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躍+張小斐
人的生命七年會完成一次代謝,得到新生。而對于一項事業,七年也是一次蛻變。青年藝術100,便在今年迎來了它的第七個年頭。主題“破折號”,寓意“破局”與“轉折”。
8月1日到8月15日,2017年青年藝術100啟動展正在今日美術館二、三號館里盛大舉行。來自全球不同國家的150余位青年藝術家的400余件藝術品,涵蓋了油畫、國畫、版畫、雕塑、裝置、影像、行為藝術等,全面、立體地呈現出青年藝術最鮮活的生態。
與藝術家遲群見面的情景至今令彭瑋難忘。遲群的同學是彭瑋的同學的姐姐,就憑這么一個七折八繞的關系,彭瑋找到了她。當時,遲群剛剛從中央美院畢業一年,租住在居民樓里一心搞創作,一進門,彭瑋就看到了擺滿屋子的畫,畫中是抽象的直線和格子,屋里彌漫著顏料的味道,有點嗆人。那時的遲群默默無聞,只憑著對創作的自信和對藝術的堅持,不停地畫。“許多人不理解她的畫,正是在備受打擊的境況中,我們找到了她。”彭瑋說。在遲群如今已頗具規模的簡歷上,青年藝術100是她參加的第一個展覽。此后,她連續參加了4次青年藝術100的展覽。終于,從2014年開始,她受到了井噴式的關注,作品賣出的數量也從前兩年的每年2、3幅一下增長到20多幅。今天,遲群已被稱為“80后抽象一姐”了。彭瑋將青年藝術100比作黃埔軍校,在它培養出的一批批青年藝術家中,遲群是最具代表性的一位。
青年藝術100好像一個年輕藝術家的競技平臺,藝術總監彭瑋介紹,“在開展之前許多藝術家可能沒有這樣的意識,認為它無非是個展覽,而當在同一個空間中,看到其他的作品,他們就會有比較。他們很樂意在這個平臺分享,同道中人聚集在一起,相互碰撞后也會更清楚地認識到自己。”藝術家們也因此而產生友情。他們甚至組建了一支足球隊就叫“青年藝術100”,和其他行業的球隊打比賽。創始人趙力說,藝術界以前都是以同校同班、同城、同齡而形成劃分,而青年藝術100的出現打破了這種格局。不一定名校畢業作品就好,無論是科班或是野生力量,全國各地的年輕藝術家在這里是平等的。最后,他們也會構成一種新勢力——從青年藝術100走出來的。
當然,七年之癢也是有的。“一直都是重復以挑選100名藝術家這種模式,長時間工作下來,肯定就會有一種厭倦情緒。”彭瑋坦言。所以,今年的主題叫“破折號”,所謂“破”,即打破原有的限制、規范和經驗,“折”即尋求一個轉折,一個新的開始。
“從另一個方面說,我們一直不變的就是一直都是在變化。所以每年我們在大的選拔制度不變的情況下,配合不同時期的環境和藝術家的需求調整,不斷推出新的內容和表現形式。”啟動展場地的變化正印證了這一點。從798里幾個零散的空間到在農展館里呈現的三年藝術大party,這次,青年藝術100走進了今日美術館。在農展館辦展,為的是讓藝術走向大眾,回歸藝術空間,則需要關注作品與空間,以及作品之間的關系,讓青年藝術回歸到學術的語境中來。
除了在美術館里舉辦啟動展,青年藝術100還有其他新動作。在城市中不同場所舉辦平行展,打造一個ARTMAP,全球藝術漂流計劃和A80藏家計劃也在進行中。趙力說,今年的啟動展將會成為一個青年季,“讓青年藝術家拿出作品后進行交流,當季100個人見面討論,還有往屆的加起來就有600多人,這是只有青年藝術100才有的交流。相互提出意見,進行碰撞。作品放在農業展覽館和放在美術館是不一樣的。在美術館,你感受到對作品的不同層次的批評和贊賞,真是一個全新的生態。”

