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詩婷
圣艾克絮佩里迷戀天空,卻更眷戀大地。
兩三年前,我險些對坐飛機留下心理陰影。那陣子出差很多,為了省時間,我常常早班飛機去,晚班飛機回。有一次,定了晚上9點多的飛機,從上海回北京。北京雷陣雨,上海陰森森,飛機理所當然地晚點了。乘客們在咖啡館、快餐店和登機口的座位上熬過了百無聊賴的3個多小時,終于在延誤賠償死線(4小時)到來前被趕上了飛機。
又在飛機上靜坐了1小時,我們終于出發了。起先一切順利,飛機的轟隆聲讓人心安。我迷迷糊糊睡去,卻突然感到整個人上下晃動,好像坐在了正在爬碎石坡的吉普車里。遇到氣流是常有的事,沒什么好大驚小怪。但當這越來越強烈的顛簸超過20分鐘,機艙內焦慮的情緒就開始蔓延了。孩子開始哭,老人也暈了,男人們用憤怒來掩飾脆弱,后座的女孩陷進男朋友懷里,邊撒嬌邊碎碎念。40分鐘過去了,顛簸依舊,我也神經質起來,看著窗外大片的黑暗和虛弱的城市之光,腦袋里閃過好些空難電影,又想起臨上飛機前懶得打出去的那通電話。我違規打開手機,點開備忘錄,寫了一堆下了飛機立馬刪掉不想多看一眼的話。最后,飛機臨時降落濟南,那點恐懼和因恐懼而生的矯情就都煙消云散了。唯一的后遺癥是,我打出了那通懶得打的電話。
回想起來,當時在備忘錄里寫下的都是些道歉話,那神經質的一刻并不為自己難過,而是替家人傷心,對自己有可能的遭遇心存內疚。幾個月后,我從書架上翻到安托萬·德·圣艾克絮佩里的《人類的大地》,看到一段話,突然明白了自己在飛機上的感受:“我們發現自己不是遇難者。遇難者,是那些等待著的人,是那些被我們的沉默所威脅的人,是那些因為一個可惡的過錯而撕心裂肺的人。我們不能不朝他們奔去。吉堯梅也是,他從安第斯山脈歸來后也對我說過,他是朝著遇難者奔跑過去的!這真是一個普遍的真理……如果我是孤單一人活在世界上,我就躺下來了。”
我躺在書架前一口氣看完了這本10萬多字的小書,和作者一起經歷了星辰大海,以及那場重生般的沙漠迷失。與夢幻的《小王子》相比,我更喜歡這本《人類的大地》,還有另一本小說《夜航》。如果說,《小王子》在仰望星空,后兩本同樣飛在天上的作品就是在回望大地。對天文知識和想象力同樣匱乏的我來說,腳下的大地比星空更具吸引力。

1935年,圣艾克絮佩里在撒哈拉沙漠,站在他墜毀的Caudron C.630 Simoun型飛機前
我一直喜歡跨界當作家的專業人士,比如寫《罪行》的大律師席拉赫,寫《失樂園》的外科醫生渡邊淳一,還有眼前這位法國第一代飛行員圣艾克絮佩里。因了解而生的描述和想象要么細致入微,要么宏觀開闊。他們的視角有著超越普通人的冷靜,這種冷靜有祛魅的效果,更有直抵人心的穿透力。
《人類的大地》就是這樣一本混雜著圣艾克絮佩里的飛行經歷和命運哲思的散文集。1926年,因傷從空軍退役的圣艾克絮佩里進入當時的法國商業飛行公司拉泰科雷,負責航空郵件運輸和新航線開辟。
新手飛行員要經歷一個觀念顛覆的過程,那些固有的對人類生命與山川河流關系的認知統統作廢,對于個體飛行員而言,哺育無數生命和城市的埃布羅河遠不如隱秘在亂草叢中、滋養著30多朵鮮花的小溪流能主宰命運。瓜迪克斯城外一塊農田邊上的3棵樹要比內華達山脈更險要。“我們從不可思議的遠方和被淡忘的記憶中獲得了不為世界上所有地理學家所知的細節。”這是圣艾克絮佩里時代飛行員的驕傲。
我總在想,那個年代,普通人對于飛行員的了解和崇拜大概與今天我們對于宇航員的情感差不多。不然,《小王子》之父怎能那么容易就從布宜諾斯艾利斯帶回了他的玫瑰——妻子康素羅·桑星。當時,他泡妞的手段可是把女人騙上飛機,帶她去看星星啊。
