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節氣（選八）

許玲琴

立春

雨水搭起透明的梯子

一層層壘，越壘越高

春就立在最高處

走了一晚，她終于下到了人間

洗凈的大地

用松軟的床榻迎接她

到處鋪滿綠色的床單：地米菜、油菜、五朵云

五顏六色的孩子，那些春花

正在孕育中

風一喊，就呼之欲出

雨水

我曾經多次寫到它

它在我的詩句中變幻如妖精

但我從來沒有把它當作節氣

當作一種儀式

它一直是及物動詞，或者是天空圈養的小白豬

萬物都是路徑

一頭頭小白豬密密麻麻地奔向人間

把繁花似錦的春天一點點地拖近

桃始華，遇到雨水

萬物皆萌生愛情

雨水的白牙正一片片地啃掉我們體內去歲的枯葉

驚蟄

萬物蘇醒的時候

他卻睡了，我們頂著春雨參加他的葬禮

大地醒了，天空醒了

他卻沒有醒

躺在棺木里的他很輕，輕得只有骨頭

所有的血肉都是欲念

他只留下了最根本的東西

而這些，也會被煙火拆卸，成為一個人的廢墟

我們一群二十多年的同學

參加完葬禮

像往常一樣聚在一起

喝酒、吃肉

沒有人再提起他，一聲驚雷早已滾過

春分

雨水密齒的梳子輕輕一勾

春天就剪了一個中分頭

喜歡分蛋糕的人們，熱衷于在各種事物上劃刀子

眼見為實的江山分完了，就分虛的時間

二十四節氣就是把看不見的時間分成二十四塊

春分，看似最公平

但右邊的頭發要比左邊濃密

春到了最高處，所有的花朵都要出嫁

都要生兒育女

瞧，我左邊的楊柳絲短，右邊的楊柳絲垂到了腳

踝

清明

四周的油菜花是金色的星星

我們的車子是一尾魚

春天，沒有比這更自由的表達和接近

紅花籽綿延的江灘上

著春衫的人們在燒烤

發出喜悅的尖叫

江水比以往更清澈

這天的陽光，像打足了氣的輪胎

他們說，四月是殘忍的季節

我卻說，四月

半邊春光旖旎，半邊淚眼婆娑

這人世，只有親人被我們反復愛

和自然一樣永不消失

谷雨

二十二番花信來時，春動京城

而他們不知道這是花朵最后的盛筵

花至荼靡，楝花的飄落如同春的葬禮上的引魂幡

雨一層層地砌磚

一個透明的春的墳墓已形成

而谷子是雨水砌的一間間小房子

讓仰望隨著云端的雨水降落

回到土地回到糧食

浮萍始生，人間的漂泊是不是增多

火車上、城市里到處是故鄉的浮萍

布谷鳥叫，戴勝鳥叫

而鄉村寂寥

立夏

夏，夏雨一樣來得急促

單衣試酒的人還未從傷春的情緒中逃逸出來

漫漶的春花消失比出現快

世事滄桑話鳥鳴

我站在城墻上望頭頂的濃蔭

它們結穹在半空

只漏下星辰一樣白亮的鳥聲

曾經戍城的白蘇早就潰敗

茅莓也閉緊了一顆鮮紅的心

楓楊瀑布一樣懸掛，桑葚滿枝

花椒樹的香味愈來愈濃烈

小滿

這天的陽光是半籃子的

半籃子的陽光傾出來薄且勻

萬物都感受到了那溫柔的力量

開花的開花，結果的結果

都有小嘆息，小滿足

魚腥草的白花像戀愛遺落的月光

麥子在發育

身子漸漸鼓脹，歡喜自不待言

鳥兒銜來一絲雨意

我很想回家看媽媽喂的蠶寶寶結新繭沒有

女兒正值小滿

每天對著手機擺出各種各樣的自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