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米亞(下)

濟(jì)慈（英國）

愛情住陋屋，靠水和面包屑

只算是———愛神別見怪———灰飛煙滅；

愛情住皇宮，也許到頭來

下場更慘于隱士的戒齋：

那是仙境可疑的傳奇，

凡人要領(lǐng)略確是不易。

萊歇斯若長命把故事傳后，

對這教訓(xùn)或許能改皺眉頭，

或更握緊：但他們幸福太短，

還不足起疑生恨，以嘶嘶繼嬌喘。

何況，夜夜光輝太耀眼，

愛情，妒忌如此的一對美眷，

在他們寢宮的門楣上，

聲浪可驚，盤旋并磨響翅膀，

向走道盡頭的地板投下艷光。

這一切卻終于毀滅：并枕，

兩人一同就位于黃昏，

躺在御榻上，身旁的紗帳，

輕松透風(fēng)，用一條金絲懸蕩，

飄曳進(jìn)房來，卻遮不住

夏日的晚空，藍(lán)得多清楚，

兩邊是大理石柱———兩人憩著

慣于如此溫馨，眼睛閉著，

只留一條縫，為愛情而開，

好瞇著對方，在半寐狀態(tài)；

這時從郊外的山坡傳來

喇叭的亢揚(yáng)，把燕語遮蓋，

萊歇斯一驚———其聲雖沉寂，

卻留下一念擾人于腦際。

自從在甘于犯罪的華宮內(nèi)

他窩藏以來，這還是頭回

他神游越過金色的界外，

到幾乎已棄絕的塵世里來。

那美眷，始終警覺，已看出

這點，很難過：這顯示不滿足，

還奢求更多，非她的狂歡

天地所能供應(yīng)，便長吁短嘆，

他一念竟越過了她：她也懂

一念之短能敲響癡情的喪鐘。

“你為何嘆氣呢，美人？”他低問。

“那你又為何分心？”她應(yīng)聲：

“你不要我了———丟我在何方？

你煩惱壓眉頭，就沒我在心上

對，對，你趕走了我，我不在

你心上，無家可歸：就這樣，唉。”

他俯身向她睜開的眼睛

照出天國的小倒影，并回應(yīng)：

“我的明星，照黃昏也照早晨！

說得為什么如此哀沉？

倒是我一直怕用情不足，

要更耗心血，倍加受苦，

一心想把你的靈魂纏住，

縛住，囚進(jìn)我靈魂，把你困住，

像未綻的玫瑰含著幽香。

唉，像一個蜜吻———看你多憂傷。

我分心！要我交心嗎？聽好！

凡人得了寶，而別人得不到，

因此不安，又不知該怎么辦，

誰能不偶然拿出來展覽，

自鳴得意，就像我因你自豪，

那管科林斯流言的警告？

讓敵人都哽住，朋友遠(yuǎn)遠(yuǎn)呼喝，

熱鬧的大街上你的新娘車

輪軸卻閃閃而過。”美人

面容顫動，無言，蒼白而柔順，

起身跪在他面前，淚如雨滴，

為他的話傷心，終于痛苦地

哀求他，將他的手?jǐn)Q了又?jǐn)Q，

求他改變主意。他感到傷心，

脾氣變強(qiáng)，益發(fā)奇想，要收服

她又野又馴的個性，由他作主：

何況，強(qiáng)要克己，不管愛得多深，

也昧著自己良心，反而放任

自己，以她此刻的傷心為樂。

他的激情變殘酷，露出慍色，

兇狠而又暴躁，就像額上

沒爆青筋的人也會的那樣。

盛怒得控才好，就如當(dāng)年

亞波羅鎮(zhèn)定地張弓搭箭

要射死巨蟒———哈，巨蟒！當(dāng)然

她不是。她動情，愛上專斷，

終于完全臣服，答應(yīng)在良辰

被他領(lǐng)去婚禮做新人。

子夜寂寂，那少年耳語細(xì)細(xì)：

“你當(dāng)然有個俏名，但不瞞你，

我一直沒問，總是不把你

當(dāng)凡人，而是神仙的后裔，

此刻我還是一樣。有何俗名，

有何稱呼配得上你的麗影？

或是有什么親友在世間，

可以來道喜，參加婚宴？”

“我毫無朋友，毫無，”蕾米亞說，

“科林斯雖大，誰也不識我：

父母的遺體都收在骨灰壇

葬掉，沒有香為他們點燃，

后人無福，除了我都已亡故，

而我，連和你的婚儀也疏忽。

廣邀來賓吧，隨你的便，

只要你的心意還有一點點

為我著想，就千萬莫請來

阿波羅涅那老頭，讓我避開。”

