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懈怠之城

2017-08-09 20:36:57唐女
西湖 2017年8期
關鍵詞:陽光

唐女

唉,出現了這么一座城,它萬分懈怠,成年累月沉溺在迷霧里,像一團撕扯不開的噩夢。

豎立的樓房軟皮拉耷,如一塊塊擠在辣椒壇子里蔫啦吧唧的酸蘿卜。城里的玉蘭樹一并灰著,看似站立,其實它們東倒西歪,一臉病容,似乎滿肚子都是蛀蟲。城里的人跟樹也差不了多少,臉色晦暗,一個個的,東倒西歪,丑態百出地打盹,那么一蜷就是一年。鼾聲跟夏蟬的聲線一般,勒緊你的脖子,把你拉扯到樹尖上,讓你吐舌窒息,又忽地放手,將你重重摔在地上。如果只在那么一條聲線里沉浮,倒也單純,可是樹下的、草地上的、涼亭里的、石桌上的……忽長忽短,忽強忽弱,忽萬籟俱寂,忽又桃花盛開,這些亮晶晶的聲線千絲萬縷地勒進你的身體,你縱然有七十二般變化,也難逃脫它的如來佛掌,就那么身不由己地任由它們蹂躪糟蹋。神經稍微敏感一點的,一般都會被這樣的聲線整瘋,然后跟著落葉消失在迷霧里。我的神經器官也稍微敏感,很有些受不得這樣的折騰,基本上是不能醒著的,得想盡辦法麻木,然后入睡,匯入大流。不過,就是在夢里也還受著折磨:一個屠夫用鈍刀成天鋸我的脖子。

地上甲殼蟲一樣的玉蘭葉,堅硬死寂,又似乎飽含虛假的陽光,也許,這是它在這個晦暗世界懷有的一點可憐的憧憬。它們像濕地里一艘艘拋荒千萬年的豬槽船,橫七豎八交疊著,深深淺淺,倒也好看。只是浮在表面的枯葉被懈怠的風吹過來又吹過去,刮響大地,像一只手撫著古朽的琴,彈出些靡靡之音,弄得整個城跟荒原似的,荒涼蕭索。

除了一小部分流浪漢,大多數人還是有房子的,他們完全可以躲在樓房里睡覺,只是,他們不信任房子,害怕睡眠中房子骨骼散架,癱倒在地,也跟著它死得不明不白。都走出來,被風一熏,隨便挨著哪里,就打了瞌睡,造成全城萎靡不振的景象。

這城里也有商店,雖然售貨員都趴在柜臺上打盹。治安也貌似不錯,小偷疲倦得沒力氣去行動。也有工廠啊學校什么的,就是很難看到有人正常上班上學。乍一看,好像這是一個死城,疑是幾萬年以前時間被齒輪卡住,整個城的運轉就戛然而止了。瞧,我總是占據玉蘭樹下的那個石墩子,拉長腰身伏在先人們用來下棋的石桌上,做一些迷迷糊糊的夢。

作為一個人,一個還活著的人,手頭上總該做點什么事吧?可是手掌空空的,垂在一邊,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不想抓住。總該有些基本的欲望吧?比如一杯谷雨茶,一碟苦瓜丸子,一鍋冒著熱氣的醋血鴨,一塊清涼可口的紅西瓜……這些杯盤在腦子里轉了一圈又一圈,味蕾卻不起任何反應,似乎杯盤里盛的,無非是些樹葉雜草。再比如一棵從未開花的老樹突然開滿玉蘭,噙著露水,吐納清香……無非過客,無非生命線上的一只螞蟻,爬完那段線,也就消失了。有了這點想法,眼皮連動都懶得動一下。

如果那個情人踩碎腐葉來了呢?一分鐘只蹦五六下的脈搏,完全沒有因愛情而活潑亂跳,它照例只蹦那么五下,或者六下。等等,愛情?再念一遍,一杯平靜的水晃蕩了一下,漾起了幾個光圈,這個腐朽的詞里有了動靜。情人?似乎有那么一個人,在遠處閃了一下,又消失了。我揚了揚頭,把發麻的左臂替換出來,又壓在柔軟的右臂上。我似乎很不愛聽到這個詞,一提到它們,就焦慮得眩暈。到底發生了什么,我也想不起具體的事來,總之心就會一瓣瓣地碎。此刻,就必須從口袋里摸出一粒黃麻小藥丸丟進嘴里,讓它慢慢融化滲入,那個影子才鬼魅一般,從身上爬起來,朝著天空飛去。接著又可以像別的人一樣,渾渾噩噩,大睡特睡。

這是一個死境,總有東西砸落:陽臺上的花缽老得掉下來,碎成一堆;樹上的柚子掉下來,砸破一池死水;一座房子站累了,倒伏在地;甚至有人從樓上栽下來,一命嗚呼……總之,不管是什么聲響,都不能讓那些埋頭打盹的人抬頭來看上一眼。他們也在下墜,墜入一個夢的深淵,倦怠的深淵。

連驚惶都不會發生的地方,是不是很恐怖?

以前,我是聽得見這些聲響的,也曾驚惶得草木皆兵,渾身發抖,心臟亂跳,噩夢連連,如果不戰勝這樣的驚惶,就會被驚惶戰勝,發瘋,或者跳樓。為了適應環境,戰勝驚惶,不知從哪里弄來了一棵惡毒無比的黃麻樹。這樹殺死了很多人,也是自殺者的極品。它通體發黑,全身是毒,只要每日摘一片葉子放入口中咀嚼,就會慢性中毒。它會溫柔地將你所有記憶抹去,然后讓你沉睡。如果你覺得已經了無牽掛,多吃幾片葉子,便可不再醒來。無痛無癢,死得舒舒服服。因為服用黃麻樹的人越來越多,人類變得稀疏,剩下的人感覺太蕭條,就禁止食用黃麻樹。沒人有那份精力去監視別人,特別是那些想盡辦法要自盡的人,他們的鬼點子層出不窮。為了省事,人類搞了一次清理黃麻樹的大運動,把所有的黃麻樹都連根挖出付之一炬,從此,繁盛的黃麻樹在人間消失了。為了避人耳目,我把它偷偷栽在后院那層茶樹后面,挨著墻角,誰也發現不了。我需要它的麻醉功效,以緩解極深的痛苦和極深的驚惶。我不敢直接吃葉子,被發現私藏黃麻樹,會被吊在廣場上,被人們指點而死。我把那些葉子擼下來搗碎,做成一粒粒羊屎一樣的黑色小丸子,每當聽到那些毀滅性的聲響,或者想起那個情人,就立即從口袋里掏出一粒丟進嘴里,顫抖便被壓制下去,心跳也會恢復正常。天長日久,對這些聲響的敏感度就降低了,那個情人的面目也更加模糊不清。不過,毒藥畢竟是毒藥,同時被它降低的,還有各類感覺器官的敏感度。有了它的幫助,我當然可以跟別人一樣,死氣沉沉地迷糊著,不分死活,倒也自在。也算是成功融入了社會,成了蕓蕓眾生的一員,發生再大的聲響,都懶得抬頭。管它天崩地裂,地老天荒。

如此冷漠,如此荒涼,如此腐朽麻木,莫非,已經提前進入了太陽死前的冰河期?想到這個,不知從哪里傳來幾聲悲涼的叫聲,是人是貓也辨別不清,聲音里飽含凄涼,樹木都凄凄惶惶,站立不穩。按理,會引發惻隱之心,但還是沒人抬頭,沒人理會。這是一個失去了悲憫的世界。我為自己感到悲傷,雖然根本悲傷不起來。一般,活到了一百歲的人才懶得活,才會靠在墻角打盹,心如止水。此刻,我并未進入成熟期。很多人都未進入。人從呱呱墜地,呼天喚地歡喜一陣,到被煩惱纏身,最后進入麻木期,雖然沒什么可圈可點,但跟西瓜一樣,也是一個慢慢成熟的過程,這期間與太陽發生的關系,與雨露泥土的相依相生,都可溫暖人心,令人懷念。連陽光和雨露都沒接觸過,直接進入冰河期,省略的過程是不是有些可惜?僅憑這點,是不是值得悲哀一下?這種求生念頭的產生有些蹊蹺,我本可以渾噩懈怠至死。血液告訴我,這是源于日益隆起的腹部,里面有個胚胎在發芽。

也不知道那些埋頭瞌睡的人們,有沒有像我這樣向往麻痹又不斷被沖擊的。我一會兒借助黃麻小藥丸麻掉觸角的敏銳,一會兒又為自己的那點生命惋惜,想要站起來出走。直接后果就是要直面那些惶恐的聲響和悲戚的哭聲,最致命的,是對那個情人的恐慌,好像我弄丟了他重要的東西,金子?車子?都不太像,如果說是心,似乎更貼切一點。

好吧,我狠下心來說,為了惶恐悲戚之外的那點可能存在的快樂,為了弄清那份令人惶恐的愛情,為了肚子里日益蓬勃的生命,我要停藥了。

這個世界雖然混亂迷糊,但陳腐之氣絲毫未減,未婚先孕被視為傷風敗俗,要關進豬籠沉塘!死,無所謂,只是,死得羞愧,死得不清白,死得遭人唾棄,總歸不是件好事。再說,我有權處置自己的生命,也無權處置另一個生命。別說給懈怠之城的父老鄉親一個交代,也該給自己一個交代,我必須弄清事情真相,把失去的記憶找回來。或者,逃離懈怠之城。這個想法像一只螢火蟲,在遠處的林子里閃爍了一下,就把我所有的熱情調動了起來。