創立者說
Q:七年中,青年藝術100見證了青年藝術生態和藝術家群體的哪些變化?
趙力:上世紀90年代時青年藝術家大多在北京北漂,條件也不好,2000年左右,在中央美術學院周圍就有很多藝術家聚集;而近五年他們回到了自己的家鄉,像謝天卓這種藝術家,他們不愿離開自己創作的土壤,讓他來北京他也不來,他怕離開后丟失靈感。在這之前,藝術家想要出名就得來北京。但現在通過我們的平臺,可以讓全國甚至全世界知道他們,這是之前沒有的。現在通過網絡,地域差別在變小,我們的平臺也能夠讓藝術家找到自己的獨立性和獨特性。如果所有藝術家都聚集在北京,其他地方的藝術怎么辦呢?
創作性的生態也是很好的改變。通過與陽光100合作的麗江雪山青年藝術季活動,藝術家去其他地方進行創作,一方面,好多藝術家可以共同交流,改變了創作者的性格。之前藝術創作都是在一個封閉的環境孤軍奮戰,這次,來自五湖四海的藝術家聚集在麗江,40人規模分兩期的麗江駐留計劃,這種群居的方式,讓他們可以分享自己的想法。另一方面,他們離開創作地,了解其他地方的文化,比如在麗江了解到東巴文化,以此為創作靈感進行藝術創作,比如黃啟佑,整個風格都變化了。
Q:青年藝術家在創作上有什么變化?
趙力:剛開始做這個項目時,覺得青年藝術家更注重個人風格,怎么比別人畫得好,畫的細,還形成自己的風格。現在藝術家好多是留學回來的,視野很廣,面很寬,不像之前拘泥于怎么畫得好看。他們并不認為藝術分類是重要的,不計較于某一個東西,都去嘗試。第一年他參加的作品可能是架上繪畫,第二年是裝置等等。
第二是藝術家的低齡化,越來越青春洋溢。時間的積累轉為視野、創意,創作具有跨越性,比如藝術和科學、技術等。互聯網方式的創作,先打印后創作。越年輕可能越活躍,這可能會顛覆靠時間來積淀的方式。
第三是創意思維,不是靠技術、年齡,而是靠思維,到人工智能的時代,最大的特點就是創新,現在這么關注藝術,藝術最大的特點就是聯想和想象。我們在展覽中看到了一個全新的以創新為主體的群體,這是不可逆的。

評委說
向京:年輕藝術家的創作也會陳腐天性逼人的作品更容易亮眼
Q:你總共做過四屆的青年藝術100的評委,這些年青年藝術有哪些變化、收獲讓您感觸較深?
A:在資訊發達的今天,年輕藝術家的創作更容易獲取豐富多樣的營養,但落實在具體工作,原創性變得更艱難了。早期的藝術家可能在信息匱乏的情況下,憑空造車,或者在誤讀中理解,自我編造自我說服,自我系統更強大,現在年輕藝術家出國容易,獲得資訊容易,而大家的起步差距拉近,特殊性很難做到。
另外,年輕藝術家的生態看似繁茂,實際出來也很難,選拔的平臺很多,但后續相關的生態鏈依然不夠健康完善,專業的畫廊、美術館、藝術批評這些重要環節都很缺失,這樣的生態不易持久,尤其在藝術家數量逐漸加大的今天。
像青年藝術100這樣的項目也是因為這樣的生態基礎應運而生的,在國外找不到先例,所以做起來也是摸著石頭過河。早期它只做簡單的選拔平臺,海選只能做到粗放地收集,真正的選擇還得用更細的篩子和更長線的計劃,后續深入有針對性地做一些撫育工作,在一百里再次遴選,做一些小型的群展個展,這都會深化對青年藝術家的扶助。在中國發展迅速的這些年,任何項目能堅持做幾年都挺值得尊敬。他們在向藝博會式的形態發展的同時,也堅持做一些和國外非盈利機構的合作、送年輕藝術家去國外參加駐留項目、學術討論之類的活動,都是在針對中國現有生態的缺陷和可能性做些有益的嘗試。
我參加青年藝術100的評委工作也是對年輕藝術家的生態有好奇,畢竟平時接觸有限,希望透過這樣的機會多做一些觀察。每個平臺都有它趣味上的傾向性,做過幾屆之后,自然有些類型的藝術家會自動退出。我目前感覺青年藝術100的選拔,不能簡單代表當下年輕藝術家的創作狀態,真實的創作應該形態更多元。也能理解每個平臺自己的價值取向,只有更多這樣的平臺出現,藝術家的出口才會更多,藝術創作才會豐富有趣。