萊歇斯不解她如此的妄語，

便詳加追問：她一直閃避，

假裝睡著：而他，片刻的工夫，

已陷入了酣眠的糊涂。

當(dāng)時風(fēng)俗是要把新娘

在紅霞的黃昏帶出閨房，

面罩輕紗，坐上馬車，途中

有撒花與火炬前導(dǎo)，奏著婚頌，

和其他排場；但這陌生麗人

沒有熟人，只剩下自己一身

（萊歇斯正出門去招親戚），

她深知自己絕對無力

勸他別癡心冤枉鋪張，

便盡心竭力，親自來設(shè)想

如何將災(zāi)難妝扮得光彩。

大功告成；但如何又從何而來，

卻教人難猜，何來伶俐的仆從。

在大堂走動，又出入于門中，

只聽見翅膀騷響，片刻時光，

輝煌的宴客廳便拱門大敞。

音樂崇人，也許竟是虛屋頂

獨一無二的支柱，始終不停

在歌吟，像擔(dān)心符咒會退去。

新雕的香柏，像林間的空地，

兩側(cè)是棕櫚和芭蕉，靠向中間，

高供在廳堂，獻(xiàn)給新娘：

兩棵棕櫚接兩棵芭蕉，等等，

從兩側(cè)的干上枝柯交伸，

形成跨廳的長巷；在樹底，

燈火如溪流從近墻到遠(yuǎn)壁。

上有帳幔，下有待嘗的酒宴，

異香四溢。蕾米亞盛妝莊嚴(yán)，

默默地巡行，且巡且觀，

在不滿之中有淡淡的自滿，

命隱形的仆從務(wù)必鋪張

轉(zhuǎn)彎抹角所有華飾的輝煌。

樹干之間，先鋪著大理石板，

然后是碧玉鑲嵌；接著不斷

蔓延的是小樹叢的形影，

與大樹交纏成小巧的繽紛。

一切都稱心后，她褪去色相，

把私房關(guān)上，不聲，不響，

停停當(dāng)當(dāng)，只等鬧宴開始，

讓成群惡客來糟蹋她的隱私。

白晝來臨，也帶來多嘴的人群。

傻郎君啊！瘋子！你為何挑釁

寧靜的福氣，溫馨隱居的時光，

讓俗眼來窺私密的閨房？

眾人來到；每個人都不閑，

來到門口，更四處看遍，

詫異地?fù)磉M(jìn)：街道本就熟悉，

從小對這一切都有記憶，

不該有遺漏，但從未瞻仰

這堂堂宮廊，這崇高的氣象；

一擁而入，迷惘，好奇而渴望，

除了一人，顧盼的眼神嚴(yán)厲，

緩緩舉足的步態(tài)有威儀：

正是阿波羅涅：他也在發(fā)笑，

似有難解的問題，一直困擾

他耐心的思考，此刻正解凍，

正在消融———果然被他料中。

他在竊竊私語的玄關(guān)里

遇見這少年弟子。“照常理，

萊歇斯，”他說，“不速之客

不可以擅自闖門，也不可

妄自插進(jìn)晚輩活潑的同伴，

可是這規(guī)矩我不得不犯，

要請你原諒。”萊歇斯赧赧，

把長者領(lǐng)進(jìn)了重門寬坦，

不斷地陪罪，加謙恭執(zhí)禮，

才勸笑了夫子的壞脾氣。

富麗堂皇是盛宴的廳堂，

處處洋溢著光彩和異香：

每一面鑲板前都冉冉供著

一座香爐，焚沒藥和香料，

下面用祭鼎高高地托起

鼎足細(xì)長分跨在質(zhì)地

毛料的氈上：五十縷香煙

從五十座爐中輕飏翩翮，

升向高穹，一面更被壁鏡

反映出孿生的對對香云。

十二張圓桌用銀椅圍繞，

高及成人的胸部，都用豹爪

在下面撐住，桌上堆著重金

打造的各式酒杯，豐盛的食品

三倍于谷神之角，大號酒具

從暗木桶里倒酒，酒色可喜。

盛宴堆滿所有的桌面，

神像供在每一桌中間。

等所有的賀客在前一間，

由奴仆擠壓整塊的海綿

在手上和腳上，感到?jīng)鏊?/p>

又按儀式把精油芳香

倒在發(fā)上，便披白袍依序入場

圍坐在銀椅上，全部納罕，

如此的揮霍與排場誰來負(fù)擔(dān)。

輕柔的音樂沿輕柔的氣氛，

先是希臘語流利，母音低哼，

在賓客間交傳，一開頭

耳語喃喃，只因酒尚未入口：

等喜氣的醇醪抵達(dá)頭腦，

話就轉(zhuǎn)吵，音樂就越加高調(diào)，

樂器的力道———色彩繁復(fù)，

廳堂開敞，亮麗的帳幕，

莊嚴(yán)華美的高穹，酒酣的歡暢，

俏女仆，和蕾米亞又上場：

等美酒發(fā)揮了紅香的力道，