為表決心,我把深藏貼腿褲袋的藥丸全部掏出來,撒進深厚的腐葉。它們從腐葉里回頭,無辜地看著我。為了制作它們,消耗了多少個日日夜夜,耗費了多少心機和智慧,不過,現在不需要它們了,我必須靠自己戰勝巨大的恐懼,必須從瞌睡的鬼魅中站立起來,必須馬上離開。再耽擱一秒鐘,那點堅強又被恐懼和瞌睡淹沒了。最后看了一眼散落的藥丸,硬了硬心,轉身離去。

眼前是怎樣一幅圖景呀,太陽病懨懨的,把迷霧浸染得酡紅,為這個世界涂上了虛偽的溫暖。這層溫暖像一層薄棉被,覆蓋在打盹人身上,適合生出讓人永遠醒不來的倦怠。玉蘭樹的枝椏間全住著紅頭雀。草葉或者木屑隨著紅頭雀的夢囈飄下來,落在打盹人頭發上,脖子里,彎成犁拱的背上。這些夢中人,有的文雅,伏在一張圓石桌上,桌面還扣著一本泛黃的書;有的粗野,仰躺在草地上,也不避諱自己的私處,萬一有動物要過,踩了肚子怎么辦?側臥著的,睡得謹慎,要害處都藏著掖著;還有坐在草地上瞌睡的,小草從他們的屁股底下歪歪扭扭地長出來,就要齊腰了。我得輕輕地,越過蕓蕓眾生。

此刻,我是迷糊的,經常把人當成樹,把樹當成人,步子挪得步步驚心。其實,害怕的理由是虛構的,那時不懂。總抱怨影子太多,像是泛濫成災的毛毛蟲。我怕踩到毛毛蟲,那種綠汁飛濺的恐懼;或者只踩到尾巴,它們的頭兇悍地翹起,驚嚇得我兩腳亂舞,結果腳下噼啪成片,死亡遍布;怕一停下它們就爬上溫暖的腳,翹首望高山——那是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怪物;更怕碰到沉在瞌睡中的人,生怕一挨著這些迷惑人的瞌睡,自己就情不自禁地伏倒下來,繼續睡覺。

我喜歡迎著光,喜歡光明打在萬物上,所以,看見的事物總是透明的。只是,這光也是混沌的,沒有早晨光線的澄明,沒有孩子肌膚的嫩滑。我是真的不喜歡頹廢,末日般的頹廢,讓人看不到希望,就算是真的要滅亡,也要快快樂樂地滅嘛。向著越來越黯淡的東方行走,明擺著就是背對光明,走向黑夜。其實,這光未必就是黃昏的,如此混沌的迷霧,能有澄明嫩滑的光?我一時拿不定主意,看著樹上那些晶瑩的葉脈,立即把方向交給了感覺。如果我的生命還有一點意義的話,就能帶著肚子里的新生命走出這座懈怠之城,走出末日情懷,接觸真正的光明,找到真相,還我清白,進入澄明。如果感應不到新的世界和方向,那走到哪就算哪吧,反正是迷迷瞪瞪做夢,哪里都一樣。

人也是透明的,五臟六腑緩慢蠕動,一下倒了胃口。硬就產生不了親切感,對草木那樣的親切。我不能瞎著眼,把一只只手臂看成樹木的枝干,把稀里嘩啦流動的血液看成成群結隊的螞蟻在搬運糧食,把起起伏伏的肺葉看成一片美麗的紅葉。更不能折斷一只胳膊像折斷一根樹枝,拿到鼻子底下嗅。我喜歡嗅各種樹的香,但絕不會喜歡一下就結痂的血的腥臊。這是一件可悲的事,對自己,對同類如此陌生,如此反感,如此恐懼,甚過那個垂死的太陽。我不能原諒自己,又控制不住目光,總是避開人類,望著那些碧綠透明的樹木,懷著一點覺醒的欣喜,向它們走去。

走啊走啊,越過了很多影子,越過了很多打瞌睡的人,連我自己都相信自己是輕的,像一縷陽光,慢慢地爬上山坡,就要離開這座懈怠之城,看到另外的情景,另外的,清晰澄明。我是太興奮了,突然有些眩暈,失重,失去了整個自己。那種失去連心帶肺,要吐血。我睜大迷糊的雙眼,試圖弄清自己真實的處境,到底是在上升還是在下墜。紊亂的血流說明,我顯然是進入了某種極速狀態。我習慣了緩慢,一分鐘五六下的心跳,現在每邁出一步,都花費很多體力,一動就流汗缺水。

我確實看到了速度,那些毛毛蟲似的影子扭打在一起,難分勝負。我抬起的左腳不知該落在哪里,剛發現一點空地,影子又占了去。大地洶涌起伏,是不是太陽的急促呼吸引發的潮汐呢?一切都未可知,迷霧藏掩了真相。提著心一腳腳踩下去,沒有出現腦漿四迸的慘烈景象,但是影子破了,濺起一個又一個故事,哭聲笑聲混作一團,雞在飛狗在跳,婦女踮著腳尖指桑罵槐,東一腳有人上吊,西一腳有人跳樓,左一腳有人割腕,右一腳有人慘叫。

沒想到那樣死寂的瞌睡,會有如此驚心動魄的夢境。弄得我每走一步都如臨大敵。我心虛,流汗。我踩破了很多夢,大概是走進了夢的高原。缺氧,如果沒有強大的肺部,是經受不住這樣的沖擊的。我開始懷念拋棄的黃麻小藥丸,按著胸口,數了數心跳,每分鐘達到了七八十下,沒法控制,除非一把黃麻小藥丸。我理解上帝為何要讓人類沉睡了,大概,這樣的折騰,連他也吃不消。我還能繼續走嗎?我踩痛了他們的神經,犯罪的背影印在他們的記憶,一個兇手很難逃出人民群眾雪亮的眼睛。我小心翼翼做夢,小心翼翼活著,小心翼翼行走,而此刻,卻將我一世英明一步步踩碎。我去清洗自己的罪,現在反而加深了罪孽,這大概就是我的命運。我抑制不住想象,他們醒來之后,實行的一個個報復我的場景,當然,這些場景不是空穴來風,是建立在歷史的基礎上的。被迫害的,都是些怪異的姑娘,她們赤條條的,像一條條白魚,在猥瑣的人群里艱難行走,受人指點和唾罵。沒有隱私大概是最恐怖的事了。我又是不能停下的,我厭惡做他們那樣的夢。

我試圖看得更遠些,那是一整片深紅枯薄的落葉。不盡是玉蘭葉,此處保留了很多古老的雜樹,雖然也落光了葉,但樹的形態還在。它們在虛虛實實地動,就是這樣的動讓人暈眩。

捉摸不定的未知,超過了我的智慧和目力,我無法達到窺視的高度,只能在未知里失重,暈眩。落葉下面有無窮的毛毛蟲在拱,在扭打,在爭搶地盤、毛毛蟲姑娘和食物;又或者,是大地在痙攣,日積月累的病痛讓它不堪忍受,它與衰竭的太陽遙遙相望;更有可能是人類各種惡毒的夢,藤蔓一樣糾纏不清,誰都想凌駕在別人的頭上耀武揚威,難怪打盹的人那么倦怠,這樣看來,他們要想醒來也不容易,他們沒留余力,只一味地用力做夢去了。這些黑褐色丑陋惡心的毛毛蟲能有蛻變成蝴蝶的那一天嗎?唉,我這只毛毛蟲啊,什么時候才能成熟得離了黃麻小藥丸也能處亂不驚,見怪不怪呢?

在巨大的孤寂里,想要找到一點能支撐自己的東西。眼睛是失望了,也疲倦了,我就抖抖耳朵,從枯裂的碎響里尋找同盟。同盟,多么溫馨的詞。同盟者能鉆進我柔軟的內心,像中流砥柱一樣將我立起來,有了骨骼,有了勇氣,有了溫暖,這就是同盟的含義。可是,這么浩大的空間,遠離了人間的鼾聲,除了踩破的夢發出幾聲嗶剝,到處都是死寂。鬼魅也是無聲的,它們肆無忌憚,統治著這個死氣沉沉的世界。恐怖,無處不在。等等,什么聲音?窸窸窣窣的,有誰在跑動。我睜開眼,天哪,那么多金黃的落葉都站立起來,跑來跑去,它們在承接天上落下的五彩光圈。為了套住光圈,它們踩在各自的頭頂,串成搖搖晃晃的葉人,扭動腰肢,將那些光圈套在身上。五彩繽紛的霧世界,濃濃淡淡,云霧流動,一切都在變化,都在呈現自己的美麗。影子也搖搖晃晃站起來了,它們扭動著腰肢,在葉人間穿梭。我突然感覺溫暖起來,一個光圈套在我的脖子上,就像鳥兒啄開了春泥。靜止的感覺器官被觸動,都有蘇醒發芽的沖動。我聞到了一種香,陌生又充滿誘惑。我從未如此放心地大步行走過,還懷著這么美好的心情。大概我也跟它們一樣,舞動著腰肢。那是一種狂歡,生的狂歡,力量充盈,心胸坦蕩,鬼魅盡去,神仙林立。從未有過的安全和欣喜。就在我旋轉進這片美麗的夢境,被狂歡的葉人團團圍住的當兒,迷霧里傳來了嘚嘚的響聲。大家屏住呼吸靜觀,果然出現了一頭雄壯的大白馬,個頭有森林那么大,鋪天蓋地的影子遮住了整個世界。大家舉頭看著,顯然,在這陰影里,沒有一點恐懼,因為令我欣喜的香更濃烈了,我像飲下了陽光烈酒,呼出的氣息里也全是陽光的香味,那是真正的沉醉。我知道,這匹高大的白馬來自太陽的方向。因為太陽就躲在它的屁股后面,它的尾巴一甩,太陽就用青灰的袖子擦拭眼睛。滿天都是耀眼的光圈,葉人驚嘆唏噓,我的腳底涌動著一股暖流,整個身子豐盈高大。我要努力生長,想看到白馬上的那個戴著蝴蝶面具的男人。我知道,他就是陽光香的來源,就是我的同盟者,引我開化,進而發現自己,生發愛意的同盟者。我在心里叫他陽光使者,大概是太陽派來接應我的。

