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不合時宜的田園挽歌

王寶民

手撫麥穗，心潮起伏;細膩、溫柔的影像，產生于魔幻時刻，仿若天堂降臨的美妙和弦……泰倫斯·馬力克或許本就是個田園主義者，但有時他更像墮入歧途之后的回歸者、哀悼者，或者不合時宜的質問者。

從前人們很喜歡這位不食人間煙火的導演，喜歡他的高蹈、超越以及不講道理。但他的新片《歌聲不絕》卻不小心得罪了全世界的文藝青年（或偽文藝青年），因為這次他恰好把槍口對準了他們不真實的面孔：全片從頭到尾都是一場接一場無聊的派對、假裝激情的搖滾樂演出以及喝酒抽煙泡女孩、調情挑逗兼床戲，濃重的妝容、矯情的對話，充滿情欲的男女互相試探，但猶疑不定，只因缺乏上天的祝福;盡是虛無，盡皆表演，甚至那些若有若無的旁白，也都是他們熟悉的口吻。這明顯傷害了一些真誠的文藝愛好者，順帶也傷害了無辜的吃瓜群眾。于是這部集結了眾多一線演藝明星、拍攝周期超長甚至連劇本都沒有的“即興電影”最終在坊間成為笑談，苛刻的影評人盡情嘲諷著，建議他“該歇歇了”。因為這個癲狂于各種感官刺激的世界不再需要他的布道了。

我試著理解這種惱怒，于是看了這部影片。我發現，它質疑了當今最流行的那些價值觀：要做自己、要自由、要有所經歷、要“活在歌曲之中”（Live from song to song）……

沒錯，影片擁有一般文藝男女喜歡的各種元素：露天音樂節、陌生人的派對、互相調情和上床，還有文身、穿刺、女同、抽煙、喝酒……如果我遺漏了什么，希望你能自動腦補。但是，這一切最終在影片里呈現為“否定性元素”。音樂節演出僅僅是一種唱片工業的附屬物、派對和狂歡空虛至極、人們之間缺乏真實的互動、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見面然后天各一方……但這一切起初對于單純的女主人公來說，是新奇好玩的。她大概厭倦了自己的生活，因為“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至少可以幻想那種粗暴的情愛，以及互相傷害所帶來的那種徹骨的真實，或許還有那種幻想的更有格調的高級生活等等。

撫摸仍在繼續，一如導演之前的意象。但這次是在空氣中，并且不是一只手和麥穗，而是充滿欲望的男男女女之間。沒有永恒的東西，都是短暫的奇遇……

一種空虛感撲面而來，我甚至能感到導演本人的厭倦。手持影像稍縱即逝，再無從前那種精心設計的場面調度;不合語法的剪輯也非常不耐煩，短促、悖論、令人分心;只在有限的幾種影像面前，導演稍作停留：來歷不明的突兀的積水、缺乏象征意義的天空、偶然進入的乞討者或者路人……它們都被極度夸張的廣角鏡頭不分彼此地收納進來。這樣，你看到的不是一部電影，而是當代城市生活的碎片集錦，或者奇異的社交景觀的百科全書。我們都熟悉這種影像碎片。它們毫無意義。

還有聲音的碎片。一些現場音樂，一些爛俗的旁白，一些粗心大意、未經雕琢的對話。

還有祈禱聲，伴隨著破碎的家庭，鰥寡孤獨的父母、兄弟姐妹和小孩以及毫無來由的懺悔……在他們眼里，祈禱或許是惟一的路徑。但它不提供你能觸摸得到的“自由”：感知未知、接納陌生、去放蕩、去墮落、去嘗試禁忌之事或新的欲望……

“這地方已經一文不值/水泥廠，加油站，陰影帶著可疑的氣味/壓住了一畝一畝的冬麥。”一位中國詩人這樣寫著他躋身的城市。我們太熟悉這種荒涼感。

影片結尾，導演在城市邊緣找到了一處疑似“麥田”的所在，親近自然，親近泥土，親近植物末梢以及毛毛蟲……他所能做的，或許就只有這些了。

這是一首不合時宜的田園牧歌，或曰挽歌。

《絲克伍事件》（1983）

導演：邁克·尼科爾斯

主演：梅麗爾·斯特里普

講述一名女工調查核電廠危害公眾安全事件引發的故事。雖未獲得奧斯卡最佳女主角，但卻是梅姨表演生涯的巔峰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