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嘉余：中國男子仰泳零金牌的突破者

劉周巖

徐嘉余在剛剛結束的世錦賽上成為中國首位男子仰泳世界冠軍。這位低調、靦腆的“乖寶寶”，能否為中國泳壇開啟一種新的偶像類型？

恩師徐國義

“只是一個瘦小的小男孩，沒感覺有什么特殊好的地方”，10年前，當浙江省隊教練徐國義第一次見到11歲的徐嘉余時，并沒有覺得眼前這個小孩有什么特別之處。他怎么也不會料到，10年后，這位不起眼的小男孩兒竟然成為中國仰泳金牌零紀錄的歷史突破者。

經不住自己以前浙江隊的隊友、溫州體校教練林夢華的再三推薦，徐國義才答應找一個周末專門從北京飛回溫州看看這個“以后一定能成”的小孩。在省隊和國家隊執教多年，徐國義見了太多看起來有天分的游泳苗子，對徐嘉余不置可否。他決定再觀察一段時間，讓徐嘉余留在溫州體校“打好基礎”。又過了一年多，到2008年徐嘉余才終于被徐國義招進浙江省隊。

“當初像徐嘉余這樣條件的，溫州有一批，有很多最后沒有出來，徐嘉余能出來，應該說主要是因為碰到了一個比較好的教練，在省隊遇到了徐國義。”溫州市體育局分管游泳項目的范海波告訴本刊。徐國義，這個以低調、嚴格著稱，培養出了吳鵬、羅雪娟、葉詩文等世界冠軍的中國游泳隊金牌教練，是徐嘉余最重要的引路人。

正是在徐國義手下這10年，徐嘉余身上的潛能徹底爆發出來。

北京時間7月26日舉行的布達佩斯游泳世錦賽上，徐嘉余以52秒44的成績獲得男子100米仰泳冠軍。這場比賽對中國游泳有里程碑意義，它終結了中國男運動員從未在世界大賽中獲得仰泳項目冠軍的歷史。頒獎儀式之后，徐嘉余第一時間走向自己的教練徐國義，在眾人的掌聲中把脖子上的金牌摘下來，掛到了徐國義胸前，再次哭泣。徐國義笑著用雙手捧起他的臉說：“運氣還可以，有點小緊張。”

徐嘉余出生的1995年，《中國體育科技》發表了一篇題為《我國男子仰泳現狀分析與發展對策初探》的論文，論文指出中國男子游泳成績本就整體落后于女子項目，仰泳項目又是男子各項中與世界水平差距最大的，中國男子仰泳是中國全部游泳項目中的最弱項，大大落后于世界一流水平，100米全國紀錄甚至排不進1993年歐洲游泳錦標賽的世界前十。論文認為男子仰泳落后的原因有兩個，一是身體條件，當時世界一流男子仰泳運動員平均身高為1.87米，而中國運動員平均身高低于1.80米，保持男子仰泳幾項全國紀錄的林來九甚至只有1.73米，二是技術動作不規范，“當仰泳比賽時，常可聽到一片噼啪聲，這是由于運動員手臂入水時不是從小指入水，而是用手指甲，甚至用手背先觸水，這樣想做到深抓水是很困難的”。

徐嘉余恰好具備一名優秀仰泳運動員所需的素質。經過遺傳調查和骨齡測算，徐嘉余后天有合適的身高（目前身高為1.87米），在掌握仰泳技術動作上他又有著過人的天賦，徐國義說：“徐嘉余對技術的理解和訓練執行力都是非常好的，這個就是有的人領會得到，有的人就領會不到。”徐嘉余的啟蒙教練林夢華認為他的“水感”特別好，“即使不是游泳教練，一般人也都能看得出來。水感好的人在水中做動作明顯更有效果”。徐嘉余進入省隊之后，徐國義果斷地將他的主攻項目由蝶泳改為仰泳。

