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娘殺手

◎ 蔡珠兒

舞娘殺手

◎ 蔡珠兒

谷雨之后，茼蒿都開了花，金黃燦爛，和嫣紅淡粉的波斯菊隔田爭艷，引來翩翩蜂蝶，風光旖旎。當我看到粉蝶飛來，流連葉底花間，不禁發(fā)愁：“哎喲，不知又要生出多少蟲子來。”

今年的晚春，白日濕熱如夏，黃昏突然凄風苦雨，蕭瑟似秋。我以為天氣古怪異常，蟲子困惑混亂，有礙繁殖生養(yǎng)，應該會少些吧。誰知困惑的是菜，落葵和茄子凍傻了，蟲子反倒生龍活虎，鋪天蓋地大舉來襲。

荷蘭豆最早遭殃，豆苗老葉都被啃了，等我發(fā)現(xiàn)時，翠綠緞面已成透明輕紗。我在植株間翻找罪魁禍首，是種褐黃條紋的毛蟲，下手一捏，濺出濃稠綠汁。以前洗菜見到菜蟲，我只敢用鑷子夾掉，現(xiàn)在氣急敗壞，哪管得了那么多，見一個捏一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油菜慘遭暗算，嚙根斷芯，全軍覆沒，兇手是躲在土里的小地老虎（又名土蠶）。我就來個犁庭掃穴，翻耕曬土，讓鳥兒和陽光去收拾它們。

然而顧此失彼，防不勝防，立夏小滿前后，蟲子愈發(fā)猖狂，連辛香的薄荷和九層塔都吃。

徒手肉搏不是辦法，別人教我自制殺蟲劑，用大蒜、辣椒熬水噴灑，嗆得我眼淚直流，效果卻一般般。不知是劑量不對，還是蟲子變了種，它們不怕吃川菜，照樣活蹦亂跳。網(wǎng)上說可以用反光紙、粘蟲膠、苦楝精、蘇力菌這些來殺蟲，改天去種子鋪買個夠，全力迎戰(zhàn)夏天的瓜蛆果蠅，有殺錯，沒放過。

順便查查怎么殲滅對付毛蟲。原來黃紋毛蟲會變成紋白蝶，吊絲蟲會變成小菜蛾，菜青蟲會變成白粉蝶，而桔葉上的鳥糞蟲原來是柑桔鳳蝶的寶寶，將來會蛻化成闊袖窄裳、黑紋紅花的舞娘。這是島上常見的美麗生物，我向鄰居的小孩教過辨認它的方法呢。

愈看愈心驚，我沒想到自己竟是鳳蝶殺手，扼殺了多少大自然的舞娘。

靜夜自思，捫心有愧。對付手無寸鐵、身無片骨的軟體小物，犯得著這么兇殘嗎？殺心恨意究竟因何而起？又從何而來？它們也是求生，跟你一樣混口飯，有必要跟它爭食嗎？你有那么多食物，面包、蛋、肉、蔬果、魚蝦，還跟蟲子搶菜吃？它又不能上館子，只能在菜園吃這個。

想是這么想，第二天看到蚜蟲吃玫瑰，我立刻捋掉捏死。唉，只有遇到美麗的東西，我的良心才會出現(xiàn)。（摘自《種地書》上海人民出版社 圖/子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