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戌日記及其他

李瑾

每個人記錄的東西，都是對別人的

一種暗示

現在，謊言已經成年，它足以吞掉

時間、陽光和自己罪大惡極的母體

——題記

慈禧：我不想在閨閣中留下遺書

印信塵緣未了，需要一柄快刀

割出鏡中那個人，割出小小的凋謝

血和淚在中途讓出道路

我，一個坐北朝南的女子，戊戌年

沒有因為愛而慢下來

我雙手攥緊了一張搖搖晃晃的地圖

有美酒在側，如果不喝，就是過錯

光緒：面向秋風，我擺好自己的

身體和紙燭

我心里住著草原，住著雄鷹，無法

收住胖胖的翅膀，我索性交出

被時光藏進骨頭的鐘

我能看出眼中的毒，今年，給自己

一個自由主義的婚期

我不說未來，它被過路的狗給吃了

康有為：我將一張假臉留在了此處

梁啟超：今夜有風，吹走了所有的

古籍，這些文字下了南山

就是春天里的故事，它和鴉片一樣

喜歡一八四零年的煙火，也愛上了

一八五一年的漂亮女兒

勇氣長得又瘦又小，但足可以養大

一個人的面具

袁世凱：我是一個夜晚的中心。我

被自己綁架，也被自己贖回

我的心里有小小的白，也有小小的

黑，時間蒸發得一干二凈

我在小站把票扔掉，再也不想回來

譚嗣同：我在第一盞燈下長跪不起

父親的心里長滿白骨，需要我的愛

找出最脆弱的那根

燈光暗淡，今夜比明天更加銷魂

大刀如此冷靜

我后退，退入自己最原始的玻璃心

書生甲：一只繡花鞋讓我昏昏欲睡

書生乙：九月二十八日，晴轉多云

早晨吃茶，中午應酬

晚上，想了會小玉，無啥大事可記

劊子手：那個人臨刑前看了我一眼

不知什么意思，血有些濃

足夠蘸幾個饅頭救一救那些癆病鬼

商賈甲：國家就是勒索我銀子的人

商賈乙：我每天被切成十二個時辰

農夫：我將自己種進地里，一夜

之間，長出了六張血盆大口

李蓮英：給老佛爺梳頭是我的工作

她的頭發越白，我就越危險，今天

她的頭發全黑了

我開始想念家里的銀兩和那個兒子

孫逸仙：海水如此干凈，沒有沾上

一絲農歷，我彎曲地說出愛，說出

彎曲的愛，此時

皇帝和人民分列兩旁，一盞黑燈籠

如此曖昧，尚未照出彼此的長安

八仙桌上，茶具留下了書籍的陰影

我一個個抹掉

它們又一個個恢復原狀，竊竊私語

我：我們永遠走不出戊戌年，幾塊

猙獰的石頭，一直和我們交替同居

西游記·妖怪通信

第四通

親愛的狐貍：

時近愛情，只適合以草木掩住身體

我想回花果山

偷偷地隔著彼此的影子

用整塊礁石與你在水中第一次相遇

我計算過秋和冬的距離，一片葉子

老得太快，它讀不懂剩下的，春意

水簾洞已被修剪過

——我把你的名字留給了干凈的風

讓它替我說出結尾

說出內心被時間掏空的慌張的秘密

你的猴子

佛歷2559年

第三通

親愛的狐貍：

愛情拍打著我唯一的白窗戶，時光

緩慢，你是擁有玻璃之心的釋夢者

一路西行，經文是妖嬈的女子

我不說話，我只埋首于自己的內部

……我心里已長滿苔蘚。山岡寂靜

我的身體喊不醒現世

所謂的金箍棒，正繚繞著人間疾苦

而我的同伴們，翻越最后一只歸鳥

不要待我以蒼老之身回家

趁我認得出愛

給我一雙扶住歲月慢慢啜飲你的手

你的猴子

佛歷1183年

第二通

親愛的狐貍：

此刻，日子已如一尊雕像，伏在

桃園，找不到可以停靠春風的枝

——注定我將把天宮摁在燈影里

彼處，一件衣服比一聲愛要實在

請原諒不辭而別

我不想將深淵過成兩句偈語

在未來，一朵云彩都是我的江山

現在，我要交出青春，交出尾巴

讓毫無邊際的自己漫出你的封面

你的猴子

佛歷683年

第一通

小狐貍：

你是白色的，一直都是。我不想

遠觀：你要凋謝，也要在我懷里

桃花開了，天空開了，你也開了

我是一塊頑石，身上有你的一瓣

原諒我給你寫信

我的專長是愛，如果你想起我的

樣子，我就會是早晨，會是朝露

會是一個略帶驚慌和羞澀的名字

——你喊一句，里面有你

水簾洞不是洞天

打開這封信，它便是你我的輪渡

猴子

佛歷183年

第五通

施主：

你不是狐貍，我也不是猴子，如

還想到草芥，那我們都是彼此的

廟宇，時光易老，我

保持人樣，保持半推半就的悲喜

懷舊空吟聞笛賦，我刪除了

內心的情愛，現如今以骨頭示人

三十三天之外，我將無用的一生

塞進自己嘴里

這個世界，你不在，我也不在

聽一聽大悲賦

且把一只手伸出歲月，抓穩初心

斗戰勝佛

佛歷355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