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媽的 戰爭

◎ 劉同

和我媽的 戰爭

◎ 劉同

我和我媽最容易發生沖突的事情，是我給爸媽買他們從未用過的東西。

無論是給他們換一個新的枕頭、床上用品、電飯煲，還是買腿部按摩椅、智能馬桶蓋，每次我一開口說：“媽，我打算給你們買一個……”我的話還沒有說完，電話那邊就說：“不要不要，要這些東西有什么用？”語氣里盡是鄙視與嫌棄，好像我做了一件特別傷天害理的事兒。我一聽，脾氣就上來了，開始數落他們現在用的東西哪里不好，新的東西哪里好。我媽一定聽不進去，她會說：“我們早就習慣了，不要再浪費錢了，我們也不會用。”于是我又要開始跟她爭論這其實根本就不是浪費錢的問題，而是希望他們的生活能夠更好。一談到錢，我就知道失敗在不遠處等著我。

這種爭吵占據了我和我媽相處的大部分時光。有時候，我特別羨慕戀人的關系——好的時候特別好，要斷的時候也能斷得一干二凈。但家人始終是家人，無論吵得怎么讓我崩潰，也無法跟她斷得一干二凈。

某年回家，我在列車上認認真真地思考這個問題。在列車進入車站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決定：既然無法改變我媽的溝通方式，那我就改變自己的方式。

回到家，我媽很開心，問東問西的。等一切漸入佳境，我說：“我給你和爸爸訂了兩個特別好的枕頭，對頸椎好，而且有薰衣草的味道，能讓你們的睡眠更好。”我媽一聽，果然立刻就說：“不要。我們這個就很好，你不要老搞一些奇怪的名堂，不要企圖來改變我們的生活。”

換作以前，估計我又要開始收拾行李搬到酒店去住了，這次我把這個念頭忍了下來，告訴自己：千萬別生氣。

估計我媽也做好了和我堅持斗爭的準備，但我說：“媽，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她說：“什么？”

我說：“其實我能接受你拒絕我，也能放棄給你們買東西的計劃。只是我在想，每次我向你提出某個建議的時候，你真的有在心里或者腦子里想過這究竟是個什么東西嗎？它的樣子、它的好處、它的顏色、它的功效、它的價格、它在哪里買的……你有想過這些嗎？還是說，你根本不聽，直接拒絕了？”

我媽一時語塞。

我接著說：“我在給你和爸爸買一個東西之前，要問很多的朋友，要上網查很多的資料，要對比價格，還要看很多用過的人的評價，這些事情要花費我好幾個小時的時間。我確定之后才會很興奮地跟你說我的決定，但是你一秒鐘就拒絕了我。我后來想通了，其實你用不用這些，我都尊重你的意見，我生氣是因為我覺得你非常不在意我為你們所做的一切。”

我媽一聽，立刻就慌了，連忙說：“不是這樣的，我只是怕你浪費錢。”

我接著就說：“暫且不說是不是浪費錢的問題，我只想把我的感受告訴你。如果是因為錢，我們可以直接說錢的問題，但我希望你以后不要一上來就否定我，好嗎？”

她點點頭，覺得自己能做到。

自從她答應認真地聽我把要說的事情說完之后，我都會提前做好臺詞演練，凡是我想推銷給她讓她使用的東西，沒有一個不成功的，我開始嘗到改變自己的態度的甜頭。

再去買衣服的時候，我也不會因為她不配合而生氣了。以前我的強勢讓我媽覺得我只是想花錢買孝順，她認為直接把錢給她更孝順。我這樣對她說：“很多人的媽媽因為身材已經走了樣，穿不了這些有款式又好看的衣服了，現在趁著你還能穿，我特別希望你能打扮得很漂亮，我會因此特別開心。”

后來我發現，只要我說自己很難過，我媽就會比我更難過；我說自己開心，她就比我更開心。以前，我從不說自己的感受，只一味地強加給她，她多少會抗拒；而現在，她會因為我而接受這些，從而喜歡上這些，這真是一件特別美好的事啊。

（摘自《向著光亮那方》中信出版社 圖/亓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