Q:作為評委,什么樣的作品最能打動你?
A:原本是想做個觀察者,對年輕藝術的創作狀態做個了解,做過幾屆之后也會看到,年輕藝術家的創作不見得多年輕,很多創作是很陳腐的,這和我們糟糕的藝術教育有關,和藝術生態很多知識輸出缺失有關。藝術家的成長沒那么容易,藝術院校都在擴招,但教學并沒有太大的改進(某種角度看可能更糟)。青年藝術100因為海選范圍非常廣泛,所以能看到大量的平庸之作。我深刻回憶起自己當老師時的痛苦,很多孩子在學習藝術的道路上,已經走向腐朽,對藝術的理解是范式和套路。成功學的思維又會影響一大批人前赴后繼,現今人人都可以輕易獲得信息,可惜在信息面前,人人平等,創作里的各種車禍也是評選時的槽點和笑點。
作為“前輩”,很多幼稚的套路會被一眼望穿,那種天性逼人的作品反而更容易亮眼。如同藝術需要學習,需要知識撫育,但好的藝術家和好的作品恰恰都是無可解釋的,并不憑借既有套路出牌。這種判斷全然直覺化,有時就像一種眼緣,從幾千張作品里,有一些品質還是可以透露出來,打動人心。這樣的作者不多。
而另一方面,學習能力消化能力強的作者同樣令人欣賞,只要他/她擅于整合學到的東西,我認為也是新時代賦予人的能力。藝術家需要全面,雖然我們不過是憑著幾件作品的圖片來挑選藝術家,但參加這樣的選拔對參賽者的要求就是更綜合的素質,而且在暫時性的選拔之后,未來的藝術之路也只有靠每個人的綜合能力來繼續前行,我也相信這是時代對于藝術家的要求之一。
遲群:只用單純的線來真實地表達自我
對應主題“轉折”,今日美術館三號館內展出了往屆青年藝術100中的19位優秀藝術家的最新作品,呈現他們在藝術實踐中的蛻變。距離入口很近,在非常顯眼的位置上,藝術家遲群的作品占滿了兩面墻。可以說,遲群是這里最資深的一位藝術家,也是與青年藝術100緣分最深厚的一位。
遲群是科班出身,畢業于中央美院壁畫系。2007年正在讀研的她,開始將繪畫從具象轉向了抽象,因為一直成長在學院中,她很想打破學院里傳統的繪畫方式,她開始思考,“如果只用單純的線是否能完成自己的表達?然后,我就把這種具象的敘事慢慢地去掉,回歸到單純的線,漸漸地,線越來越豐富,跟我自身的經歷、情感相結合起來。”
在對抽象的探索中,遲群是自信的。2010年,她的畢業創作得到師友們的廣泛認可,連譚平老師都收藏了她的畫。可是,一走出校園,步入社會,她發覺了落差。當時的大環境是,抽象畫是個冷門,很少有人能理解她的作品。有人勸她改畫具象,但她堅持。遲群在美院附近的方舟苑小區租了一個三居室,一年中,她繼續畫她的線,沒有展覽,也沒有賣畫的收入。她要靠家里的接濟和偶爾兼職教教畫應付房租。

那一陣子,遲群在創作中常使用砂紙打磨畫板,這投射出她當時的狀態:感受到傷害,卻沒有保護自己的能力,茫然無措。當青年藝術100的彭瑋敲開她畫室的門時,看到的就是她已打磨到發光的畫面,里面還用了不少切線,寓示挫折。彭瑋覺得很有意思,后來又帶來了趙力。“當時我很緊張,趙老師看了作品后,說了說他的感受,我覺得他是真的理解我。”尤其在面對了很多質疑之后,這份理解愈發顯出珍貴。遲群和青年藝術100從此結緣。
2011年,遲群參加了第一屆青年藝術100,成為被主推的藝術家。經歷了三年的積累和各種機會的曝光后,2014年,她的事業迎來了高潮。她舉辦了三次個展,作品還去到韓國、澳大利亞、德國、哥斯達黎加展出。今年,她在國外的首次個展《常在——線的世界》將在德國波恩當代藝術館舉辦。
七年來,遲群與青年藝術100互相支持,陪伴了彼此的成長——她已從一位籍籍無名的美院畢業生成為人們口中的“80后抽象藝術一姐”,而青年藝術100也完成了第一個七年的蛻變,已成為藝術界一個響當當的品牌。
Q&A
Q:你作品中線的變化表達了什么情緒?
A:線表達的是我的態度,不想別人直接看到,要有一種轉化。我的創作最初是一條線,表達我單純的一個人。線之間的交叉,表現了我從獨立的個人到家庭,身份給了我一種附加,我在秩序里。我老公家里是一個大的家族,他們注重族譜,所以我從一個人的身份進入到他們家族,就會有脈絡關系,這種相交的關系給了我一種秩序,我在這種秩序中完成自身。當然這個過程中也包括我跟社會慢慢形成的一種融合的關系,線從淺層到復雜。這是我個人經歷的展示。

