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藝美術設計之憂

尚剛

展會連連、評比不斷、名家輩出、作品高價、萬眾矚目……近年來，中國工藝美術事件眾多，盛況空前。在作品天價的鼓舞下，若干匠師居然豪邁地宣告，自家的造詣已經超越古人。

的確，相比乾隆以后的沉淪，特別是20世紀末的慘淡，中國的工藝美術在進入21世紀后闊步向前。然而，憂患與成績共存，比如技藝的傳承陷入窘境、作品的設計讓人彷徨，甚至誤入歧途。

傳承很重要，但設計之于工藝美術猶如腳本之于影視，是創造杰作、成就輝煌的根本。

工藝美術的從業者不外有兩類：一為行業的，他們以大師為核心；一為學院的，他們以教授為典型。盡管行業、學院都涌現出不少杰出人物，精心之作可賞可贊，但畢竟是鳳毛麟角。如今整體工藝美術行業被設計的亂象纏繞，大抵有兩種：沉迷仿古、妄自出新。而這兩個亂象恰巧也與從業的兩類人群大致對應。

行業內，設計已被仿古風氣籠罩多年。單是《清明上河圖》，仿制品就有刺繡、印染、木雕、剪紙等多種形式。其他古代名作與乾隆風格也備受推崇：瓷器、玉器、家具、景泰藍等，都有大批產品竭力效仿。許多人痛感泥古的尷尬，也在努力變化，但“新意”往往悖謬，或將古代的造型、裝飾生硬挪移，或把古今元素隨意拼湊。

中國古代工藝美術輝煌燦爛，創造出無與倫比的豐厚文化遺產。對于遺產，當然要借鑒、要吸收，但比因襲、套用古代造型或裝飾更關鍵的是弘揚文化傳統，展現時代精神。所以我們看到，古代的杰作雖然始終不離傳統文脈，但與時俱進、代代出新，中國古代工藝美術的輝煌燦爛便因此而成就。

學院里，標新立異已成永恒的時髦。大批師生輕慢傳統，自命前衛藝術家，熱衷傳達時新而淺薄的觀念，奮力宣泄躁動又迷離的情緒。他們不顧材料的特點，憑夾生的技藝，臆造出或粗重、或詭異的物體。甚至為炫耀融通中西，給作品起個英文名字。

其實，對于域外文明，中國古代既大量吸收，又努力改造。顯例是傳自薩珊王朝的聯珠圈紋。從6世紀中葉開始的一個半世紀，它成了中國最重要的裝飾題材。當年，中國的吸收是有選擇的，吸收不久便啟動改造。在7世紀后期，聯珠則融為寶相花的組合元素，玉成了唐代裝飾的雍容。最晚到8世紀中葉，這一紋樣的中國化幾乎已經完成，保留了構圖，舍棄了聯珠。

聯珠圈紋在中國的變化提示我們，對西方藝術潮流應有包容的態度，但是，吸收的目的全在改造，使之成為滋補自身發展的營養，而絕非扭轉中國工藝美術的文化走向。

中國擁有世界上唯一連綿不斷的文化傳統，能夠融化吸收、與時俱進、持續發展。當今常見的怪異出新、泥古不化，都不足取。藝術史反復證明，一切優秀的工藝美術品都契合傳統特質，又飽含時代精神。有心人都會發現，即使最受詬病的乾隆宮廷造作，也時見新意。盡管帶有“大清乾隆仿古”款的作品依舊古意盎然，卻又并不恪守前代的范本。

沉迷仿古、妄自出新其實展露了工藝美術界設計的困窘，是現實的禍患，也是發展的隱憂。整治的方法只有一個：提高修養。修養是精彩設計的核心，這早被中國古代工藝美術反復證明。

宋代陶瓷是工藝美術的光輝典范，它出現在中國文化素養最高的時代。明式家具簡靜優美，至今仍被尊為楷模。其典型是蘇作，它出現在文風最盛的江南。文獻不僅證實了明式家具與園林、與書房的關系，還保存下許多風雅之士的大量品評，甚至記錄著他們參與、指導設計。明清江南的紫砂陶、竹木牙角雕等作品精妙清雅，其設計師兼制作人往往還具有士大夫、書畫家的身份。

張岱是明清之際的散文大家，對于我們的議題，他在《夜航船·序》里的一段文字記述：“唯余姚風俗，后生小子無不讀書，及至二十無成，然后習為手藝。故凡百工賤業，其《性理》《綱鑒》皆全部爛熟。偶問及一事，則人名、官爵、年號、地方、枚舉而未嘗少錯，學問之富，真是兩腳書櫥。”當年的江南民間造作何以優雅雋永？由此可以索解。

民間如此，官府亦然。僅以唐代為例，當年的絲綢和金銀器彪炳藝術史冊，離不開早期設計者竇師綸和王定的貢獻，而兩人均為畫史名著《歷代名畫記》載錄。陵陽公樣與其設計者竇師綸，有心人耳熟能詳。墓志說，師綸出身關隴大族，世掌營造。他名登畫史，純是因為給瑞錦、宮綾設計圖樣。而大唐官府金銀器主要歸少府監中尚署設計、制作，初唐的中尚書令王定乃書圣王羲之族裔。墓志說，他“妙閑禮儀，尤擅丹青”，受命“起天下之圖樣，修國家之冠冕”。正是由于這類文化人物主導設計，官府工藝美術的成就才有了根基。

足見，文化修養影響著設計的品質。

可惜，無論行業內，還是學院里，如今文化修養總被有意無意地忽視。行業內的人物大多缺乏系統的文化教育，盡管一些名家努力吸收，悉心體悟，無奈個人的作為如杯水車薪，難改大局。學院里的情形同樣令人失望。歷經無數次的教學改革，受傷害的主要是文化課，被壓縮、遭革除。高等藝術教育已經褪變，逐漸迫近職業訓練。大批師生僅羨艷成名人物的風光，卻不肯體驗他們的辛苦，無心讀書，漠視技藝，總盼望以不知所以的奇形異制一鳴驚人。

其實，即令系統完整的文化教育，也不過是培育文化修養的初階，深厚的修養非經歷長年的學習、體味不可。而僅靠中國傳統遠遠不夠，還必須有異域文明的滋養。單單深諳藝術史論、熟悉藝術經典遠遠不夠，起碼還該增添思想史、文學史。在中國，古代思想、古代文學比藝術更切近文化的本質。

提升修養的道路盡管漫長，可如果設計師的修養不提高，工藝美術的繁榮永遠是夢想，無法企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