徐嘉余的努力程度沒有辜負他的天分，無論是隊友葉詩文還是教練徐國義，都認為他是一批隊員里練得最苦最專注的。很快，徐嘉余在國內比賽中嶄露頭角，接連獲得省級和國家冠軍。2014年是他大放異彩的一年，他在全國游泳冠軍賽上一舉打破50米、100米、200米三項仰泳全國紀錄，成為國內仰泳第一人。

在生活上，徐國義也給了他許多額外的關照和督促。徐嘉余發育比較晚，身體、心理都有點落后于同齡隊員，又在很小的年齡離開家庭。徐國義既會特批徐嘉余母親每周末看望他可以進入男隊宿舍，也會在發現他熄燈后還打游戲時怒砸電腦。

徐國義的妻子樓霞也是游泳教練，兩個人沒有子女，把所有精力都撲在了游泳上。因為都姓徐，徐嘉余和徐國義時常被誤以為是親戚，徐嘉余也就直接“承認”，“徐導就是我在游泳隊的爸爸”。徐嘉余的父親徐進榮告訴本刊：“父親節的時候，徐嘉余把我的照片和徐導的照片都發在網上，我對他說這點你做得好，對你的成長徐導可以說比父親還重要。”

就在徐嘉余的成績節節攀升，準備在2016年里約奧運會向金牌發起沖擊的時候，教練徐國義卻突患重病。2015年末，徐國義被查出腦部惡性腫瘤，必須接受手術治療，這讓徐嘉余不得不在奧運前夕更換教練，打亂了訓練計劃。最終，徐嘉余在里約奧運會上獲得男子100米仰泳銀牌。盡管這已經是中國男子仰泳歷史最佳奧運成績，但所有人提起時都還會有點遺憾，覺得徐國義不生病，徐嘉余也許就可以奪冠。

一段時間的休養之后，徐國義又回到了一線，他告訴隊員：“我在泳池邊，就是想看你們成為奧運會冠軍。”

徐國義教練回歸之后，徐嘉余又接連游出好成績。2017年他再次打破了100米仰泳全國紀錄，只比世界紀錄慢0.01秒。本次世錦賽前，作為今年世界泳壇唯一一位100米游進52秒的選手，徐嘉余被看好奪冠。決賽的前50米，徐嘉余已經比世界紀錄快了，擔任央視解說的前著名游泳運動員吳鵬毫不掩飾期待之情，“徐嘉余不只會奪得冠軍，也許會給我們帶來更大的驚喜”。不過后半程徐嘉余因為肌肉緊張沒能完成破世界紀錄的壯舉，最終以0.04秒的優勢險勝美國運動員格里弗斯。賽后徐嘉余回憶道：“我太想要了，最后肌肉僵了，游不動了，實在是太懸了，幸好我到邊時搶了一下。”此時的徐嘉余已因激動難抑而放聲哭泣，撲在了場邊等他的孫楊懷里。

問及最感謝的人，徐嘉余回答當然是徐國義。奪冠后接受采訪時，徐嘉余對想看他金牌的記者說：“金牌不能給你，徐導還沒看到呢！”然后便過去擁抱戴著棒球帽的徐國義——帽子擋住的是做腦部手術留下的疤。

談到自己目前的身體狀況，徐國義告訴本刊記者：“這個病始終存在，也不能把這個看得太重，該工作工作。我們最終目標還是希望徐嘉余成為奧運會冠軍，目標就是2020年東京奧運會。”

溫州驕傲

徐嘉余是個“計劃外”的孩子。徐嘉余的父親告訴本刊，徐嘉余有個大他10歲的親姐姐，1995年徐嘉余出生時是違反計劃生育規定的，“反正我們條件也有，不就是罰款嗎，罰個十萬二十萬就罰吧，孩子才是真正的財產”。徐嘉余家里條件比較寬裕，在溫州有數處房產和自己的店鋪，徐嘉余的父親描述為“也只是一般般的”，不過是溫州標準下的“一般般”。

老來得子，父母疼愛有加，母親余珍珍放棄了工作，一心一意照料徐嘉余。余珍珍年輕時曾是專業的游泳隊員，因為家里的反對沒有繼續練下去，心中有個未竟的游泳夢，這讓徐嘉余從小就被帶去游泳，體校老師挑中他的時候也得到了家里堅定的支持。

