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雪
盛夏的后半夜,夢醒時分,一屋清輝。我被一兩聲忽近忽遠的蟲鳴聲驚起,“吱吱”的鳴叫聲時斷時續,似曾相識。我小心翼翼地沿著月色循聲尋去,月光鋪滿了我雜花生樹的陽臺,窗外的紫檀肆無忌憚地把它濃密的樹枝橫架在我新植的花梨幼苗上。這時,那熟悉的聲音又一次響起,我仔細一看,依稀看見一只潛伏在花梨幼枝和嫩葉縫隙間的蟬,另有一只卻安詳地匍匐在吊蘭垂下的細葉上。
垂綏飲清露,人來蟬不驚。我如履薄冰地退出了陽臺,蟬平靜下來了,它們調整了一番嗓音后竟又放聲鳴叫起來。蟬鳴飄滿了陋室,婉麗動人,我靜靜地欣賞著,不愿破壞這般美妙的意境,不愿辜負蟬兒們的心意。我被這久違的鄉村樂曲驚呆了,它們的翩然而至勾起我對童年生活的無限懷念,讓我想起那些在鄉下的日子。
老家的屋后有一片小樹林,雜生著各種樹木,每到盛夏時節,樹冠像綠傘在老屋屋頂上撐起,把細密的陽光篩落在蓊蓊郁郁的樹影間,整個老屋便掩映在濃密的樹蔭里。蟬們似有備而來,它們聲勢浩大地占據著不同的枝丫,歡快地歌唱著,那勁頭仿佛不僅僅是亭亭如蓋的榕樹屬于它們,似乎整個盛夏都是屬于它們的了。
一樹鳴蟬,常常會生動一個盛夏,鄉村是蟬兒盡情施展才情的舞臺。一縷淡雅的鳳凰花香迅速傳遞了夏日的信息,等待了太久的蟬兒們在花香的氤氳中次第復蘇,它們用清脆而極富穿透力的鳴叫表達心中無比的感激與興奮。只要有第一聲蟬鳴驟然響起,此起彼伏的蟬聲就會淹沒鄉村,浸透了樹林,鉆進了瓦屋,潑染了山崗。悠揚的蟬鳴無處不在,結在樹梢上,沾在瓦片上,貼在墻面上,趴在窗欞上,成為鄉村夏日里一張婉轉悅耳的名片。
蟬是孩子們的玩物,小時候我們沒什么拿得出手的玩具,就常常守候在鳴蟬棲落的樹旁,趁著蟬兒得意忘形地引吭高歌時捕捉它們。那時的小伙伴們都有一個自制的網兜,竿子由長長的細竹做成,循著歌聲的方向,小伙伴們仰頭尋找蟬的確切位置。陽光從茂密的枝葉間漏下,落下斑駁的倩影,紛繁絢麗得如同漫天的星星倏然落入凡塵。蟬并不知道危險正向它們尾部而來,依然忘情地歌唱著。一場捕捉快速地鳴鑼收兵,蟬落在了口部很小的網兜里,雖四下突圍,但終于俯首就擒。在捕獲這只蟬時,我們常常發現旁邊的枝丫上還有一只氣定神閑的蟬,只是它安靜地伏貼在枝丫上,我們稱其為啞巴蟬。后來上了自然課,老師告訴我們不會唱歌的不叫啞巴蟬,是雌蟬。
孩子們用細線拴住鳴蟬的雙翼,看著蟬兒撲騰掙扎,以此取樂。兒時,蟬兒們確實豐富了鄉間孩子們的生活,雖然也曾因為捉蟬劃傷過肌膚,扯破過衣褲,沒少挨父母的打罵,可是只要鳴蟬響起,那誘惑對于孩子們來說足以忘掉曾被打罵的傷痛。
月亮升起時,我和弟弟妹妹們一排排地在屋外的竹席上漸次躺下,母親手里搖著蒲扇,月光朗照,苦楝樹上的蟬不時地歡快歌唱,像一首催眠曲由遠而近,輕輕敲擊著我們的耳鼓,恍若天籟。漸漸地,我眼中的月亮和星星模糊起來,不知什么時候,母親把我們一個個抱進房間的蚊帳里。一覺醒來,已是一個水流花開的嶄新日子。
別離了捕蟬為樂的青蔥歲月,卻漸漸感悟到了蟬鳴的內涵,也為蟬兒蘊蓄數載只為短暫一夏的生命爆發而深感惋惜。蟬一生的絕大多數時光都是在暗無天日的泥土深處度過的,它們的壽命一般為四年,據說有一種壽命達十七年的蟬,但它們置于天地日月間、登上枝頭唱歌的時光僅僅只有一個月,就在這一個月里,它們還要完成交配、產卵、繁衍后代的使命,這是怎樣嚴重不平衡的時間比啊,其間的它們需要怎樣的隱忍和毅力、淡泊和執著。為找尋那片丟失的綠色,小小的蟬蟲竟然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塵世以痛吻它,它卻報之以歌。夏日蟬鳴無處不在,蟬鳴悠悠回蕩,纏綿不絕,生動了陽光,柔軟了月夜,也激越了山巒。
我原本以為蟬鳴只是鄉村難得的奢侈品,后來到過許多城市,才發現耳畔依然蟬鳴如斯。無論清晨、午后、傍晚,無論漫步于鄉間小徑或城市街道,那脆脆的蟬鳴總是一陣一陣地響起,那玲瓏之音,清脆而洗練,干凈而晶瑩,仿佛高亢的山歌,仿佛悠長的笛音,穿透了時空。蟬鳴是空寂的心靈歸宿,讓浮躁的心靈沉靜。黑夜給了蟬兒們黑色的軀體,它卻用來歌唱光明。蟬以卑微而崇高的靈魂、簡單而執拗的語言,唱出了夏天的絢爛和熱烈,展示了生命的存在和價值。它們熱情的吟唱是對生命的謳歌?還是對生命的流連?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們孜孜不倦、單調重復的吟唱能讓我澄澈心靈,并生發出對生命的敬畏之心。
在夏日的一片綠蔭里,我們都該放慢腳步,輕輕地,用心聆聽蟬的鳴唱,讓蟬聲流水一般沁入我們心靈的河床,讓我們在蟬鳴聲里徹悟痛苦與歡樂的真諦。
發稿/沙群
插圖/世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