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上繁花似錦，只為一眼鐘情

文/荷衣蕙帶圖/山 山

腕上繁花似錦，只為一眼鐘情

文/荷衣蕙帶圖/山 山

階草深綠的暮春時節，章府內精心培育的牡丹姹紫嫣紅，身著月白短衫、湖藍襦裙的章有湘此刻正在花海中淺笑嫣然。在眾多牡丹中，她最愛白牡丹，愛那花瓣重疊繁復的雍容和如云般婉媚清麗的色澤。

有湘看到父親章簡緩步走來，連忙上前挽著父親的臂膀，嬌俏地問父親何事如此欣喜。父親答，才結識了一位來華庭旅居的青年才俊孫中麟，兩人相談甚歡，相識恨晚。聽到這話，有湘指著園中的白牡丹隨口吟出了一首詩：“天風昨夜曳仙裙，飄渺高臺一段云，好共海棠春睡足，不將濃艷嫁東君。”

此后，章簡每每在有湘面前提起孫中麟都贊譽不絕，漸漸地，有湘對于這個九歲能文，十三歲就考中秀才的桐城才子生出許多好奇。終有一天，她請父親把孫中麟的詩文借來一觀。

有湘端著早已涼透的茶盞對著滿紙珠璣發呆，那字里行間流溢的才情深深打動了她。迷離間，她似看到一位長眉斜飛、星眸含笑的如玉公子向她走來。

動心處，情最難掩。之后，再聽到父親談起孫中麟，有湘就會不自覺露出一抹嬌羞，這神情在章父看來甚是可喜。他原本就有招孫中麟為婿的想法，若這兩人能兩情相悅自是再完美不過。

新雨乍晴，湖心亭內風送荷香。有湘和孫中麟在章父的安排下有了第一次會面。三人談詩論文，一時間美景、美人、美文恍若一幅畫卷。

孫中麟眸中跳動的星光和有湘不時流露的嬌羞，被章父看在眼中。之后在章父的提議下，兩人確定了婚事。完婚不久，孫中麟就和有湘一起回他的故里桐城。臨行前，章父除了和有湘依依話別，還殷殷囑咐孫中麟一定要努力讀書，爭取早日折桂。

書香世家的孫府，父嚴母慈，兒女皆知書達理。有湘自嫁入孫府，不僅和夫君恩愛有加，還得到了全家人的照顧和喜愛。

四月清明，萬物潔雅，桐城也到了最美的時節。孫中麟陪著有湘徜徉在桐花海中，一襲淡粉衣裙的有湘像一只蝴蝶點亮了素白花海。孫中麟無限溫柔地看著嬌俏的妻子，為她披上一件斗篷御寒。

岳父的話孫中麟時刻謹記，他也立志要考取功名。許多個月明星稀的夜晚，他都不分寒暑地挑燈夜讀，心疼夫君的有湘一直陪在他身邊。

又是一年暮春，一家人齊聚過端午。熱鬧的家宴拋開了平素的規矩，大家不分男女尊卑圍坐一起行酒令，幾圈下來，有湘已有些薄醉。當酒令又行到她這里時，她拿起酒杯作了一首詩：“滿斟碧酒汛菖蒲，先醉婆婆后小姑。婆醉有儂儂有婿，小姑醉倒誰人扶？”念到“婆醉有儂儂有婿”時，她醉眼帶笑地望向孫中麟，孫中麟亦含笑回望。

夜漸深，心知有夫婿可以依賴的有湘，果然酒醉不起。望著妻子酡紅微醺的容顏，孫中麟無奈地笑著將妻子抱回臥房，并囑咐丫鬟煮了醒酒湯，細心地照顧妻子喝完。

時光穿梭在油桐的枝葉間，準備已久的孫中麟終于考中舉人，次年赴京趕考。

冷冽的寒風中夫妻二人迎來了婚后第一次長別，有湘不顧孫中麟一再勸告，送了一程又一程，她忍著淚意反復叮囑他好好照顧自己。

孫中麟望著滿目不舍的妻子，握著她冰冷的小手，望著她的眼睛鄭重地說：“我一定會照顧好自己，你也務必照顧好自己和家中父母。”然后輕輕地摩挲一下有湘的頭頂，笑著轉身離開，一直走了很遠很遠，確定有湘看不到他眼中的淚光才敢回頭。

自君一別后，春色不堪看，滿園葳蕤也只能徒惹閑愁。有湘的滿腹相思無法寄給輾轉客途的夫婿，只能將其凝結成詩，日日寫滿素箋。

偶爾收到夫婿的來信，那就是她最快樂的時刻。她把每封信都看了無數遍，計算著還有多久才能等到夫婿的歸期。

京城的黃金榜上，孫中麟的名字赫然在列，和許多中舉之人一樣，接下來的幾天他忙著答謝恩師和與同科舉人一起慶賀。或許是一直以來的高度緊張和旅途辛苦的緣故，在放榜后的第五日，孫中麟驟發急病，醫治無效后客死京師。喜事轉瞬變成了生離死別的悲痛。

記憶中那和煦的微笑和寵溺的眼神還歷歷在目，現實的天人永隔卻把有湘的心撕得支離破碎。她怕他在黃泉路上孤單，于是換上一襲他最愛的襦裙，涂上淡淡的胭脂，準備以最美的模樣伴他同赴黃泉。

三尺白綾繞過房梁，她微笑地綰結，揮別自己的生命。神思迷離間有湘悠然轉醒，看到的卻是小姑和婆婆的面容，原來是小姑及時將她救了下來。之后，在家人的一再勸說下，她終于放下了輕生的念頭，找到了更好的懷念夫君的方法。

寒來暑往，有湘摒棄了所有色彩，每日沉浸在墨黑紙白的世界里，整理孫中麟的遺稿。她撫過的文字都凝結了相思，她相信他一定會在來世的路旁接引她一起輪回。

余生的十七年間，有湘將孫中麟與自己的詩文整理成了七本詩集。她說：“赤繩虛系三生約，紅淚唯余兩袖斑。”她泣血為詩，寄出了一封封寫給忘川的信箋，她相信，等詩盡淚干的那天，就能遇到她今世的愛人，再續三生之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