Q:你新作品《四條線-灰綠》的靈感來自哪?
A:其實我當時想要這個線有秩序的變化,這幾條線系列化,并形成很好的銜接,從形式上我怎么把經歷放在繪畫的背后,它是含蓄,有深度的。去年我生了小孩,從家庭到有孩子的過程,經歷了好多身份中的交叉關系,我如何調配自己去適應這種關系,讓自己能更加單純地抽離自身,但這個東西是背后的影響。作為媽媽和家庭的關系,可以說是力量和限制。
Q:你的作品顏色飽和度都很低,為什么?
A:之前濃烈的藍色、紫色對我的沖擊太大,當嘗試過濃烈后,想用色彩將它裹挾住,融合在里面,希望遠觀是灰色,近處看則是有層次、有包容度、有厚度的。我自身的感受是,顏色是一種退在后面的,欲說還羞的狀態。
波河沿岸:觀看的理想狀態,日常經驗的非日常化
“波河沿岸”在意大利文中是“Lungo Po”,是都靈市中心一條與波河緊鄰并行的街道的名字。波河是意大利最大的河流,那條名為“Lungo Po”的大街就是小組主創張柘、李歌吟、郭梁曾居住生活、各自進行藝術創作的地方。他們都曾就讀于都靈國立美術學院,成為朋友,2015年回到北京后,因對藝術的共同理念而創立了藝術小組“波河沿岸”,這名字是對他們過往生活經驗的記憶。后來,從加拿大學習版畫歸國的王雪宜也加入其中,就形成了現在的四人陣容。

他們擁有一間自己的工作室,在藝術創作的同時也會進行版畫教學,以及和其他領域的跨界合作。四人個性鮮明,平時他們會進行獨立的創作。王雪宜喜歡做與現代生活有一定距離的,有點神秘感,需要想象的東西,她會被中世紀的元素、被紙的古老和自然而吸引。李歌吟喜歡新媒體,會因具體的事件觸發而產生一個主題,后續地去創作。比如朋友的妹妹被家暴流產,她便以B超為主題設計出一個裝置,后來又用地毯等不同材料進行持續創作。張柘學習的是繪畫,后來發現繪畫不足以表現其想法,又開始做裝置,他對“認知”、“身份”進行著持續的思考。而郭梁進行攝影、裝置和視頻的創作更多,更關注人的命運和感情。

當然,他們在一起也會經常碰撞出有趣的點子。比如,這次參加青年藝術100的裝置作品《不竭之棰》系列。他們用單面反光的玻璃制作出四個盒子,盒子里的每個面是鏡子,盒子外面是玻璃,樹枝從盒子里生長出來,從任意角度都可以看到無盡的反射,“通過透視反射制造出來的視覺效果,跟你觀看的物,有一個互動,它改變了你與直接觀看的物象之間的互動關系,同時有實體將它禁錮住,你就無法觸碰到它。我們試圖營造一個無限的觀看空間,在這個抽離于日常生活的空間里,有限與無限、連續與分離、實物與虛像、觀察與存在都曖昧不清、相互糾纏。也許這恰恰是觀看的理想狀態——日常經驗的非日常化。”這是他們關于“觀看”的思考。
彭璐:從作品中看到真實的自己
黑色的背景,沒有面孔的肢體,畫框中出現的舞臺,窗戶,這些元素構成了一種暗黑、神秘的氣息。彭璐說,它們表面上是暗黑的,其實是將物象拆解,再進行選擇。“我想把自己不想明說的東西,找到一個最恰當的方式做成作品。我的作品都沒有具體的形象,也盡量把情緒去掉,帶有環境的描寫,更多的是表達狀態。雖然具體的形象和表情都不存在,但性別和肢體語言卻被我保留了,我想表達的,是向內深挖的自我,是對周遭環境的一種反應,雖然從我個人出發,但我想許多體會或許置身現實世界的人也許會在作品中找到共鳴。”

1992年出生的彭璐,去年剛從中央美術學院版畫系畢業。大學時,她沒想過做個藝術家。她花了一年時間輔修服裝設計,并在時尚雜志社實習,但一年后,她才發現自己就是千千萬萬個普通的喜歡衣服的女孩而已,“而做藝術家可以忠于你自己”。彭璐在藝術上天分很高。畢業展覽上,她就被畫廊相中,一年后的此時,她的個展“烏有之屋”正在Link Gallery畫廊展出。
彭璐與男友譚英杰一起在羅馬湖附近的工作室里生活、創作。譚英杰畢業于中央美院雕塑系,也是職業藝術家。平日,兩人會看很多展覽,聊一聊社會上的新聞和對生活中的現象進行反思,“有時候你挺無力的,所以只能做成作品,我的創作不是很尖銳直白,是多層的隱喻,可以傳達社會功能。”
彭璐也喜歡和同齡的藝術家聚會,去彼此的工作室轉轉,討論創作,互相給予建議和支持。她說,“年輕藝術家需要被鼓勵,做事情需要他人的看法,藝術家又堅強,又脆弱。怕拖對方的后腿,就會努力追趕。”
對于彭璐,藝術創作的魅力就是找到自己的獨特性。“也許在創作前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樣的人,但從做出來的作品中,反過來能看到真實的自己。”她希望在藝術家的職業道路上堅持下去,把作品做好,“有多大能力就做多大事,藝術是自由的,但內在要自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