就在我要看到他蝴蝶面具下的嘴巴時候,懈怠之城的人們都蘇醒了。他們總是要在一個重要的日子——“重生節”醒來,洗一個漫長的澡,添置新衣,清理殘夢(絕大部分人的夢都破了,當然不全是被我踩破的),積累食物,再放很多炮仗,把身邊的鬼怪驚跑,便于下一個夢不受干擾,做得更有力,更強盛,更耀武揚威,甚至做得財源滾滾,春風十里。就是突然響起的那一堆堆爆炸聲,將我的愛意驚飛。

太陽很快被騰起的硝煙遮蔽,光圈消失了,葉人散落一地,各自恢復了往日的死寂。我的那些就要開放的花兒,又安靜地抱緊自己,縮回了體內。白馬不見了,陽光使者也不見了。影子倒在地上,軟皮拉耷的,沒了筋骨。那些打開了的感覺器官重新閉合,跟什么也沒發生一樣,什么香都引不起激動,這里的香都含有肉腥味。溫度降了下來,霧又濃密了,跟原本溫暖的事物相交,結成很多白晶晶的霧凇,到處都掛著美麗的蕨葉,整個世界一片夢幻白。最可悲的是,我艱難行走過的那段路程消失了,我又回到了原點,望著亂糟糟的世界發呆。

在大家蘇醒的日子,我卻睡意盎然。好不容易爬起來,跟隨隊伍去商店排隊,然后迷迷蒙蒙地購物,就在抓貨架上的面包的時候,腦袋靠上貨架又睡著了,被后面的人擠倒在地,爬起來繼續跟隊伍挪動,選購商品。到達服裝柜臺的時候,我強打精神,想挑選一件特別點的衣裳,便于我的陽光使者一眼認出。但眼花繚亂的衣服都是成批生產的,只是碼子不同,你穿上小號,別人會穿上中號和大號,加大號和加加大號,連搭配和飾品都一個樣,你能分辨出誰是誰來?唉,放棄吧,只能混入他們的隊伍里了。頭天晚上,他們放了一整夜炮仗來驅鬼。第二天,他們挑選時辰殺雞,用雞血淋紙錢,煮好,舀了雞頭雞尾雞爪雞翅雞腿,在家門口放張桌子,擺上貢品,然后燒紙燃香。為了博得財神的青睞,他們競相放大掛的炮仗,點比鋤頭把還粗的高香。我不能像個局外人一樣傻傻地看著他們,于是也跟著放炮仗,也跟著擺放貢品。在這條洶涌的大河里,所有的行動都迫不得已。

只有洗澡是我自愿的。那是一個漫長的清理過程。我是很想看一看體內的那個生命的,它到底是啥模樣。我做足了心理準備,但還是把自己嚇壞了。身體上生出了很多陌生的東西,很陌生,好像不是自己的。胸前兩團肉球脹鼓鼓的,越長越大,還有很多白色的根須從肉球反延到體內,里面流動著一些白色汁液。紅彤彤的腹腔內,團坐著一個形象模糊的胎兒。

當然,這些恐怖的東西全在皮膚之下,我能迎著光看透所有事物,就是看不清自己,我沒辦法看清楚它們到底會變成什么。也許上帝是對的,用皮膚包住這一切,是為了不把自己嚇死。我穿好新衣,走進霧凇世界,呆坐在一棵巨大的玉蘭樹下,仔細回想有可能導致受孕的場景。

無辜受孕的事件雖然荒唐,但也發生過。彭家村的彭月,還是個大姑娘就扛著個大肚子,受盡了嘲笑和奚落,就在裝她進豬籠的時候,她扭動著身子要生了。大家看著她扭動,無動于衷。當一團團螞蝗從她嘴里嘔吐出來,大家面面相覷,才相信侵犯她的不是哪個野男人,而是螞蝗。她說喝了那口因挖沙而暴露的古井的水。那口沉默了幾千年的井,只喂養古人,不喂養今人。這是歷史對現世的侵犯,它們不是一般的螞蝗,是帶著使命的妖精。大家警告自己的孩子,特別是女孩,千萬別喝古井的水。我下意識地摸摸腹部,一股寒意襲來,驚落樹上的霧凇,零零散散灑了一頭,雞皮疙瘩四下游走。一群螞蝗成天跟在屁股后面喊媽媽,不用活了。

也許沒那么巧吧,李家村的李香魚,也是大姑娘大了肚子,更恐怖,是懷著一條白蛇。那蛇在肚子里茁壯成長,渴了就趁她坐在木盆里洗澡的時候,從洞穴里探出頭來喝洗澡水,蛇信子把水玩得噼里啪啦,喝足玩夠,又縮回肚里,蜷起來睡覺。把個好端端的姑娘嚇得昏死在澡盆子里。想到這里,我對自己的肚子感到空前恐慌。

我討厭這種迷霧和夢幻白,討厭這種遮掩。卻又更害怕真相。

也許,是夢里受的孕。精子雨露一樣,進入子宮。可是,到底誰的精子會撥開迷霧找到我呢?況且,沒有愛,如何受孕?除非他是神。而我不是,這畢竟也是隔閡。

不會是陽光使者吧?

一切皆有可能。

血脈相連的通感,讓我確信不疑,腹中定是個胎兒。不管它是什么怪物,將來必是我的孩子。

懷著這個巨大的秘密,我怯懦地看著他人,生怕有人看到我的異象。我最大的夢想就是,現在只是夢境,等會兒醒來,肚子就癟了,胸上的兩團肉球也沒那么腫脹了,我又回到了原身,什么都沒發生。腹中的蠕動告訴我,回不去了。我憎惡地看著那兩團藏不住的肉球和微翹的肚子。

怯懦增加了我的恐懼,精神也因此變得警覺,倦怠倒是少了。看著他們展手臂,伸懶腰,打哈欠。只要有一個人打這樣的哈欠,就會傳染全城的人。他們哈欠連天,尋找舒適的位置準備做他們的春秋大夢。我必須高度警惕,逃過這場瞌睡,在他們還沒發現我的大肚子之前,逃離懈怠之城。

這次走得更遠了些,過了影子山頭,眼前突然開闊,一座形似水仙的山巍然屹立。山腳是積雪,像水仙的鱗莖球;山腰是嬌艷的綠,陡峭的葉叢;山頂是起伏的花葶,有的火箭筒一樣,含蓄待發,有的噴出了十來朵水白的花,有的噴出三四朵、五六朵,無一例外,每朵花中都有一個金黃的薄碗,盛著嬌柔的花蕊。微光從迷霧里掙脫出來,落在這些水仙上,山體透出俊美的喜色,深厚又不失輕盈。這山雖坐落在人間,但仙氣四溢,不同凡響。好一座生機蓬勃的山呀!我一激動,腹中胎兒就亂蠕動,把我從云端推落下來。帶著這個罪惡的身體,四處逃奔,我還能渴求有朝一日像仙子一樣飛起來,與水仙山共處?我沮喪地坐在落葉里,回頭看了一眼蛇影亂飛的人間,又看看橫亙在腳底的滔滔大河,一個寒戰之后,徹底絕望了。

蟲聲楚歌一樣四面包抄而來。

與滔滔水聲時而融合,時而對峙。

就像我時而想跳入滔滔河水,時而又想拼死飛越險山惡水,抱住水仙山。

陽光像一泡溫濕的尿,淋在對面山壁上,一個長臂黑發裸體女人,正攀在青翠的葉上,掐了水仙往大河里扔。她一路攀升,沿途不留下一個花苞。我驚呼,不要!她掐完了花,還將一棵棵水仙連根拔起,扔進惡水。濃密的水仙被拔得稀薄,山體成了癩子頭。就在那頭上,白馬出現了。我捂著嘴,不敢再看下去。是的,沒有僥幸,白馬被她扔進了惡水。大河在笑,無底洞似的笑,白馬只嘶叫了半聲。那么,馬上的他呢?那個陽光使者也被扔進去了嗎?我再看那山頭,什么也沒有了,只剩背后那個頹廢的太陽,偷偷地往山下溜。我捂住臉,淚水奔流。

也不知哭了多久,哭得渾身發熱,肝膽欲裂。

那個發怒的長臂女人坐在我對面喘氣。

看著她,我怒不可遏,揪住她的頭發質問,為什么要這樣做。

她看著我,滿眼的無辜和淚水。我頹坐在地,難道每個人心里都藏著惡?極度自卑而生的惡?她就是我的那個惡?得不到就要將他毀滅?

