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盯著過去,你會瞎掉一只眼;然而忘掉歷史,你會雙目失明。
——[俄]亞歷山大·索爾尼仁琴
1
命運,年輪編織的神龕。
生命,被年輪附著和包裹的磁場。
不斷創造和改變著世界容貌與格局的磁場,不止是一具鮮活的肉體,還有細膩、充滿幻想而且復雜多變的靈魂參與其中。人不過是這顆古老星球皮膚上微乎其微的一部分。大千世界,人其實非常渺小、卑微。仿佛渺小、卑微,就是每個個體在世間的另一個媽媽。
2011年6月,我的大學生涯宣告結束。不想說“終于”,不想說“徹底”,骨子里畢竟還有些戀戀不舍,還有些余華的長篇小說《活著》里面的主人公富貴早年的放浪形骸,犯不著為生計發愁,更談不上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
成都平原無比燥熱的夏日,同學們或興高采烈,或淚流滿面,紛紛收拾好行囊,離開待了整整四年的校園,而我,因為無處可去,暫時住在三臺一位學弟的宿舍,內心深處似乎還無法接受這個突如其來的打擊。打擊往往都是突如其來的,比如2010年秋天父親的去世。畢業不是,從到大學的那一天起,我們就知道四年后的今天會畢業,學校會給我們發畢業證,讓我們卷鋪蓋立馬滾蛋。
每天,我竭盡全力讓自己繼續保持著從前的生活習慣和無所事事,仿佛這才是正確的人生選擇。我除了睡覺吃飯去超市買煙和飲料,就是上網,信心滿滿地將自己寫的一些詩歌不斷地塞進一些刊物的投稿郵箱,希望它們能夠發表,掙些稿費。更夢想某天一夜暴富,去過凱魯亞克、海明威或者杰克·倫敦那種“帶著最初的激情,帶著最初的夢想,感受著最初的體驗”的浪蕩不羈的“在路上”的生活。
大學畢業之前,我從未正兒八經地想過明天,也沒有想過未來何去何從。我認為自己活得很好,在生命中的某些階段,也許每個人都有過這種體驗,包括蓬頭垢面的流浪漢,包括那些一到夜晚就開始擦脂抹粉的漂亮姑娘。然而現實是殘酷的,恐怖的,比巴爾加斯·略薩《給青年小說家的信》中那頭從足部開始吞食自己名叫卡托布勒帕斯的動物還有恐怖,畢業的來臨,掐滅了我精神上最后一絲松懈和跨入社會的恐懼。
卡托布勒帕斯是卡托布勒帕斯,我是我,獨一無二的個體。我已經長大成人,自食其力,是理所當然的事。而透明的空氣讓我明白,在充滿喧囂的塵世,除了吃飯喝水,人完全不需要張嘴,人完全可以沉默地活著,直到年輪停止生長。那段時間,我像一塊會移動的石頭,幾乎沒人跟我說話,似乎每個人都在忙碌,疲憊的臉上寫著大顆大顆的汗水,以及一種有所事事的滿足感——我至今骨子里還有些自命不凡,就是因為,我連這個都看得出來;我幾乎沒跟別人說話,一張嘴,除了咀嚼食物、喝水、抽煙,更多的時候形同虛設。
秋天,成都體育學院開學之前,學弟們陸陸續續開始返校,本來奢望繼續拖延一段時間的我不得不離開校園,重覓寄身之所。我在學校外面租了房子——這就像青年小說家石一楓在他的《地球之眼》里提到的“校漂人群”,死活都想賴在這里似的。算是合租吧。只有巴掌大的一個單間。房子里,還住著一對小情侶,一個中年男子。房租每月六百,顯然這不是個小數目,為了讓自己在燈紅酒綠的省城繼續混下去,我不得不跟一個兄弟在趕集網和58同城賣二手自行車,各種牌子的山地車以及公路跑是我們經營得最好的車型。我們賣車的借口無非是,大學剛剛畢業,即將回老家工作。很多人信以為真。我的這位兄弟名叫黃鵬,也是我的大學同班同學,內江人,跟我舅舅的兒子一個名字,他在羅馬廣場一家健身會所當健身教練。以前讀書的時候,我們的關系就很鐵。促成我們友誼的,在我看來不過是一件小事,他卻說得一往情深,他告訴我之所以覺得我這個朋友可以交往,是因為,大二有次上田徑課學習跨欄,因為身材臃腫,跨欄姿勢別扭,老師和班上同學們都因為他笑得前俯后仰,只有我一個人沒有笑。