星星在女人眼中是浪漫多情的,但在圣艾克絮佩里眼中,它們不過是金色的釣餌,他和他駕駛的飛機是游弋于天際的魚,拼命游向一個又一個釣餌,釣餌的那一邊連著他熟悉的風景、家園、親友和流浪宇宙的地球。
很多人想做飛行員是因為迷戀天空,圣艾克絮佩里也愛藍天,但他更眷戀大地。天空給了他俯視大地的機會,給了他逃離城市,尋找真正的“人的生活”的機會。
他用開墾荒地來形容自己開拓航空線路這份工作。他在近20年的飛行生涯中,經歷過不絕的山巒,飛不過的滄海和曾迷失其中的沙漠。飛機讓他擺脫了道路的蒙蔽,看清了地球的真面目,也讓他在這些殘酷的大地陷阱中識破了人類文明的狂妄和局限。“旅途中走過的蜿蜒曲折的道路,它們就像許多善意的謊言,讓我們信以為真。讓我們長久以來錯把囚禁我們的監獄當樂土。”
與大多時候都怨天尤人、情緒化的文藝工作者不同,圣艾克絮佩里畢竟是個實干家。他與自然的關系并非文人式的敬畏,也不是資本家式的掠奪,而是農耕時代相互依存,彼此照應的關系。在《人類的大地》里,他不止一次用農人、犁地、莊稼等字眼來消遣自己那份時髦又高科技的工作。
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第一次世界大戰的余波未平,第二次世界大戰又劍拔弩張,很多時候,科技都成了世人口誅筆伐的替罪羊。作為一個高科技的實踐者,一個為自己插上了翅膀的人,圣艾克絮佩里比多數人更清楚科技與自然、與人類文明的關系。在他眼中,飛機與鐮刀、鋤頭無異,不過是勞作的工作。就像制作鐵犁的目的不是得到鐵犁,而是播種與收獲,制造飛機的目的不是得到飛機,而是飛行與開拓對世界的認知。那些被技術嚇退的人,是混淆了目的和手段,謀求物質利益的人,收獲不到任何生命與價值。
坐在人類最早期的飛機艙里,圣艾克絮佩里追求的是純粹的精神世界,回溯的是人類數十萬年的歷史。“我們之所以認為機器害人,或許是因為評價正在經歷的巨變的后果,我們缺乏歷史的距離感。比起人類20萬年的歷史,這短短百年的機器時代又算得了什么?我們不過是剛剛才在礦山電站的景致里安頓下來,我們不過是剛遷入尚未完工的新房居住罷了。我們周圍的一切都變得那么快:人際關系、工作條件、風俗習慣。我們的心理也在根本上受到了沖擊。即使離別、距離、回歸這些字眼沒有變,但它蘊涵的概念已經今非昔比了。我們使用的還是為昨天的世界所創造的語言來領悟今天的世界。過去的生活好像更符合我們的天性,唯一的原因是因為,它更符合我們的語言。”
上世紀40年代,圣艾克絮佩里的身體已經不太適應飛行工作,但他執意繼續飛,因為天上有生活,有適用于他的語言的“昨天的世界”。
1944年7月31日,圣艾克絮佩里將執行他作為飛行員的最后一次任務——駕駛他那架萊特寧飛機,在格勒努布爾、安西和尚貝里的空中進行偵察飛行。他大概早就預料到,自己要留在過去的語言和過去的世界里。
50多年后,馬賽地區的漁民從海里撈上了一個刻有“SAINT-EX”字樣的鐲子,那正是圣艾克絮佩里不離身的信物。7月的最后一天,他登上飛機,收起起落架,沖向萬米高空。那一次,他沒有追逐“金色的釣餌”,而是把自己留在空中,成了釣餌本身。
(Terre Des Hommes)
副標題:圣艾克絮佩里作品集
作者:[法]圣艾克絮佩里
譯者:黃葒
出版社:江蘇教育出版社
出版年:2005年4月
圣艾克絮佩里
作者:[法]安托萬·德·圣艾克絮佩里
譯者:黃葒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出版年:2017年6月
作者:[法]安托萬·德·圣艾克絮佩里
譯者:馬振聘
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年:2012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