溫州體育局分管游泳項目的范海波告訴本刊記者，對于一個游泳運動員的成長，主管教練在后期起主要作用，而前期，從入門到進入專業隊之間的時期，能否走得更遠基本取決于家長的態度。很多時候是一些和孩子運動天賦完全無關的事情結束了他們的運動生涯，“現在市區越來越大了，很多家長接送孩子去體校不方便，就放棄了”。

余珍珍在徐嘉余的身上傾注了全部精力，從他一年級下半學期被選進溫州體校，到初中進入省隊前的六七年，白天讀書、訓練在體校，晚上回家，風雨無阻地接送。徐嘉余在溫州體校時的教練林夢華說：“浙江省孩子游泳的家長都是很辛苦的。一早送過來讀書，讀完了回家吃飯，吃完了回來游泳訓練，游完了接回家，一天最少四趟。”被選進省隊去了杭州之后，余珍珍每個周末坐火車去看他，給他帶去家里煲的湯。直到進了國家隊，徐嘉余要在北京、高原、海外四處訓練，才漸漸脫離了母親的照料。

自身的天分和家人的支持之外，徐嘉余浙江人的身份和他的成績之間也不是偶然的關系。中國泳壇的諸多名將，羅雪娟、吳鵬、孫楊、葉詩文、傅園慧等都是浙江隊員，素有“中國游泳看浙江”的說法。

早在2003年，浙江省教育廳、體育局就聯合發布了1號文件《在各級各類學校中大力開展游泳活動》，要求所有學校學生“人人會游泳”，并將游泳納入中考等各級升學考試。雖然這個政策的本意是提高學生生存技能，減少學生溺亡事件的發生，卻著實促進了游泳運動的進一步普及。加之已有的群眾基礎，和較好的經濟條件帶來的場館設施，浙江被公認為是國內游泳普及最好的省份。有了塔基，金字塔尖自然突出。

范海波告訴本刊，徐嘉余成長的一路都受益于省內發展競技游泳的政策。出色的基層教練團隊，讓徐嘉余能夠遇到林夢華這樣的啟蒙教練，打下了良好的基礎并被推薦至更高一級隊伍，“迎春杯”這類少兒游泳比賽讓他能很早參與高水平的競技鍛煉，相對雄厚的財力可以支持隊員在省隊階段就去澳大利亞進行海外訓練。

今天，徐嘉余已經成為溫州的驕傲。徐嘉余的父親覺得，對善于經商的溫州人而言，競技體育上的成就更是一份難得的榮譽。“以前只要有溫州人去參加奧運會，哪怕和自己一點關系都沒有的，都非常高興，現在我自己的兒子在奧運會上拿了獎牌，達到了這樣的成就，現在想想還像做夢一樣。”里約奧運會過后，就有許多溫州本地廠商找到徐嘉余，希望他代言。溫州體育局也對未來徐嘉余能發揮的作用非常期待，另一名溫州退役游泳運動員呂志武就擔任了私人資本和政府合作的“呂志武游泳俱樂部”的總教練，“只要徐嘉余愿意，當然也可以有徐嘉余游泳俱樂部”。不過，所有這些設想都還要“聽體育總局安排”。

“我不希望他當網紅”

徐嘉余能在本次世錦賽中走紅，并不只是因為他在競技層面的突破，同樣源于他的個性。靦腆、寬厚、呆萌，是大家對他的形容。不少人既期待他成為寧澤濤、孫楊之后的中國游泳隊人氣偶像，又希望他能塑造一個和前兩者都不同的形象。

世錦賽中，無論是100米奪冠，還是200米、50米發揮欠佳沒有奪牌，徐嘉余都或激動或遺憾地淚灑賽場。很多觀眾納悶：“愛哭鼻子是和孫楊學的嗎？”

實際上，徐嘉余自小就愛哭。身體發育比較晚的他有時會被大個子隊友欺負，他便哭哭啼啼地找教練林夢華告狀。問他為什么不還手，他抽泣，“打到別人身上，別人會痛的。”“那你呢？打你身上呢？”他囁嚅，“我，我能忍。”