我怨自己的肚子,怨恨那個來歷不明的胎兒,它給我羞辱,它是個惡果,是它給陽光使者帶來了滅頂之災,我不想要它,我要把它弄下來。

我撿來一根木棍抽打肚子,可是,就像抽在棉被上,一點痛感都沒有,哪里傷得到它。

我又開始尋找落葉下的蟲子吞,希望那些饑餓的小家伙進去將那胎兒吃掉。可是,蟲子很快失魂落魄地從喉嚨里爬出來,驚恐萬狀地跑了。

我又去尋找毒草,混在一起嚼碎一口咽下。這下可以放心了吧,它們沒有腿,爬不出來的。我臉上露出惡毒的笑。可是,它們通不過胃,胃被胎兒占領了,一個翻騰,那些毒汁便一并嘔吐出來。

我灰著臉,無計可施。

要不,也跳入惡水,讓它卷走,或許還能追上白馬和陽光使者。

她走近我,手里藏著一朵水仙,把它插在我耳鬢。清甜的香瞬間控制全身,所有暴動的細胞都安靜了,都妥協在這朵花里。那個莫名的胎兒,我也莫名其妙地認了。仿佛這朵水仙花里有陽光使者的陽光氣息。我想問裸體女人,如此大動干戈,是不是為了采摘這朵特殊的水仙花。她不見了。總不能戴著花,招搖回城吧。我把那朵水仙取下來,體內又起了暴動,絕望得要割腕,趕緊插上,陽光使者來到身邊,微笑著撫摸我的頭發,瞬間又獲得了寧靜。這唯一的美,唯一的念想,不能再離開。

炮仗又響成一片。

我躲進自己的小房子。

呆呆地,立于鏡前。

腹部已經把小碼衣服的扣子頂開,衣角翹翹的,不知羞恥,招搖顯擺,生怕沒人發現它遮蔽的秘密。還有上面的兩團肉球,也鼓脹得跟水仙的鱗莖球一般,扣子哪里還關得住它。

我是趁著黑去買回了那套大碼衣服和褲子的。

倒了滿滿一浴盆溫水,把陌生的自己浸泡在水里。

水仙從松開的頭發里滑落,漂浮在水面。我突然傷心欲絕,嚎啕大哭。

我確定白馬和陽光使者已經被大河帶走。

戴上水仙,又能確切地感知到他,確定他必定活著了。

我分明是看見了他的,雖然遮著蝴蝶面具。他溫暖的目光就落在我身上。陽光灑來,一點都不像是那個病懨懨的太陽的光,它來自他,他的愛情。一股甜蜜的清香在我臉上漾開,我又是一朵甜蜜的花兒了。思念也是甜蜜的。我低頭看自己,真的,配獲得他的愛情嗎?真的,是他藏在子宮里嗎?我情愿肚子里懷著一個他,永遠。

我微笑著浮出水面,看水珠從那兩團白花花的肉球上滾落,突然對它們也產生了好感,是的,假如他喜歡的話,我也是喜歡的。穿上那件寬松的衣服,扶穩耳鬢的水仙,對著鏡子微微一笑,時光便蕩漾起來。從此,我愛上了白馬,愛上了各式各樣的蝴蝶,愛上了清亮的陽光,嗯,還愛上了遠方。水仙告訴我,他沒死,他就在遠方。

子宮是神奇的,就像灰不溜秋的土地,一粒種子落入其中,就會長出美麗神奇的樹木來。我看著院子里巴掌大的那塊土地,那些茶樹光禿禿的,似乎躺在死亡的懷抱,但生命已經在土里奔跑了,很快就會爬上它們的枝頭。多么神奇的土地呀。我摸著腹部,想起了苦瓜丸子,胃口大開。是的,生命已經在路上,它們就要進入我的體內,爬上我的肩膀。

我來到廚房,剁肉,加料,斬苦瓜,掏紅瓤白子,充餡兒,洗鍋,開火,放油,一截截地放進熱油,苦瓜丸子噼里啪啦地笑著搶油,那苦味入了油,又被煎入了餡兒,整個的,又香又苦又清涼。這個過程如此幸福,香味如此迷人,真是始料未及。我相信,我的味蕾率先蘇醒過來。我感覺到了泥土的芬芳,我從來沒有好好看過這些灰不溜秋的泥土,充滿愛情的,柔情蜜意的。

他們說,神是不能供苦瓜丸子的,他要吃大酒大肉。好吧,把燉好的豬腳、肘子、雞、鴨全供上,倒了三杯米酒,化紙燒香放炮仗。燃放炮仗的時候,我怕了,怕驚動了胎兒,怕陽光使者跑了。我用很高的香去點引芯,一著就跑,躲在門里捂著耳朵偷看炮仗噼里啪啦亂跳,跳得粉身碎骨,硝煙四起。是惡魔們披掛著黑袍四處逃竄,但愿,那些厄運已經驚散,污濁已經去盡,水仙遍地發芽,生長,開花,那匹白馬嘚嘚而來。無意間扶了扶那朵水仙,感覺自己已不同于蕓蕓眾生,至少可以自足寧靜,感知到了自己的方向。然后過去將酒澆在地上,把菜收了。

這一頓飯,我是蹲在花圃邊吃的。

吃著吃著,身上就暖了過來。那些極度厭倦的茶樹,挨過了漫長的歲月,它們的倦怠還冷漠地伏在枝頭。我的熱氣噴向它們,茶樹枝頭上的霧凇就變成了雨水,掉落下來,濕漉漉的枝頭悄悄綠了。那些毛茸茸的嫩芽坐在枝上,好奇地打量這個世界,包括蹲在一邊吃飯的我。被它們盯著看,我也清亮起來。我知道它們的來歷,知道泥土里的根須,知道泥土里的蚯蚓和各種各樣的微量元素,是這一切,促成了美麗的嫩芽和將來妖嬈的茶花。

這次,我爬上一個山頭,看著蛋黃一樣柔軟的太陽,流著哈喇子,在天空行走。

一座絢爛的山,在奔跑,向著太陽。它身段起伏,活像一只奔跑的豹子。離我越來越遠。我看見了蝴蝶面具,陽光使者就在山的前方飛奔。我必須跑起來,才能追趕上他。雙倍的心跳也不能緩解我的急促,怎么跑,都跑不出這座山的陰影。

我停在一片死寂中。

周圍也有高低起伏的山嶺,只是,它們跟人類一樣,倦怠地伏在那里,連一點呼吸也聽不見,散發著墳墓的氣息。

沒有太陽,世界就沉入了黑暗。濃烈的黑,陰森森的。身邊厲鬼堆積,有的用手拉開一張血盆大口湊到我臉上來;有的在背后用冰涼的手指戳我的脊梁骨;有的張開黑糊糊的懷抱就要來擁抱;還有的,在腳底下幽幽哭泣,仿佛是我踩死他的……我呆呆地,不敢坐旁邊的鵝卵石。我必須行走,表示我還是個活物。可是,勇氣呢?動力呢?我摸摸肚子,聽見嘚嘚的馬蹄朝我跑來,那匹健碩的白馬遮天蔽日,噴出的熱氣散進空氣,我看見了馬脖子后面的蝴蝶面具,我的陽光使者。我追趕的是東方還是西方不重要,他就是我的方向。我朝著有他氣息的方向行走,獲得寧靜和快樂。

經過漫長的黑夜,太陽從相反的方向升了起來。

果然,那座迷惘的山,又朝著這邊奔跑過來。

近了,我屏住呼吸看,啊,全是絢麗的蝴蝶!跟他的蝴蝶面具相像。難怪這條道路光滑敞亮,原來,這座山每天都要從這一頭跑到那一頭,再從那一頭跑回這一頭,太陽就是它的方向。嗯,我不得不承認,太陽除了能帶來溫暖,還有一股頹廢的香,蝴蝶們把它當成永不衰敗的花朵了。包括陽光使者,太陽當然就是他的方向。

我被它們的速度驚退。那是不要命的奔跑。越近越看不清具體的形狀。等它們呼嘯而過,我才發現路上掉落了幾片枯葉。過去撿來一片,翻來覆去地看,怎么看,都像一只蝴蝶,但它確實是一片疲倦的枯葉。我對著太陽舉起來看,發現它的葉脈還在跳動,它快死了,它大概是奔跑了一生的。

我愛憐地看著它,它像一扇窗,我從里面聽到了輕柔的流泉,還有太陽的芬芳。

我敬仰這樣的生命。

我整天追趕的陽光使者,為什么要戴蝴蝶面具?

每樣事物都神秘莫測,充滿奧妙,每種行為都生機盎然,充滿力量。

正當我沉迷在美好的遐想里,體驗生命的美妙時,迷霧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那么長的聲音,似乎有一個軍團的腳,正邁著整齊的步伐朝我行進。我好奇了,在這里,可以看見很多奇形怪狀的植物和山嶺,就是沒有見到人煙,怎么一下子能冒出這么多人來呢?他們排著隊伍要干嘛?跟誰作戰?我凝視迷霧,等待這支怪異的隊伍出現。

一對龍角從迷霧里支了出來。

什么情況?

一張長長的龍臉出現在龍角下方。

龍?這個虛構的吉祥物成精了?

一只粗壯帶鱗的腿邁出迷霧。

接著又邁出一只。接著又邁出一只。接連不斷地,邁出。

莫非是民間的舞龍隊?