每人的心靈都解脫了煩惱，

一切就不再新奇；酒酣，酒甘，

仙境飄渺也不覺太神奇，美滿。

不久巴克思酒神高高在上，

眾客已酡顏，眼神更明亮：

花環(huán)由每一片草野，眾芳

由每一片谷地，或是向樹上

新摘來織金的籃里，正堆得

高與籃柄看齊，只為了配合

貴賓的心愿，按各人的念頭，

或戴在額頭，或逍遙做枕頭。

什么花環(huán)給蕾米亞？給萊歇斯？

什么花環(huán)給哲人，阿波羅涅師？

在她痛苦的額頭該懸吊

小蛇藤和柳樹的長條；

至于那少年，趕快，且為他剝光

酒神的手杖，讓他注視的眼光

能游入忘境；至于那長老，

就讓羽茅和惡毒的薊草

向他的鬢角宣戰(zhàn)。一切魔咒，

哲學(xué)的冷指下豈不都飛走？

曾經(jīng)，天上有莊嚴(yán)的虹帶：

什么材料，如何織成，現(xiàn)在

已公開，一五一十，毫不稀奇。

哲學(xué)會剪掉天使的雙翼，

用界尺與繩墨來收拾虛玄，

把天神和地怪都清除不見，

把彩虹拆散，就像曾經(jīng)

把嬌柔的蕾米亞化成陰影。

她旁邊，萊歇斯欣然坐主位，

這廳上別的臉都不在眼內(nèi)，

終于收斂起迷情，高舉

一滿杯酒，向?qū)ψ劳度?/p>

遙遙的一瞥，求尋老師

皺紋的臉上有一瞥回視，

好向他敬酒。禿頭的哲人

不閃也不眨，凝定的眼神

專注在驚惶而美艷的新娘，

威脅她的綽約，擾亂她的端莊。

萊歇斯緊握她手，深情撫慰，

她的手蒼白，襯出長榻的艷緋，

而且冰冷，寒意傳入他血管；

忽然又發(fā)燙，十分不自然，

燥熱的痛感刺進(jìn)他心房。

“蕾米亞，怎么啦？怎么如此慌張？

你認(rèn)得哪人嗎？”可憐她不應(yīng)。

他緊盯她眼睛，她的眼睛

對他的哀求完全沒響應(yīng)；

他盯得更緊，簡直要亂性，

那嫵媚正被魔法所渴吞，

一對眼珠已經(jīng)認(rèn)不出人。

“蕾米亞！”他喊———沒嬌聲應(yīng)他。

眾人全聽到了，震耳的喧嘩

頓時無聲，莊嚴(yán)的音樂已悄悄；

千百花圈的桃金娘都病倒。

人聲，琴聲，宴樂漸平息，

逐步擴(kuò)張著一片死寂，

終于死寂像悚然已降臨，

沒有人不感到發(fā)豎可驚。

“蕾米亞！”他尖叫；只有叫聲

和回聲能打破死氣沉沉。

“滾你的，噩夢！”他大吼，再細(xì)審

新娘的臉龐，此刻已無青筋

游走開朗的鬢旁，沒有光彩

來滋潤她臉頰，沒有熱愛

來照艷深陷的憧憬———只有敗壞；

蕾米亞美貌不再，枯坐著死白。

“閉上，閉上魔球的眼睛，狠心人，

轉(zhuǎn)過眼去，惡賊！否則遭眾神

正義的詛咒，威武的神像

在廳上代表眾神冥冥在場，

會突然用荊棘刺你雙目，

因痛而盲；只留你單獨

顫抖而老弱，去面對良心

微弱的驚駭，只為神力久失敬，

只為你瀆神而狂妄的詭辯，

非法的巫術(shù)，蠱惑的謊言。

科林斯人！看這白須的老妖

看他，中了邪，眼皮都掉了睫毛，

卻仍包著妖眼！科城人，且看！

我的好新娘被妖術(shù)摧殘。”

“笨蛋！”詭辯師說，語雖低沉，

粗魯中卻帶輕蔑，萊歇斯應(yīng)聲，

像臨終呻吟，痛心而迷惘，

最后仰面倒在苦鬼的身旁。

“笨蛋！笨蛋！”他又說，眼神仍然

不放松，動也不動，“命中有難，

哪一次我沒救你，直到現(xiàn)在，

難道會讓你被蛇妖毒害？”

蕾米亞終于咽氣，詭辯師眈眈

像一枝銳矛，將她刺個對穿，

鋒利，冷酷，通透，尖刻，而她

已手軟，雖有心竭力要傳話，

作勢要叫他住口，根本不靈。

他直瞪著！直瞪著不停———不行！

“是蛇呀！”他回應(yīng)，話沒說完，

她一聲慘叫已煙消影散。

萊歇斯的懷中再無歡娛，

從那夜起，他四肢再無生趣。

他躺在高榻上！———朋友都圍集，

將他扶起———已無脈搏或呼吸，

穿著喜袍，蜷著沉重的尸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