他記住了那個沒有笑的人。
其實,換做任何人,我都不會笑的。我并不覺得這樣就是在炫耀自己有多么慈悲和正義,我只是覺得,人,各有所長,我們今天嘲笑的人,明天可能就是我們自己。很多時候,黃鵬說起曾經的大學同學都是滿臉不屑、咬牙切齒的樣子,我想,也是這個緣故。
賣一輛自行車,利潤差不多就是一百塊錢。為了賣自行車,我花了一千塊錢在商場里買了個普通的BenQ明基數碼相機。在自行車販子那里,買車不叫買車,叫“打車”。那段時間,我們跟九眼橋的二手車販子打得火熱,打了車,然后拍照掛在網上。每天生意好的時候可以賣五六輛自行車,生意不好的時候,差不多也可以賣二三輛。這在我們看來,確實比上班強多了,我們野心勃勃,希望把事業做大,黃鵬甚至連他的健身教練也不想干了。
賣自行車是個灰色行當,雖然,從來沒有問過這些自行車的來歷,但我相信,這些車絕不僅僅是舊車翻新然后再處理給我們這么簡單。真正讓我們良心不安并且洗手不干的是我們自己,或者說是那些職業小偷。一天,我們從九眼橋打的車被偷了,一輛捷安特山地車。幾百塊錢在眼皮子底下打了水漂,我發現后,氣得肺都炸了,以為小偷把我們買回來的自行車偷走又賣到了九眼橋。我氣沖沖回到租房,提著沉甸甸的鐵制雙節棍——別的寢室的兄弟送給我的“防暴武器”——平時關系要好的在外面受了欺負和委屈,都是給我打電話,叫人。兩人一道去九眼橋晃了幾圈,四處打聽,心想要是碰到了絕不手下留情。這很荒誕和莫名其妙,但確確實實是我走過的路。
如同我和黃鵬之間友誼的誕生一樣,賣自行車的人自行車被偷這件微乎其微的小事,卻有著某種石破天驚的力量,一下子就澆滅了我們生機勃勃的野心,激活了我們枯萎的良知,讓我們意識到賣自行車并非長遠之計。那個夜晚,坐在一環路路邊的水泥臺階上,望著車水龍馬的一環路燈火如晝仿佛一條永恒燦爛的河流,我們說著說著就決定洗手不干了,說不干就不干了,徹底不干了。黃鵬繼續去他的健身會所安心當他的健身教練,我則繼續我的無所事事。那些煢煢孑立形影相吊的日子,我反復告訴自己,苦難早晚灰飛煙滅,就像身體總會翻過黑夜。
山不轉水轉,終于,在一位作家朋友的牽線搭橋下,我退了尚未到期的房子,結束了我的“校漂生涯”,回到老家綿陽,在北川一家旅游開發有限公司找到了飯碗。“老家”這個詞,有時想起來很奇怪,在綿陽之外,綿陽就是我的老家;在綿陽市內,潛意識里會覺得只有斷裂帶才算得上是我的老家。老家好像長腿似的,一直在逃離。
2
2012年,我已在北川工作了差不多半年時間,撕心裂肺的汶川地震過去四個年頭,整整四歲,有四個年輪了。在北川,災難的四個年輪的腳后跟上,地震的陰影猶在,各種后遺癥也在顯山露水,不斷膨脹,向我——生活生存經驗極為匱乏的斷裂帶之子——展示、講述,讓我目睹耳聞過太多的生死與疼痛,讓我慢慢變得成熟了。
這一年,我肉身的土壤上面業已長出二十五道年輪。我的二十五道年輪,是二十五個春夏秋冬浸泡出來的,有日常生活的深溝淺壑的哺育,也有斷裂帶山山水水的滋養。我的年輪跟平原、河谷、丘陵以及山區地帶那些為歲月而生長的樹類似,長得不快不慢,擠牙膏似的,一年只長一圈。印第安人有句諺語:別走得太快,等一等靈魂。我的年輪還是長得太快了。快得有些突兀,就像有人在它生長的道路上專門為它鋪了一條高速路。西蒙娜·波伏娃說:成人是什么,一個被年齡吹脹的孩子。是的,我希望自己還是一個孩子,而不是一個被年齡吹脹的孩子。毫無疑問,我肉身的土壤上面的年輪還會繼續生長出更多的年輪。至于,已有的年輪,我想起來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感覺自己好像只是到這兒到現在來旅游觀光,而那個真正無憂無慮的我,仿佛還活在從前的某個角落——同樣虛無縹緲的背景之下,距離現在的自己,就像銀河系以外的世界,或者就像恐龍遍布星球的史前原始世界那么遙遠。那么遙遠。