那雙龍眼不像是布做的,水靈靈跟活的一樣。下面沒見到一根支撐它的棍棒。

沒完沒了的,很長的身體,很多的腿。值得懷疑的是,傳說中的龍是沒有它背上那對閑置的翅膀的。那張著的翅膀,像是被天上的上帝用線吊著,呆呆的,一點生氣也沒有,一看就是個擺設。它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到我身邊,頭一偏,終于發現路邊站著一個人。直到遇見它,我才知道,人是怎樣的動物。它那些強健的腿全變成了能吃的條狀湯圓,癱軟在地,震天動地的腳步聲一下消失得無影無蹤。我那個吃驚呀,本來,以為它只是傳說中的吉祥物,跟畫片上的一樣,才沒把它當回事,誰料我的氣勢嚇倒了它!我想,我的身上沒帶什么血腥之氣的,這么溫柔的一個女子,怎么能把它嚇成那樣?我這是走到了生命的源頭,還是生命的末世?看著它癱倒在地瑟瑟發抖的樣子,心生愧疚,伸出手去拉它,卻聽得一聲慘叫,它為了逃避我,滾下了懸崖,那么多腳在混亂中試圖用鋒利的爪子抓住石頭,抓住樹木,抓住土壤……我情急之下,去抓它的爪子,然而,那么鋒利的爪子也害怕我柔軟的手,被我觸到,就縮了回去,什么也不去抓了,那么長的身體,全部墜落。看著深不見底的懸崖,聽著那聲慘叫,那是死亡的聲音,我差點暈厥。怎么多出了懸崖?早先設置好了的?我被自己的過失折磨得羞愧難當,生不如死。我們人類到底做了什么?

我從未如此難受過,紊亂,對,體內一片紊亂。我難受得蹲下來,一陣猛咳,竟然咳出一堆淤血來,一塊塊的,像是早就淤積在體內了的。這是內傷。

我是一個破壞者。一個具有如此殺傷力的破壞者,還能繼續走向未知,走進美好的世界嗎?草木不知道,我是多么熱愛它們。飛禽走獸更加不理解,我懷著多么深的愧疚,來求得它們的原諒,遵從上帝的旨意,有規律地循環下去。這一切,難道晚了嗎?

如果可以,我就變成一只孔雀,不,這么美好的動物誰都想變,我就變成一只泥喀子,整日咳著卡在喉嚨的泥巴,不死不活。其實,它就是這么活的。這也沒什么,表達不了我的誠意。變成一棵小草吧,秋天就死去,也許來年春天會復活,也許再也不能活過來。好吧,這也不夠狠,一片葉,一片已經飄落的枯葉,總該可以了吧,所有的記憶都枯黃老去,所有的痕跡都隨風消逝。總之,我作為罪孽深重的人,愿接受自然的懲罰和洗禮。

淚水滑過臉龐,我用手一擦,摸到了異樣的東西,好像有東西緊緊貼在臉上。慌亂中,發現手里的枯葉不見了,它像我早年失散的皮膚,重新回到我臉上,成了我的面具,跟白馬上的他一樣。我是不是也有了信仰,有了跟陽光使者一樣的信仰?是不是離陽光使者越來越近了?一只手為我抹去嘴巴上的血跡,好溫情的手呀,我想握住它的時候,它不見了。這是上帝的手嗎?我突然明白,他臉上為何戴著那張蝴蝶面具,那是進入美麗境界的通行證,是自然之子的標志。

再看這世界,啊,夢想中的澄明,昨晚下過雨?不,是那迷霧被化解了,整個世界清亮得顫動起來,倒映在一粒粒葉尖上的露珠里,活潑可愛。接著,懸崖消失了,草葉從泥土里拱出來,甩上一甩,就彈直了。肚子里的胎兒也在拱動,春天的裙裾在大地上擺了擺,我也該換加大號的衣服了。

這次,炮仗沖到天上去爆了。

我不明白為什么要這樣。

這個節日有些不同。玉蘭樹白得也有些不同。

我去買衣服的時候抬頭看見一樹樹的玉蘭花。這些幾百年不曾開花的老樹,竟然能開出那么多的花來,比霧凇,比大雪還要白,還要厚。我驚得說不出話來,難怪清香滿大街都是。可是,街上忙碌的人們,沒有一個人發現。是啊,就是房子塌了,樹倒了,人死了,都沒人關心,更何況樹開花這樣無關痛癢的事。一樹樹的花,太繁茂,太美麗了,我貪婪地抬著頭看,不時被人撞得東倒西歪。

我實在忍不住了,拉住那個撞我的陵大夫說,陵大夫快看,滿樹的玉蘭花。

他傻傻地盯著我端詳了半晌,然后順著我的手指看了看,說,這些樹早死了,光禿禿的,你發神經啊?

什么?我不信,再拉住一個撞我的秦老師說,快看,玉蘭花。

她也盯著我端詳了半晌,順著我的手指看了看說,我長這么大,從來沒見它們開過花,它們早就死了,哪來的玉蘭花。

什么?我還不信,再拉住一個撞我的小朋友說,小朋友,快看,好美麗的玉蘭花呀!

他好奇地看著我,然后動手來摘我的蝴蝶面具,說,真好看,我也要。

我好不容易擺脫他,又被一個老頭撞了個滿懷,是魏大爺。我抱著最后一點希望拉住他,他回過頭來趕緊說,對不住,姑娘,我不是故意撞你的。

沒事,我指著頭上的玉蘭說,您看,到處都是玉蘭花,您以前見過吧?

他沒抬頭看,卻看著我問,姑娘哪里來的?

我下意識地摸摸臉,蝴蝶面具緊緊貼在臉上,都成了我的皮膚了,他怎么認不出我了?我萬分誠懇地說,我就是小蘭。為方便他想起我,我特意報了自己的小名,小時候他們經常喊的。

他搖了搖頭說,不像。

我再指頭上的玉蘭問,好多玉蘭花,這個古城太美麗了。

他順著我的手指看了看,回過頭來迷迷茫茫地看了我很久,才說,我們有個成語,叫一葉障目,我見姑娘臉上酷似遮著一片葉子,你是看見葉子里的風景了吧?我活這么大歲數,不但沒見這些樹開過花,就是我的長輩,也從來沒見過,這些樹大概死了上百年。

他說得神神道道的,我再看那些玉蘭,白花花的,很耀眼,我就不信,這么真實的東西,會找不到證據。一棵樹下有掉落的花瓣,我欣喜若狂,跑過去撿了,寶貝似地拿在手里,想再找魏大爺,那么多狗熊似的背影,不知道哪一個是他了。

我低頭看花的時候,又被撞了,花瓣撞落在地。是余奶奶,我連忙拾起玉蘭花瓣,把它湊到她的眼皮底下說,余奶奶,您看,這是什么?

余奶奶努力睜開那雙白了睫毛的老眼,呆滯地跟著花瓣轉了轉眼珠子,說,你這孩子不實誠,捧一堆雪來哄老人,我還沒老糊涂呢。

我急著爭辯,我是您看著長大的小蘭呀,您知道我是最誠實的,那次……

你不是小蘭。她不高興了,小蘭我還不認得嗎?那孩子實誠得很的。雖然我沒見過玉蘭花,但聽我奶奶說過,它是在春天開花的。我們一直活在冬天里,哪里看得到玉蘭花。你哄不了我的。

可是,這明明就是玉蘭花呀。它們明明就開在冬天。它們為什么要跑到冬天里來?為什么要把春天的消息告訴我一個人?難道是因為我有非同一般的感知力?難道是因為我有水仙有蝴蝶面具?大概,是因為我有陽光使者吧,有一份熾烈的愛情。他們沒有假裝,是真的看不見!我遺憾的是,這么美麗的春天,卻只在我一個人的眼里,太浪費了。

試穿新衣的時候,我才猛然驚醒,這個肚子滾圓滾圓的,已經像個大西瓜,還在大街上普及春天的知識,真夠危險。

好像大家都不認得我了。

我走向穿衣鏡,看著鏡子里那個戴著蝴蝶面具的女子,緩緩地從迷霧里走來,咦,這個衣袂飄飄,氣度非凡的女子到底是誰呢?再走近些,她的頭部已經清晰地冒出了迷霧,啊,真是美麗動人,我是說她耳鬢上的那朵水仙,帶著霧珠,似真似幻。那條裙子是我喜歡的手工白云圖案,其實,這些云更像玉蘭,城里盛開的玉蘭,雖隱隱約約,帶點抽象,越看越像玉蘭。可是,這個鶴立雞群的美麗女子,到底是誰呢?她臉上有罕見的甜蜜微笑,那只蝴蝶也是一個幸福的笑容。她是濕潤細嫩的,她的步子里藏有一股溫暖的力量,堅韌又平和,仿佛款款走來的春天,飽含綠意和花香。那是一種孕育萬物的柔情,日子在她身邊散開,光芒柔和。她的身后,是布滿灰色淚痕的古城,城角全是潔白無瑕的玉蘭。這不就是懈怠之城嘛,而這個與古城格格不入的女子,就像那些格格不入的玉蘭,來歷不明。我碰觸到自己的西瓜肚子,那匹白馬便嘚嘚地跑來,馬上的蝴蝶男子,隱秘地微笑……人的靈魂,是由一段段記憶構成的。我想起那些艱辛的行走,想起暈眩的影子山,想起驚心動魄的水仙山,想起奔跑的蝴蝶山,最后斷定,鏡子里的女子,大概就是我。我已經走出了頹靡和懈怠。

但是,美麗在懈怠之城分文不值。最終,他們肯定能想起我,想起一個大姑娘無故懷孕的事來,我最終也逃不過他們的審判和懲罰。

別人懷胎十月便能產子,而我整整懷了三年,還沒有要生的預兆。我在鏡子前轉了一個圈,匆匆回家。

床上有月光,突然很想躺會兒。我已經愛上了,我跟月亮說,我的心事全被你照亮了。你每夜逡巡在這座頹靡的古城,是在尋找你的情人吧?這樣的等待何嘗不是一件美麗的事呢?玉蘭在月光下也該是白的吧?我的窗下,就有一棵蒼老的玉蘭樹,它等來了自己的春天,戀愛中的玉蘭多么香甜,它們在古城里歡喜莫名。月亮啊,你的情人到底是怎樣的?我的那個他呀,有時真實得就如這滿城的玉蘭,有時遙遠得像一顆遠離人間的星星,只是那么一閃,就隱藏進了黑暗的天幕。不過,不管他在哪里,我都在這里愛他。