等到上了初一，成了體校游泳隊的“老資格”，他又被摔跤隊的欺負了，照例去找教練哭訴。林夢華訓斥回去：“想干過他們嗎？去練力量，哪天打贏了，我立刻送你去省隊。”

在省隊，徐嘉余害羞愛哭的性格依舊，被葉詩文他們取了“林妹妹”的綽號。不過從這往后的日子里，徐嘉余作為運動員，價值逐漸被成績定義，外界的敘述也將這些特點從“窩囊”變為了“靦腆”，從“軟弱”變為了“呆萌”。

徐嘉余展現出的謙遜、寬厚是大家公認的，所以他的人緣不錯。在徐嘉余父親那里，考慮得或許更多一些：“我從小教育他，對各種人要有禮貌，他剛到省隊的時候，我告訴他出來、進去必須要和門衛打招呼，尊重門衛。這樣一來門衛很喜歡他，小孩子顯得很有禮貌。”“我們也要指點他，和孫楊相處的時候，不能因為人家脾氣有時候不好就遠離人家，他畢竟是老大哥，作為小弟弟應該要懂事。”

每一種獨特的氣質，都有自己的網絡崇拜“生態位”。多位“徐嘉余全國后援團”的骨干“粉絲”告訴本刊記者，喜歡徐嘉余的就是他的低調、努力、謙遜，而不是張揚、外露的那種荷爾蒙感。“粉絲”里面有不少中學女生，覺得徐嘉余有一種很“暖”的大哥哥氣質。

很多人希望徐嘉余能扛起偶像大旗，同時也在擔心，他會不會像之前的寧澤濤和孫楊一樣，在年少得志后進入叛逆期，與教練關系失和、被場外的花邊事件干擾，成績下滑、形象受損。

7月26日，2017國際泳聯世錦賽男子100米仰泳決賽在布達佩斯舉行，中國選手徐嘉余以52秒44奪冠

對這種擔憂，父親、教練的回答都是斬釘截鐵的“不會”。徐嘉余的父親相信自己一直以來對孩子的教育，“知恩圖報”“以國家榮譽為重”。他也相信自己對兒子的了解，“嘉余是一個很聽話的孩子”。徐國義覺得徐嘉余現在很清楚自己作為運動員的追求是什么。“他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東西，往哪個方向去走，他現在應該更明白了。我不希望他成為一個網紅，我希望他在游泳上做出貢獻。”

對徐嘉余和徐國義都很了解的范海波給出了另一種視角，他相信徐嘉余不會出什么問題，因為徐國義早就進行過篩選了。范海波透露：“在徐國義的組里不會出什么問題。他的管理很嚴格，前年世錦賽之后，有幾個成績還可以的，全國前八是沒有問題的，因為各方面不太自律，就直接把他們退掉了，不要了。在國義手里的隊員還是會少有這些花邊性的事。”這件事得到了徐國義的證實：“你既然帶來負能量，在這個組起不到好的作用，那么你就要離開，否則對努力的人不公平。”

競技體育的規則簡單又殘酷，運動成就是評判的根本標準。運動員自身的個性與志趣表現，倘若沒有成績的支撐，只能“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這在中國泳壇一顆顆明星升起與隕落的過程尤其得到了驗證。

徐嘉余今年22歲，對游泳運動員而言正是黃金年齡，他正處在關鍵的發力期。他為中國仰泳完成了零的突破，接下來的目標是所有人都清楚的：奧運冠軍、世界紀錄。為了游泳事業，他放棄了同齡人的生活：正常的學業、戀愛、娛樂，以及自我表達的機會。采訪、活動這些徐嘉余與外部的聯系都要經由徐國義的把關，多數被擋了回去，留給他的任務只是去心無旁騖地訓練，用賽場上的成績去表達。徐嘉余是一個會被記錄在中國游泳史上的運動員，他由舉國體制所成就，也承載著由此而來的目光和期待。

浙江省游泳隊教練徐國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