人,永遠去不了的地方就是過去。
過去,卻可以抵達現在和未來。
年輪,我心中的針,顯然,我沒辦法逃避它們的來臨,也沒辦法阻止它們生長。我曾多次在斷裂帶看到過各種樹的年輪:松樹的、青杠樹的、蘋果樹的、春芽樹的、梅子樹的、李子樹的、珙桐樹的、柏樹的、紫荊樹的、白樺樹的。但我從未親眼目睹過自己的年輪。我只能想象它們,一些經歷的碎片與一些過程的混合物,在皮膚下面的血管里循環往復。也許,它們,就像我充滿倦怠的呼吸,秘密活在空氣的肺中。我結結實實的二十五道年輪,所供奉纏繞和綁架的軀殼,完全沒有值得我去紀念、驕傲和忘乎所以的東西。完全沒有。我的布料褲兜,我的黑色錢包,經常處于饑餓狀態,空空蕩蕩,雙手卻經常強盜似的闖進去,跟里面壓抑的空氣一起分享彼此的寂寞。有時候路過一片草地,我真想隨手扯些青草,塞進去喂飽它們的肚子。渾身上下,除了一堆血肉和骨頭,以及一眼就能得出結論——不過是些地攤貨——的衣裝,我所擁有的,不過是一無所有。更大的威脅來自腳下的路,它讓自以為是、滿腔熱血的我深感不安,整個人似乎都要在內心的愧疚當中沉沒了。
我的年輪變成了一個實實在在的問題,它是世俗的,也是具體的。
“都成老小伙子了,還沒個正兒八經的工作,還不結婚生娃?!”每次回斷裂帶,獨自在家操持家務的母親,總會如此夸張地揶揄我,她滿臉不屑,好像我壓根就不是她親生的,好像我很愿意這樣很享受這種狀態似的。不管怎么說,這就是我們見面的方式,簡單直接,一針見血。
母親身上還有種驚人的能力——火眼金睛,她似乎總能從我的面色蒼白,從我的落寞神情,洞悉到點什么,就像外婆家的那只大黑貓,總能捉到老鼠。她的擔心,跟這個季節的草,跟斷裂帶河里的水,一樣幽深。母親所謂的正兒八經的工作,就是當公務員。在斷裂帶,公務員無疑是鄉親父老們眼中最好的出路。公務員的飯碗是鐵飯碗。母親希望我能端上鐵飯碗。我沒有時間。很多時候,我是一塊隨波逐流的泡沫。
我在綿陽新北川縣城給旅游公司打雜跑腿,雖然飯碗不是鐵的,但我已經非常滿足。直到今天,我還記得第一次從財務手上領到一份工資的心情和顫抖。二千六百塊錢,拿在手上,沉甸甸的。身體輕飄飄的,像山里的云和霧靄。
然而,好景也不長。初夏的一天,我大學畢業以來的第一份工作,就好像1912年泰坦尼克號處女航時的遭遇,沒能夠在生活的海面上掙脫無情的命運,說沒就沒了。公司垮了。我失去了我的工作,它也失去了我,眨眼間,它已經成為路過的風景。失去是我們彼此唯一的聯系。失去的滋味,即便萬語千言,也難以描繪,就像,明知考試時交了白卷,當拿到成績單,可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得了零分的那種感覺。迫在眉睫的生存壓力,就像巍峨的珠穆朗瑪峰,或者就像親愛的巴勃羅·聶努達先生寫到的馬楚·比楚高峰,活活壓住我的肩膀,壓疼了我的呼吸。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沒有結束,就不會有開始。”
好就好在,我的念頭里并沒有長出諸如“遺憾”,或者“感傷”之類的尾巴,雖說,這份工作的地位非比尋常,堪稱是我所有工作的媽媽。我并不是真的喜歡工作。
“就當是投錯了胎吧!”