外面又有騷動,我站在窗前,看人群涌向廣場,他們指著青石板路面上那個潔白的字,說了幾十籮筐的閑言碎語。我突然想起這座古城埋藏著一個漢字,很久不曾用過了。它的突然現身,攪亂了人們的正常思維。我忘了出逃,人們也忘了入睡。

其實,地上有字這個事,早在幾百年前就被發現過,他們還為此事暗地里舉辦了無數個研討會,成立了文字研究專家組,對這個字進行了上百年的鉆研,也毫無結果。幾百年后,人們早就淡忘了。現在突然現身,肯定昭示了什么。他們可以對身邊的任何事表示淡漠,但惟獨對神的事高度關注。這次,專家組又復活了,他們又投入到那個令人恐怖的輪回當中,毫無證據地研究起這個字來。

我大約有多久沒進過這個被窩了?這個絳紅色的被窩,永遠幸福地溫暖著。我想起全城的玉蘭,就忍不住輕輕地笑。當然,還有給人類留下的那個字,也讓我頗費思量。我知道,這是一個古字,一個上帝留給我們的字。這些專家守著它打坐,苦思冥想,這樣搞下去,說不定會搞出一兩個哲學家來。肚子里的小家伙一個跟斗,踢得我的肚皮像個山峰似地鼓了起來。我將被子拉到臉上,輕輕碰了碰,甜甜睡去。

我被黃麻小藥丸害苦了,忘了這個溫暖的被窩是萬萬睡不得的。大家不愿睡在屋里,一是怕屋舍坍塌,二是怕一睡不醒。太過舒適會吞噬一個人的意志。

后果就是,我一連睡了三十年。

再次被月光驚醒,頭發已經白了一半。

而那些暗紅的冇根藤,已經爬進了屋子,纏住了所有物件。

這致命的冇根藤,只要纏上誰,就會吸盡他的生命,直至他枯竭。

我驚嚇最大的,不是冇根藤,是肚子里的胎兒。我敲敲肚皮,他竟然還活著,又拱動起來。

這樣就好,我扶穩白發間的水仙,水仙也沒老去,還是水靈靈的。

我得帶著肚子里的胎兒離開這間死亡之屋。但不能貿然行動,因為挨上冇根藤,就會被纏上,摘下這一段,又會冒出另一段,你行動的速度永遠趕不上它繁殖的速度,直到勒進你的身體,將你慢慢消耗掉。這會兒,連風聲都沒有,只有冇根藤咯吱咯吱一寸一寸箍緊萬物的動靜,沒有一點掙扎。

只有月亮是安全的,它顫顫巍巍經過我的窗前。太陽從很遠的山林里爬出來。黑暗里的事物清晰起來。窗邊的鏡子勒滿冇根藤。通過縫隙,我看見自己被絳紅擁簇著,半躺在爬滿冇根藤的床上。

窗外,還是酡紅的迷霧。能看到的樓房少了很多,剩下的那些,都被冇根藤死死纏住,看樣子就快斷氣了。那些倦怠的人們呢?忽然感到寒氣逼人,我聞到了白骨的氣味。情急之下,掀開被子,一腳踩在厚實的冇根藤上。奇怪的是,那些被踩的冇根藤竟然害怕我,潮水一樣退到了窗口,孩子般膽怯地露出半個腦袋望著我。它們怕我什么呢?我想不明白,沖到窗前一看,全城變成了廢墟,只有我住的兩層樓還略顯堅固。街道上討論那個字的人們,只剩下白骨,還盤著腿,前傾著身子,他們的骨骼上全部纏著冇根藤,好一幅荒涼景象。玉蘭樹也沒躲過這一劫,枝上的玉蘭全部消失了,樹傾斜著,岌岌可危。我往樓下走,冇根藤怯怯地后退。凡是我經過的地方,冇根藤不再漫上來。大概是留有我的氣味吧。我走近院子里那些被纏死的茶樹,冇根藤蚯蚓一樣從樹枝間溜下,退出右邊的大門。枯黃的茶樹深吸一口氣,緩過氣來。綠色慢慢從樹根爬上去,包括那棵見不得光的黃麻樹,也重新黝黑發亮。我站在門口,看見玉蘭樹下一大片倒伏的白骨,輕輕嘆了一口氣。我走向那堆打坐的學者,他們研究的那個字又被腐葉淹沒了。在聞到我的氣息之后,血肉又回到了他們的白骨上,未說完的話從他們嘴里滾出來,同時滾出來的,還有掉落的牙齒,他們用癟下去的嘴皮爭論。不過,他們說了天說了地,還是沒得出一個令大家信服的結果,卻因此在歧路上搞出了新的學說,他們稱之為神學。他們說,只有破解了神賜的這個字,人類才能被拯救。因為有這么重要的事做,他們倒是成了精神矍鑠的白頭翁,只是太過沉迷,還沒發現自己的巨大變化。

那些無所事事的人呢?他們的白骨上纏滿了冇根藤。這些唯一充滿力量的活物,麻花辮一樣的死亡之藤,可以將懈怠之城活活吞下。它們舉著紅色的小腦袋無辜地望著我,只要我向它們靠近,它們自然會撤退。可是,人們活過來,就會將我沉塘。

如果我不能找到充足的人證物證,這個懷了三十三年的胎兒連同我這個道德敗壞的女人,就沒有資格存活。我是趁他們處于白骨狀態就去尋找證據呢,還是先讓他們繼續他們晦暗的生活?

我摸著凸起的腹部,猶豫不決。

臉上的蝴蝶面具騷動起來,我搔了搔臉,看見陽光從玉蘭樹的枝干間打下來,影子蛇一樣扭動,我想起了影子山的光圈,我們扭動著腰肢迎接光圈。是啊,多么溫暖的場景,多么美麗的圖景,如果那些打瞌睡的人們都能扭動腰肢,迎接光圈,那是怎樣一個世界啊。

也罷,這些懷著深淵似的舊道德、黃麻樹小藥丸一樣舊思想的人,委實令人厭煩,但如果沒有他們,玉蘭的香又給誰嗅?這么溫暖的陽光又將照亮誰?給誰帶去新生的喜悅?還是先救活他們吧。

我不停地穿越白骨,身后蘇醒的動靜越來越大,有的捂住嘴咳嗽,有的張開雙臂打呵欠,有的跳起來罵人,有的驚呼容顏變老,有的突然想起了親人大聲喊叫……我從來沒有這么清醒地走過這座城。就在我容顏衰老的時候,我要慢慢品嘗這個世界,一片葉的復蘇,一塊石頭的沉默,一條路的寂寞,一塊青磚的歷史,每一個細節都要記住。我越過一片又一片白骨,轉進一個又一個胡同,遇到一棵又一棵古老的玉蘭樹,看白骨變回活生生的人,看玉蘭樹開出一朵又一朵碩大的雪白的花。這是一次多么美好的經歷。就連這些微涼的霧粒,都給我帶來了美妙的體驗。我帶著這份美好,看那些頹廢的樓時,被風遺棄在樓上的種子紛紛醒來,長成各色的植物,把頹敗的景象遮蓋。美妙的大自然,它們無所不在。

就在我的緩慢行走中,一只不和諧的鳥兒醒來,帶著夢魘歇斯底里地叫:我?我?我?我?我?我?我?哦——聲音無比凄涼無比絕望。我很想看見它,有著這樣絕望的聲音的鳥兒,到底長什么樣。懈怠之城在它的叫聲里痛苦地扭動。

走遍全城,回首這個哈欠連天的古城,這個要死不斷氣的耄耋老人,憂郁從它的骨子里彌漫出來,形成一城的紫煙,籠罩著過去、現在、未來,唯一的亮色,就是重回枝頭的玉蘭,它們從那些瀕死的老樹身上長出來,真是一個奇跡。可惜,誰也看不見它們。城里的婦人卻看到了我,看到了一個越來越古怪的背影。不用回頭,我也知道,她們發現了我耳鬢的水仙,指著它嘀咕,說女人怎么能這么招搖,戴花的女人肯定是想男人了,這么傷風敗俗的事也做得出來!也有老一點的女人發現了我隆起的肚子,指著它嘖嘖不斷,說看她的腰身和她邁出的步子,就知道這孩子有多大了,是男孩女孩。最后她們下了結論,說這女人是個妖精,肚子里也懷著個妖怪,該關進豬籠沉塘。她們還沒看見我的臉,我暗自冷笑,只要我回過頭去,定會把她們嚇得暈死過去。其實,她們不知道,就算我沒有蝴蝶面具,沒有水仙,沒有肚子里的孩子,她們照樣會痛恨我,痛恨異于她們的同類。她們嘀咕我的間隙,發現了自己的滄桑巨變,驚駭之極,也就無暇顧及我這個妖精了。有時覺得,這些人還不如一座舊城堡的磚瓦親切。

等我仔細走完全城,該活的都活了,該死的已經死去。就在我要轉身離開的時候,一只灰喜鵲“恰恰”兩聲,從玉蘭樹里飛來,落在我的肩頭。我趕走它,不到一分鐘,它又落下來,就像是我的身體構件,拿不掉。在懈怠之城,喜鵲就是先知鳥,能預知禍福。肩上坐著個先知,也并未給我增添多少勇氣。

