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路人（外二首）

寧明

為每一塊鋪路石找準位置

平穩地度過一生，是筑路人高超的技藝

用木錘輕輕勸告石頭

將多余的棱角埋進泥土里

不要討厭那些踩在自己頭頂上的人

石頭只有在成全別人的過程中

才能保持平和

建筑工人

把泥土當衣裳穿的人

喜歡用最簡潔的筆畫

為職業起一個橫平豎直的名字

再把筆畫最多的建筑

工工整整從圖紙上抄寫到現實生活

高高的腳手架上

望不見老家曲曲彎彎的小路

只有伴著鼾聲入睡

才敢像城里人一樣夢想幸福的喬遷

我的老師

他把新做的鞋子摟在懷里

冒雨沖進昏暗低矮的土坯教室

他羞澀地用腳丫搓著另一只腳上的泥

四十五年了還沒有搓凈

他把學校的土墻都刷上白石灰

然后用排筆寫上：“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他一讀李白、杜甫的詩句就搖頭晃腦

聲音里融進了糖塊

能抽出甜滋滋的拔絲

他的責任田就是那塊凹凸不平的黑板

天天播種，天天澆灌，天天期盼

總等不及下課鐘響

他的肚子就最先發出咕咕的叫聲……

航校畢業那年我趕去探望

鄰居說他為省錢自己找偏方耽擱了病情

村南的墳上已長滿雜草

那塊水泥墓碑，灰頭土臉地刻著老師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