望著鏡子里我正在瘋長的黑色胡須,我如此幼稚地安慰自己。
苦難早晚灰飛煙滅,就像身體總會翻過黑夜。
我跟女友決定退掉租房,離開新北川縣城,到綿陽城里“另謀生路”。公司拖欠了我和女友差不多兩萬塊錢工資,看樣子是沒指望了。離開新北川縣城那天,應該是在上午。我的心就像震后選址興建的新北川縣城,就像我的布料褲兜我的黑色錢包,空空蕩蕩。巴拿恰商業街人影稀疏,花壇里的草木卻生機勃勃,讓我想起多麗絲·萊辛在她的《野草在歌唱》中描述的非洲場景。腳踩著草尖小小的露珠兒和川西北平原料峭的寒風,創造并主宰蒼茫大地的遙遠恒星,或者說長著一張大圓臉的金色朝陽,像是絲綢般光滑的歲月一個尋常夜晚終老后留給人間的禮物。孤家寡人的它,就仿佛一顆迷惘而又透著幾許慈悲的眼珠,趴在一塊沒有無憂無慮的牧人,沒有銹跡斑斑的柵欄,沒有像斷裂帶的老家那樣永遠呈現著召喚姿態的青瓦房,也沒有牲畜的死氣沉沉的牧場的皮膚上。牧場那遼闊的皮膚,像祖母腦袋上面的頭發的顏色,要黑不黑,要白不白,是灰色的。
我們找了一輛面包車幫我們搬運雖然不多但卻沉甸甸的行李,包括我們自己。
還記得,開著半新舊面包車的司機,頗為健談,讓我忽然想起舅舅——我外婆唯一的兒子。面包車總是讓我想起我的舅舅。外婆有五個兒女,就養了舅舅這么一個兒子,外婆當然希望生下的每個孩子都是兒子,結局有些勉強和不遂人愿。舅舅先后買過好幾輛面包車,每輛車遇到舅舅都堪稱是災難的開始,面包車折舊的速度,仿佛吃了興奮劑似的。面包車總是讓我想起我的舅舅。
一路寒暄。
就要到了,就要到了!
小我五歲的女友為我指引著。臉上閃爍著某種喜悅,那一刻,我覺得她很美,像自由女神。透過車窗,遠遠望見一座哥特建筑風格的古老教堂聳立在成片的樓宇中間,有些莊嚴,有些肅穆,有些另類,仿佛它自己也明白這一點,四周,高高的磚墻幫助它與它們劃清了界限。“露德圣母堂”五個大字似乎在向我主動介紹著自己的姓名。女友告訴我,新租的房子位于綿陽市三里村三舍。具體位置,在露德圣母堂背后順數第二棟廉租房。
成都畢竟是省城,一個小單間就要花六百大洋。在綿陽,我們租的這一套房子,每月加上水電費也才五百左右,還有獨立的衛生間和廚房。一番比較,我感到自己就仿佛撿了什么大便宜似的,開心,滿足。就這樣,我跟女友在綿陽市三里村三舍住了下來,在露德圣母堂背后順數第二棟廉租房里住了下來。這一住,就是挨邊五年。
3
無形之中,我已將露德圣母堂這一帶,或者說,這塊徘徊在城市邊緣的土地,視為我精神上的伊甸園。它的外在并不繁華,但也足夠喧囂和熱鬧了,麻將館,游戲廳,網吧,超市,燒烤店,菜市場,理發店,面館,包子鋪,鹵菜店,水果店,茶樓,美容店,五金店,裁縫店……海岸線上的浪花一樣密密麻麻、隨遇而安地擁擠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兩旁,呈現著東方的無序、凌亂與自足。
置身其中的露德圣母堂,則越發顯現出它的與眾不同。
剛到綿陽三里村三社那段時間,我總是如其所是,將露德圣母堂稱作“露德圣母堂”。后來,我才慢慢知道,綿陽的本地人和外地人壓根不會把露德圣母堂稱作“露德圣母堂”,而是喚作“天主教堂”;同樣的,剛到綿陽那段時間,但凡別人問我住綿陽哪里,我都會如實相告——三里村三舍。后來,我就不這樣說了,也不說自己住在“露德圣母堂”背后順數第二棟廉租房,而是說自己住在“天主教堂”。
這是“地方思維”,還是入鄉隨俗?我不敢肯定自己今后能否找到鐵飯碗。但是,我敢肯定,在綿陽,知道天主教堂的人,絕對比知道露德圣母堂的人要多得多。不管怎么說,現在,好就好在,我總算是跟露德圣母堂扯上一點點關系了。這是緣分?造化?僅僅是偶然?或者,別的什么?
