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活

胡斯慶

小城不大，可修理工卻有不少，修理這一行競爭也很激烈，不過修理工老洪卻不愁沒活干，因為他跟別的修理工不一樣。

別的修理工吃的是“雜食”，見什么修什么，小到電水壺、電飯煲，大到洗衣機、電視機、冰箱、空調，來者不拒。而老洪吃的是“偏食”，專門給酒樓飯店修理組合灶。許多修理工嫌臟嫌累，不愛接這種活，可老洪接到活后，二話不說，便往黑乎乎的爐灶里拱。一番拆裝調弄，爐灶就又可以吐火排煙了。

完事后，雇主問老洪要多少修理費，老洪的報價很低，這讓雇主心里都覺得過意不去。

憑著不怕臟累和超低的報價，再加上手到擒來的絕活，沒多久，整個小城酒樓飯店的活，幾乎都叫老洪給“壟斷”了。

才十來年的工夫，老洪便蓋了新房，買了小車，過得比許多大城市里的人都滋潤。

日子一年年過去，老洪年歲也大了。他妻子走得早，膝下只有一個女兒小琴。肥水不流外人田，老洪這“獨門生意”自然便要傳給入贅的女婿。好在女婿姜杰也不嫌臟累，樂意跟著岳父干，起初老洪只是讓他在邊上打打下手，因為感覺自己身體還行，遲遲不肯將絕活傳給他。姜杰倒是個樂天派，沒活干的時候，就在家里鼓搗電腦，并不在意岳父教不教他絕活。

但有些事情偏偏就不期而至。那天，連做了幾單活，老洪一高興，晚上就多喝了半杯。第二天，女兒女婿就發現老洪躺在床上嘴歪眼斜的，顯然是中風了！好在現今醫學發達，在市醫院醫治了大半年，老洪不僅能開口說話，而且還可以下地走動了！

從鬼門關回來后，老洪這才打定主意要把絕活教給女婿，可姜杰卻說：“爸，在您養病的這些日子里，我已經靠著以前跟您‘見習時積累的經驗，再加上網上學習，基本掌握了修理組合灶的技巧。前陣子我幾乎把城里各家酒樓飯店的灶具都修了個遍，眼下，這塊的活已經很少了。”

老洪聽后，吃驚得眼珠子都差點瞪了出來：“我、我都沒給你傳絕活，你怎么就自作主張上門去修理了！”

姜杰趕緊安慰老洪：“爸，您放心，那些活就是臟點累點，其實技術含量并不是很高。我稍一琢磨，就找到故障出在哪兒了。而且，它們的毛病都大同小異……”

沒等女婿說完，老洪就跺腳道：“我著急的不是這個！當初我招你上門，就沖你小子是塊學技術的料，但你不等我傳絕活，就自以為是地出手。你這技術是賣弄出去了，我們家的飯碗卻要被你小子給砸了！”

這一頓責備，不光把姜杰說得摸不著頭腦，連女兒小琴也為丈夫叫起屈來：“爸，人家把電話打到咱家，你躺在床上去不了，姜杰要是不去的話，這生意還不得放棄了？況且姜杰一出馬，就把活干好了，這不好嗎？難不成你希望你女婿笨人一個，非要你手把手去教過才中意？”

“你倆都沒明白我的意思，”老洪見寶貝女兒會錯了自己的意，嘆了口氣，說道，“這里也沒外人，今兒個我就干脆把其中的奧秘跟你倆說個明白！”

原來，為了使活不斷檔，老洪每次給人家搞維修時，都在某個關鍵部位擰了顆特制的塑料螺絲。在高溫環境下，要不了三兩月，那顆塑料螺絲就會熔斷，灶具也就會再次出現故障，酒樓老板就得心急火燎地再請老洪去維修……這就是為什么小城酒店雖然不多，但老洪憑著這個“絕活”，仍然能吃香喝辣的秘訣所在。

老洪剛說完，女婿的手機響了：“喂，您哪位？哦，是江州市新裝修的天香酒樓，您要一套神廚牌組合灶具？大功率的，包安裝是吧？好的，我這就把貨捎過來。”

姜杰掛掉手機，在一旁的電腦上點了幾下，站起身對老洪說道：“爸，江州市那邊等著要一套灶具，我這就得趕過去，先讓小琴伺候著您。”

望著女婿的背影，老洪驚得險些合不攏嘴巴！原來自己病了這半年多的工夫，女婿不僅全盤接下了修理的業務，還兼做起了采買、安裝的生意，更把這行生意做到了鄰市！

女兒見老洪一驚一乍的神色，點開一個電腦頁面，對老洪解釋道：“前陣子，姜杰考慮到光在小城修理灶具，市場太小，就在網上開了家網店，做起了組合灶具這塊的采買、安裝、維修一條龍業務。人家也是沖著咱多年來搞維修攢下的口碑，而且我們要價十分公道，最近還真接了好幾個單子，本地的、外埠的都有。這比起你光蹲守著咱小城那幾十家酒樓來，可強多了不是？”

聽女兒說到“口碑”這詞兒，老洪一張老臉“刷”地紅到了耳根：自己那偷奸耍滑的把戲，哪里還好意思提“口碑”？好在女兒倒沒察覺到老洪的神色，仍在指點著電腦講姜杰開的網店，老洪哪看得明白這個？看著女兒滿臉的幸福，老洪心里是既欣慰又慚愧。欣慰的是自己當初沒看走眼，把女兒托付給姜杰這小子;慚愧的是，與女婿堂堂正正的創業相比，自己那耍弄小聰明的“絕活”，也太掉價了！

（發稿編輯：曹晴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