不過,我對著天空微笑,換了我的陽光使者,他也會這么做吧。我真想靠在他胸前,接受他的愛撫。

興許是老了,我多了一種情緒,暫且叫它“懷念”吧。

懷念就在身后尾隨。

我總是算計著,猛然回頭,想看清它的面目。

可是,看見的總是懈怠之城那雙荒涼的眼睛,無比幽深。

它躲在某棵玉蘭樹的后面,我知道的。只是,我并不知道我要懷念的東西到底是什么。我問肩頭的先知,它望著我,沉默不語。

我順便看了看青灰的古城和簇擁的玉蘭,繼續踏著那些夢的影子遠行。

這次,我大概是走入了春天,溫暖潮濕的空氣有些令人窒息。我喘著粗氣,渾身不舒服。感覺身上的桎梏太多,終于支撐不住,扶著一塊滾燙的石頭彎下腰來,接著一陣干嘔。我知道,體內的那些根須一樣的神經已經絞在了一起,它們正在我這只木舟上暈船。干吐了一陣,冷汗冒了一次又一次,最后我精疲力竭地坐在地上。一緩過勁,我就把窄小的裙子脫下。還不行,再把胸罩解下來扔掉。還是不行,鞋,不合腳的鞋,已經把腫脹的腳磨出了血泡,每一步都錐心,太難受了,脫下也扔了。還有襪子,襪口把腳腕勒出了一道深溝,整條腿都發麻,扔掉。關鍵是隆起的肚子,一陣陣疼,把內褲也扔了。一下子全解放了,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歡天喜地,揚眉吐氣。胸口這才舒緩自然,身上收了冷汗,恢復正常排泄。胸口的兩團肉球非常飽滿,像熟透的大桃子。肚子里的胎兒變本加厲地舒展,咯吱咯吱直長個兒。這孩子,步步為營呢。不管它是條白蛇還是堆螞蝗,我對它的喜愛甚過了恐懼。

先知又踩在我光膀子上,它的利爪收在肉里。

不知道有多久沒見到過雨了。

一些落葉瘋狂地朝我身后跑去。螞蟻一隊隊往樹上爬。一只青蛙躲在石頭下面叫一聲,我豎立耳朵聽一會兒,它又叫上一聲。霧也跑動得劇烈。接著,那些飽含雨水的云就來了。它們把萬物都淋濕了。清涼的雨水淋濕了我的身體。我微笑著看它們把灰塵從樹葉上帶走,從草木上帶走,從石頭上帶走,從我的身體上帶走,之后,就看見了那座閃閃發光的山。

我對發光的事物懷有天生的好奇,就走過去看。

這是一座綿遠悠長的山,身上披著鎧甲,像一只絢麗的甲殼蟲。

奇怪,我每走一步,就聽見“嘚嘚”的馬蹄。停下來仔細辨聽,那聲音又遠了。似乎這聲音并不現實,只是在記憶里回響。我到底遺忘了什么?這馬蹄聲似乎遍及記憶的每一個角落。難道,這就是我懷念的東西?總之,是離真相越來越近了,終會柳暗花明。

在我輕微的行走間,總有一張詭異的人臉從柔軟的青苔、橙黃的泥土、嫩綠的樹葉間偷窺我。誰呢?我又陷入了迷茫。

山里除了他,還有碧綠的蛇,盤纏在草地上瞇著眼睛享受時光;還有鳳凰翩然于山林之上,展露它的華美;還有老虎盤踞在高處的古木下,神一樣打量著這座山。我終于發現,那些光源自這些美麗的生命,等等,還有溪水里的石頭,它們溫潤如玉,大概就是水玉,還有山上泥土間的石頭,金黃的,也閃著光,咬一口有牙印,是黃金。這是上帝最初的安排,誰都是寶,誰都是珍貴的存在——這是我懷念的東西。

嗯,至少在這個季節,沒有死亡,沒有墳塋,一切都在生長,都是初生的喜悅模樣。一個藏有晦暗記憶的人,走進了這個孩童的世界,在它們圣潔的光芒里,自當羞愧。

我好奇地走進這座山,嘚嘚的馬蹄終于加快了我的心跳。世界變得越來越美麗,我知道,我也會更加美麗。作為女性,除了愛情之美,還要有孕育的柔情蜜意。

我發現松軟的黑色土壤里有一個拱起的芽孢,于是,蹲下來,守著它生長。它顫抖著頂開泥土,打哈欠,伸懶腰,然后跟周圍的樹木打招呼,像是跟它們早就認識,只是久別重逢。我發現,這些美麗的樹木都長了骨骼,它們是從大地冒出來的精靈,在風中絮語、蠕動,每一片葉,每一根枝都活著,生機勃勃,安然恬靜。比起懈怠之城的人們來,我覺得它們才是大地真正的孩子,是地球的主人,它們活得這么本真自然,不沾染任何世故和惡習。那個芽孢原來是一棵桃樹。我想象它抽枝散葉,逐漸闊大,然后開了花,結了果。我吃過它鮮艷的果子。它的核,黃褐色,堅實如鐵,花紋精美,巧奪天工。在這粒核里,躺著一個柔軟的孩子,就像我肚子里那個一樣。難道,這孩子就是上帝賜予的?不然誰能打開那堅硬的核,放進一個孩子再關閉得如此完好?要從那么堅實的核里鉆出來,得具備多么強大的生命力呀。

嗯,肚子里的孩子也許是上帝放入的。也許是這樣。或者是通過陽光使者放入。

繞過一棵棵桃樹,出現一片草地,我看見了一個背影,一個裸體男人,他正舉著斧頭在河邊劈柴。我被一種親切感環繞,揮之不去的親切,就是從他的背影里散發出來的。我低頭看自己的裸體,有些羞澀。他是塊巨大的磁鐵,把我吸過去,站定在他的身后。他良久地注視著放在木墩上的一截木頭,手里鋒利的斧頭遲遲不肯落下。我忍不住催促他,劈呀——他并不理我,繼續屏住氣,就在我不耐煩地扯來一把野花,把臉埋在花里看他時,他的斧頭終于劈了下去,剛好從正中劈開,木頭一邊是黑的,一邊是白的,天馬上就黑了。他這才幽幽地說,他的斧頭不由他控制,是受上帝的指令,一斧頭下去,劈開的就是白天和黑夜,春夏和秋冬。我突然想起一個神話:盤古開天辟地。我好奇地問,什么時間劈開的是白天黑夜,什么時間劈開的是春夏秋冬呢?他低頭擦拭雪亮的斧頭,默然不語。一股強大的神秘力像冇根藤一樣緊緊地纏住我的身體。他用斧背敲擊了一下鵝卵石,一堆篝火燃了起來。我們坐在木墩上,借著火光,我看他那張閃爍的蝴蝶臉,忽明忽暗。

他說,劈開的木頭里面是桃花,就是春天;劈開的木頭里面是六月雪,就是夏天;劈開的木頭里面是稻谷,就是秋天;劈開的木頭里面全是梅花,就是冬天了。

聽他說這奇妙的話,我突然嚷:我見過你的。

他猛然抬頭,并不說話,似乎這些早就是他意料中的,包括我要說的每一句話。

我再次強調:我見過你!

在哪兒?他輕輕反問。

我卻一派茫然,我不知道具體的地點,發生過的具體事件,但我敢拿腦袋作保,我確實見過他,并且跟他很熟,深深相愛,身體里有什么器官連接著。

我囁嚅著,講影子山、水仙山、蝴蝶山、懈怠之城……

他說,忘了吧,那都是你的臆想,是幻境。

什么?我聽不明白,湊近篝火盯著他的臉問。

他說,忘了,就不會悲傷了,你試過的,不是嗎?

我怎么聽這話隱隱覺得是種責備。我大概是不該忘的,但我忘了,這讓他悲傷了吧。

我說,我不會忘的,舍不得。

你已經忘了。他再次強調。

我——我陷入深深的愧疚,悲傷地說,我不能忘了,我如此喜歡——我說不下去了,我說的真話,像一個個謊言,還有什么必要去說呢。

夜很長,篝火很暖。看著他健碩的身體,我還有想要貼上去的沖動,多么親切的男人呀。

我實在不愿意再回到懈怠之城。我說,我找你很久了,要是不耽擱三十年,我們早就見面了。

你把我丟了,我在原處,而你說找了我很久。為什么找我?

因為我懷著你的孩子呀——我為自己的冒昧吃驚,我怎么能說出這么沒根據的話來呢?肩上的先知“恰恰”兩聲,扭轉脖子,看著陽光使者。

他看了一眼先知,才注意到我的肚子,并不像要當爸爸的人那樣興奮。他竟然說,我可以幫你取出來。

什么叫取出來!他是我們的孩子,成熟了自然會生出來。我嚷道。

取出來,你就可以回到起點,繼續過你安全的舊日子了。

可是我不想過那樣的舊日子。我幫你提水做飯磨斧頭怎么樣?

我知道你叫小蘭,那么,你倒說說,我叫什么名?

這個普通的問題把我難住了,所有的名字都是模糊的,難道叫盤古叫陽光使者?這真是我的臆想,再不敢錯了。我慚愧地埋下頭,不再爭辯。突然好恨黃麻小藥丸,是它吞噬了我的記憶,那些珍貴的記憶。

你是說用你的斧頭劈開我的肚子?像劈開木頭那樣?

對。把他取出來,讓他自己活,你就解放了。

不。

不?