每次從外面穿過銹跡斑斑的鐵門,經過它高高的用紅磚砌成的圍墻,看見露德圣母堂尖頂上莊嚴肅穆的十字架,以及比起周圍的建筑顯得格外獨特的造型——在某些人眼中它一定有些不倫不類、多余或者好笑——我沒有過這種感覺——它帶給我的是神秘,是信仰、慈悲還有寄托之類的精神上的淡淡的放松跟愉悅——我總是會莫名其妙地想起莫言和他小說里寫到的高密東北鄉,史鐵生和他散文里寫到的地壇,于堅和他詩歌里寫到的尚義街六號。我對宗教沒什么興趣,也沒有具體的宗教信仰。露德圣母堂之于我,恰似君子之交——淡如水。門口鐵制的大門隨時開著,我從未刻意要求自己哪一天走進去瞧瞧,這個大葫蘆里究竟裝的是什么?
我的腦袋也是一個葫蘆。估計斷裂帶的母親經常在想我的葫蘆里究竟裝的是什么。我沒辦法告訴她,這是我的秘密。來綿陽很長一段時間之后,母親才知道我北川的飯碗沒了。我不想她再為我的事情操心,而且是瞎子點燈白費蠟。
剛剛開始的一切無比艱難,為了不至于窮困潦倒,女友很快在一家農業公司找到了工作,而我,因為沒有合適的職業,不得不老老實實待在租屋,至少,可以少花些錢。當然不能再這么無所事事地荒廢下去,寫作,成為一名名副其實的作家,成了我唯一的退路,我開始沉下心來認真讀書寫作,希望今后能以稿費維持生計,書讀累了寫作累了,通常是傍晚時分,女友下班之前,我就獨自到露德圣母堂對面僻靜的西山公園轉轉。
每天早上出門上班的時候,精打細算,錢包捂得緊緊的女友會給我留十塊錢,作為我每天必要的生活開支。剩下的時光租房里就只剩下我,各種書籍,還有一個個空白而又饑餓的word文檔——我制定了周密的寫作計劃——希望通過大量的練習與摸索,寫出與眾不同的文學作品,就像與租房僅僅隔了一棟廉租房鶴立雞群的露德圣母堂。
人都是逼出來的,在綿陽的一段時間,以前大男子主義思想盛行,寧愿干苦活累活臟活,卻打死也不愿意做飯的我,竟然學會了做飯,炒菜,洗衣服,自己照顧自己了。這樣一來,家里又似乎多了一個女人,就是我。
即便經濟上如此步步為營,沒錢的日子還是時不時地降臨到我們的生活中,實在沒辦法的時候,我也只好厚著臉皮跟關系要好的兄弟和同學借錢,五百塊,一千塊,不敢再多了,怕還不上。有什么辦法呢?好就好在,雖然偶爾翻臉、爭執,女友卻從未懷疑過我的碌碌無為,她自始至終支持我做自己喜歡的事情。這在一定程度上給了我信心。
天道酬勤,日子不會總是這么灰暗下去,慢慢地,我的作品開始在國內一些文學刊物陸陸續續得以發表,稿費也越來越多。當然,純粹依靠稿費還不行,為了多掙些錢維持生計,我除了寫自己的東西以外,還在一些網站上尋找各種征文啟事寫征文。一般情況都是篩選獎金比較高的。幾年下來,我似乎已經成了某些人眼中的“獲獎專業戶”——雖然我極其厭惡這個名詞,我的抽屜里已經擺滿了一百多個獲獎證書,它們在我看來毫無用處,我感謝的是那些如同甘霖如同雪中炭的獎金,讓走投無路的我有了一線生機。
2014年2月,我跟女友全款買了一輛白色轎車;2016年上半年,我跟女友在綿陽園藝山以首付的形式買了一套一百多平方米的房子,似乎,一切都有了著落。提到這些,我并沒有苦盡甘來或是功成名就之類的自豪感,這實在沒什么可嘚瑟的。就算沒有它們,我一樣會感到滿足,畢竟,這些年的寫作與閱讀生涯已經讓我掙脫了之前的焦慮、失落和迷惘,讓我真正的成熟了,某種程度而言,也是讓我成為了自己。
與2011年賣二手自行車情形類似,隨著生活漸漸好轉,我再也用不著想方設法或低三下四到處借錢——仿佛是在出賣自己的尊嚴和靈魂。在我眼里,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比金錢重要,日常開銷夠花就行,我沒太大的物質欲望和野心——或許,這也是文學和寫作的魅力跟陶冶。
因此,出于尊重自己寫下的漢字,也渴望在文學方面有所建樹的我決定不再為了掙錢去寫征文,而是心無旁騖寫自己想寫的作品。當然,掙錢絕對不是庸俗,不愿意掙錢也絕對不是清高。我只是更希望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一點,而已。
法國作家勒克萊齊奧在其小說《燃燒的心》題記中如此深情寫道:“高山燃燒了大家都會知道,心在燃燒誰又會知道呢?”
