命，日子也許就能夠稱之為“日子”了吧！

（周沖薦自《三聯生活周刊》）

責編：小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