是的。不。

那么,好吧。

我莫名委屈,淚水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沉默著。

火苗像魔鬼一樣歡天喜地地跳舞。

我隔著淚水,隔著火,隔著兩張蝴蝶面具,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感受到了他的冷漠和絕情。他不是不想原諒我,他根本就從來沒有愛過我。我這么努力接近他,這么努力追趕他,我已經是個超脫凡俗的女子,與他志同道合,他一點都不愿意看我,一點都不愿愛我,一點都不珍視。想到這里,我毅然站起來,身上的冇根藤紛紛斷裂,我再也不需要尋找了,我屬于懈怠之城,不屬于他,不屬于這里。

我不哭了,踏著夜色回城。先知卻凄慘地叫了起來:喜——恰恰——

當我回到懈怠之城,我的心仿佛白蟻來過,被洗劫一空。幸好,我的肚子還是滿的,孩子還在里面。

我還完好地站立在人間。

先知很不知趣地在人們還未完全醒透的正中午“恰恰恰”地狂叫。這個點叫,是大禍的預兆。我打它,它飛起來還不閉嘴,好像在恪守神交予的職責。不祥的叫聲激怒了剛剛醒來人們。他們憎惡地看著裸露的我,而不是那只肇事的先知,目光里再沒有我的位置,對我實在容受不下去了。

玉蘭謝了一地,整個懈怠之城香得頹靡。

我也不再留戀枝頭,不再等待它們開花。

我安然地走進商場,仔細挑選裙子。

在商場,先知也沒忘記在正午時分“恰恰”地叫。剛剛換上新裙的女人,正對著鏡子扭屁股,臉上裝嫩的微笑被這聲“恰恰”驚飛,蒼老的皺紋立即從額上垂掛下來,驚恐萬狀地望著先知。其他埋頭挑衣的人,也都瞪著一雙雙灰蒙蒙的死魚眼看著先知。我突然發現,這一大群人擁有同一雙眼睛,毫無生氣的懈怠之眼。再怎么著,他們對灰喜鵲是心懷敬畏的,它畢竟還是他們心中的先知鳥。對我就不同了,那些目光不再是無可奈何的驚恐,而是一把把雪亮的刀子了。這么多刀子架在我的脖子上,我只能苦笑。他們鄙視我的肉體,鄙視我胸前兩團碩大的肉球,鄙視我圓滾滾的肚子,這些,我知道。

我終于遇上了一條繡了真真切切的白玉蘭的灰棉紗裙。換上它,站在鏡子前仔細地看自己:長長的棉紗裙遮住了膝蓋,玉蘭開了三瓣、四瓣、七瓣八瓣,最高枝頭的被綠萼托著,永遠也不想開。它們都屬于我了。能遇上它,也是我的緣。他們這么多年都看不見頭頂的玉蘭,卻能憑借先人對玉蘭的印象繡出這么惟妙惟肖的玉蘭來,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說明在他們的心中,還殘留著一份對美好的向往。而我切切實實地擁有了它。

我還擁有了耳鬢永不凋謝的水仙。我小心地把它取下咬在嘴里,把粉紅的發夾夾在灰棉紗裙領口,重新攏好凌亂的頭發,夾上,再把那朵水仙插好。鏡子里的女人臉色紅潤,精神飽滿,時間并未撒腿就跑,似乎還有青春的氣息。那份寧靜,現在雖然敷上了死寂,也還是那般迷人。

嗯,我還擁有那張蝴蝶面具,它已經長到了腦后,只有我,還能從臉上追逐到它。它被我逮到,小孩兒一般淘氣地笑。我知道,是它給了我無限的童真和美麗,有了自然的靈氣,有了陽光信仰,有了飛翔的力量,可以逃出影子的羈絆。

還擁有肩上趕不走的灰喜鵲,這只先知鳥,默默地看著鏡中的我,目光憂郁。呵,這只會憂郁的鳥,也是迷人的,它把湘江的巫氣和靈氣全部澆灌在我身上,不管我是否愿意。

還有白玉蘭棉紗裙下高高隆起的肚子,肚子里的孩子自有他的命運,是個怎么樣的謎,我也不打算再猜下去了。反正與愛情無關,只與我有關,與我的每一根神經,每一條血管,每一次呼吸,每一個喜怒哀樂的表情有關。如果愛情曾經來過,那么,也與這個輕柔的表情有關。至此,我已經確定,它必定不是繁殖迅猛的螞蝗,因為至今沒有一條從哪個洞穴里爬出來玩;也確定不是青蛇白蛇,因為每次洗澡的時候,我都留意了,沒有一個三角形的頭從洞穴里出來喝水。如果不是這兩樣恐怖的東西,就不用害怕它是別的怪物了。當然,也不會是一肚子懈怠,它無窮盡的搏動就是最好的證明。按說,它給我帶來了毀滅性的災難,但我稍稍回顧了一下,覺得它并不一無是處,它是一座生命之山,我感激它。因為它,我從困倦里站了起來,得到了希望;因為它,我再次出發,得到了安寧;因為它,我得到了自然天真;因為它,我懂得了愛人愛物;因為它,我找到信仰;因為它,我能預知人類的禍福,世界的命運;還是因為它,我明白了最愛我的人,是自己。因為它,我從冗長的噩夢里走了出來,蛻變成特殊的一個。我不是迷戀鶴立雞群的優越感,只是想找到自己喜愛自己的理由,這個生命歷程完成了一個比較完美的作品,便可安心。

馬上就要結束,我滿意地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輕輕說了聲再見。他們不愛我,上帝會愛我。

我提著袋子走出商場的大門,一只陳舊的花缽哐當一聲,從高樓跌下,砸碎在我跟前,先知驚得“恰”的一聲飛上了玉蘭樹。它的動靜更大,驚落了很多紅頭雀。那些死去多年的紅頭雀像敗葉一樣紛紛落下,枯枯地敲響大地。樹下的人們看得目瞪口呆。這更證實了他們的猜測,他們一致斷定我這個不祥的女人帶著一只不祥鳥,到處高唱死亡之音。

我輕輕經過他們,經過這些蒙昧的人,來到那堆學者旁,他們廢寢忘食,還在專注于他們的神秘學說。這些固執的老頭,一定要讀懂神的旨意。那到底是一個什么字呢?就在我仰頭看天的時候,一縷風從我耳邊經過,它輕輕地哼著一個字,一遍又一遍。那個字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我想抓住它,它很快消失了。低頭,我看見了那個埋藏在腐葉里的字,難道,那個讀音就是它的?我恍然醒悟,腦子里一片澄明。懈怠之城的迷霧像冇根藤一樣退去,陽光帶著金黃的顏色,普照大地。玉蘭樹的影子在長,花不久還會開放。我對著陽光微微一笑,想說出那個字,卻想不起到底是個什么字了。是,對我,那個字已經起了作用,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我憐憫地看著那些至死不悟的學者,憐憫地看著那些咬牙切齒的人們,對,這份突然產生的憐憫,讓我充滿了愛,整個人柔軟如水,我愛存在的一切,愛死去的枯葉,愛黑水彌漫的水塘——

黑漆漆的水塘邊,一群人等著我,前邊擱著個豬籠。

身后躥出兩個力大無窮的男人,將我雙手反剪,把我塞進等待良久的豬籠。先知盤桓在半空,“恰恰”、“恰恰”叫個不停。

我并不惶恐,只是浸入黑水的那一瞬,冷出了個激靈。豬籠里放了兩塊青石,我們很快下沉。黑水沉沉,突然,我掙脫出來,達到了輕,羽翼一樣飛起來。

我看見陽光使者扒開圍觀的人群,拉出豬籠,抱起滴水的我,咯吱咯吱,踩碎猴年馬月積下的,焦黃枯敗的玉蘭葉,在眾目睽睽之下,走進澄明的陽光。當然,他們看不見喜人的陽光。

我沒想到他會來。

玉蘭樹下,草地上。

我看到死亡的自己,躺在玉蘭樹下,貼在身體上的灰色棉紗裙上的玉蘭,濕漉漉的,十分耀眼。先知在玉蘭樹上嘶啞地叫。身邊圍滿憎惡我的人,像一堆蒼蠅。他們甩著細長的手臂指著我說三道四,胡亂猜忌,對一個亡靈沒有起碼的尊重,試圖用惡毒的詛咒剝掉我的蝴蝶面具,拔下我耳鬢的水仙,和所有遮蔽我的衣衫布料,暴露我丑陋的肚子,用以證明我的罪孽。最后,擁有最高權力的老族長指著我說,我想起來了,她,的確是個罪人。我猜,他肯定想起是我踩碎了他的夢吧。大家都應和說,她,就是個罪人。他們都想起來,那個罪犯的背影跟扭動著腰肢走路的我最像。這才是致命的吧。我的肚子跟他們無冤無仇,最多是破壞了他們設定的道德,是激不起這種深仇大恨的。他們就沒想起那個拯救他們的背影?那個扭動著腰肢在懈怠之城行走的背影?那個指著玉蘭老樹說它開花的背影?他們必須想,那么柔軟的一個背影,實在太蹊蹺了,跟他們,跟懈怠之城太格格不入,這個異類,帶來那么多異象,那么多不祥,這個叛城的女子,非死不可。他們的仇恨可不能被沖淡。如此有力的仇恨,才能將正義留住,才能將冷漠和惡毒留住,才能理直氣壯地將我沉塘。才能跟看剖豬一樣,看解剖師剖開我的肚皮,看清我肚子里的秘密。他們在等,那個解剖師正在歸來的途中,絆了一腳,耽擱了時間。

如果一定要動刀,我希望持刀的人是他,陽光使者。

大概,他是能聽到我的話的,他舉起斧頭,對著我。陽光在斧頭上跳躍,像些興奮的紅頭雀。

鋒利的斧頭落了下去——破了,破了,終于破了。

我看見,他劈開的肚子里面,春花爛漫。

(責任編輯:李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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