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植物遇見古典文學

傅婷婷

《草木緣情》，中國古典文學作品里的植物和隱喻。

在我國最早的詩歌總集《詩經》中，305首詩，有135首寫到了植物，多用來賦、比、興。草木蟲魚的名字也俯拾皆是：荇菜、蒹葭、蟋蟀、黃鳥……用寫實的手法，寫它的體態美，而說人間事便寫它的意態美，無論是“君主”“之子”，還是“靜女”“淑女”。

《詩經》中出現的植物，多以中國北方的植物區系為主，詩多描述人們采集野生植物的場景，也有對植物生長環境和生活用途的記述。《詩經·小雅·采薇》中，有一段廣為傳誦：“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但很多人未必知道，標題里面的“薇”是一種野豌豆，在古代是著名的野菜，包含產自黃河和長江流域的許多種類。“薇”的莖葉味道與我們常吃的豌豆苗類似，嫩葉可以制羹，就是蘇東坡所說的“元修菜”。《史記·伯夷傳》也有記載，說伯夷“隱于首陽山，采薇而食”，后人用“采薇”作避世隱居的意思。因此，凡詩文中有隱居意涵的“薇”，都指野豌豆。

這些都是《草木緣情》中所津津樂道的內容。作者潘富俊是美國夏威夷大學農藝及土壤學博士，現為中國文化大學景觀系教授。他致力于田野工作，觀察植物，同時又是古典文學的愛好者，這兩者之間的關聯，讓整本書都在試圖融合古典文學的詩意與科學的考證。

在希臘神話里，水仙花名源于自戀的美少年那喀索斯。在中國，有學者以水仙比喻屈原

書中說，現在我們所食的風靡水果店的新西蘭奇異果（即獼猴桃），其實是1906年從中國引進的。獼猴桃早在2000多年前就已進入了中國人的生活，在《詩經·檜風》中名為“萇楚”，“隰有萇楚，猗儺其枝”“隰有萇楚，猗儺其華”“隰有萇楚，猗儺其實”。唐代的岑參也有詩：“中庭井欄上，一架獼猴桃。”

《詩經》中還有關于植物的情感典故，如《詩經·召南》中有典故“摽有梅，其實七兮”，寫少女看到日益成熟稀少的梅子而恨嫁的心情。《儒林外史》中也有“摽梅之候”一說，意為老大不小應該早點結婚。

在浪漫主義的《楚辭》中，白芷和澤蘭出現的次數最多。白芷有香味，澤蘭也是一種香草，象征君子。周拱辰的《離騷草木疏》有解讀楚辭植物的詳細考證。有些植物并無香氣，但仍然被援引為香木，如薜荔、甘棠，代表忠貞、廉潔。橘和柚也是忠貞的象征，如《橘頌》中橘“受命不遷”“根固難徙”，用以表達雖然遭受毀謗但仍矢志不渝。而另一些植物則被用來比喻諂佞小人。比如《離騷》中“薋菉葹以盈室兮”，薋指蒺藜，菉指藎草，葹則指蒼耳，這三樣被屈原視作惡草;某一部分有刺的木本植物被視為惡木，如酸棗，古稱之為“棘”。在楚辭的《九嘆·思古》中有詩句“甘棠枯于豐草兮，藜棘樹于中庭。西施斥北宮兮，仳婎倚于彌楹”，甘棠比喻美女西施，藜棘則用來比喻丑婦仳婎。

與《詩經》不同，《楚辭》中多出現南方的植物。其最特別之處在于，以香草、香木比喻忠貞，這對后世文學頗具影響。楚辭中常以澧蘭沅芷比喻高潔之士，如《九歌·湘夫人》“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以春蘭秋菊比喻出色的人物，如《九歌·禮魂》“春蘭兮秋菊，長無絕兮終古”。

三國時期，曹操經常將蘼蕪藏在衣袖中，可浸染香草的芬芳。蘼蕪又名江蘺，是現今著名的中藥植物川芎，在《神農本草經》中被列為上品，可治療頭痛。曹操佩戴香草，想必一方面有助于其頭痛病，同時也可取悅身邊的女子。而曹操愛而不得的關羽，在小說《三國演義》中“刮骨療毒”的典故中，被描述為中了“烏頭之藥”，此處的烏頭是一種劇毒植物。曹操“青梅煮酒”為古代一種煮酒方法，引申為集會共論天下事。而關于“梅”，也有不同的含義。唐代以前，詩文中所言之梅，大都指梅實而不是梅花。在宋詩中，梅大量出現，則與當時蒔花藝草的風氣有關。在“三國”故事里，諸葛亮的忠貞，也有植物作喻。這位杜甫筆下的蜀相“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其墓前“柏森森”的柏樹，跟松樹一樣，是“不凋于歲寒”的耐寒植物，象征忠貞。

到了唐詩宋詞元散曲，植物意象更是文人騷客所愛。唐王維《渭城曲》“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是千古名句，“柳”諧音“留”，象征離別。杜牧《贈別》則以“豆蔻”形容心目中的“天人”：“娉娉裊裊十三余，豆蔻梢頭二月初。春風十里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北宋林逋的《山園小梅》意境絕佳：“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馬致遠《天凈沙》傳誦至今：“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明代梁辰魚更有“梧桐清影涼，人孤夜長”之句，讀來清冷孤寂。

在作者潘富俊看來，植物也可成為考據的證據。《西游記》中，花果山被描述為一個世外桃源：“擺開石凳石桌，排列仙酒仙肴。但見那：鮮龍眼，肉甜皮薄;火荔枝，核小瓤紅……紅瓤黑子熟西瓜……椰子、葡萄能做酒，榛松榧柰滿盤盛，橘蔗柑橙盈案擺。”這些水果植物多產于熱帶和亞熱帶，所以潘富俊認為，生于江蘇淮安的吳承恩還是比山東的丘處機更有可能是真正的作者。《紅樓夢》后四十回的植物種數、出現頻率遠少于前兩個四十回，植物的意涵亦遠不如前兩個四十回，據此潘富俊推論后四十回當為他人所續。他認為，《紅樓夢》中大觀園中栽種的觀賞植物，足以代表傳統中國宅院里的庭園植物種類。此外，《紅樓夢》中還擅長用植物來暗喻人物個性，比如瀟湘竹以代表黛玉愛掉眼淚，最終和傳說中的瀟妃、湘妃一樣，含恨落淚而死。芍藥代表史湘云開朗的個性，而芍藥別名為“將離”，是古代臨別相贈但離開后仍會返回的象征植物。

書里還有一些冷僻的考據和數據。比如，說玫瑰原指紅色玉石，宋代以后才專指植物。仙人掌在明代以前的詩詞中指直立如手掌的巖石或山，清代有詩句“云氣遮山腰，半入仙人掌”，里面也是指山石。再如柳宗元的《柳河東全集》，詩僅有158首，出現植物卻有105種，是唐詩集中引述植物頻率最高者。

《草木緣情》

副標題： 中國古典文學中的植物世界

作者：潘富俊

出版社：商務印書館

出版年：2015年3月

《草木零落，美人遲暮》

副標題： 楚辭植物圖鑒

作者：潘富俊

出版社：九州出版社

出版年：2014年1月

《閬苑仙葩，美玉無瑕》

副標題：紅樓夢植物圖鑒

作者：潘富俊

出版社：九州出版社

出版年：2014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