我的心也在燃燒,在為夢想而燃燒。
4
來綿陽的這些年,在露德圣母堂背后順數第二棟廉租房的這些年,我外在的鋒芒就像是失去了翅膀的鳥兒再也不能飛翔,我習慣了沉默寡言,讓自己的喜怒哀樂隱藏在文字里,而不是把它們涂在空氣的皮膚上,最后徹底變成空氣。
改變總是無形的,改變的力量總是無形的,精確而忠實的鏡子不會告訴我這些秘密,偶爾,不是經常,我自己卻能意識到,比起從前,如今的我確實變了許多。
我骨子里的傲慢與狂野,就像老年人身上的皮膚,慢慢松弛;我的心也越來越柔軟,像母親托人從新疆寄回來的棉絮,有時候,我都難以分辨,我的一些落在具體事件上的行為或者表現,到底是軟弱,還是一種大智若愚?
2015年的一天,我正在租房里全神貫注改一篇小說。忽然聽到樓下一陣謾罵如同雨點,從樓下升上樓頂,升上天空。謾罵奪走了我的注意力,還在感嘆,樓下終日麻將聲不絕于耳,這樣突然換了個頻道,還真有些不適應。結果沒多久,屋外就傳來了一陣粗暴的敲門聲,那種力度,估計是恨不得把門敲碎。
我迅速起身,離開電腦,開了門。一個憤怒的中年男人指著我的鼻子,劈頭蓋臉地問道:“剛才是不是你把水從樓上潑下來的?潑了老子一身!”因為個子不是太高,這個中年男人始終揚著臉,一副要置人于死地的架勢。說完,他又有意指了指自己,藍色襯衣已經濕透了。
一瞬間,記憶像是被什么激活了似的,我望著面前怒發沖冠的中年男人,就像看到多年前的自己,野蠻而膚淺。
“沒有。”我告訴他,我沒有到樓上去過,更不會玩這種無聊的游戲。
中年男人顯然不相信我的話,顯然看我對他說話畢恭畢敬,反而更加的變本加厲。他居然用力推開我,大搖大擺地闖進門。好像他進的不是別人的屋,而是自己的家。
我覺得這人真有些莫名其妙。我之前還從來沒有遇見過這種人。
中年男人先去了臥室,看了一陣,又轉身走進廚房,然后又推開衛生間的門,看了一陣,然后背著手,目露兇光,陰險地看著我,問:“小伙子,你說,到底是不是你?”
還記得,這個中年男人一邊進屋搜查證據一邊叫囂,“今天要是被老子逮到了,一定把他弄死!”憤怒已經沖昏了他的頭。
連最起碼的禮貌都沒有。我已經失去了解釋的耐心,我也不是好惹的,我提高嗓門說道:“說了不是我就不是我,請你出去!”
中年男人卻對我的話置之不理,繼續在屋里東張西望。我的拳頭已經生氣了,嘎嘎作響,不過,我盡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保持理智,不惹是生非。過了半分鐘,估計確實沒有找到什么把柄,中年男人這才背著手罵罵咧咧走了出去,又去敲隔壁的門了。我迅速將門關上。
當我回到電腦桌前,我就有些后悔了,這種人,該狠狠教訓一頓才是。
可是,我終究沒有動手。要是我還是以前不惹事也不怕事的我,可不會這么善罷甘休!
印象中,還有一回也差些發生斗毆事件。2016年,我跟女友一道開車去城里購物,車剛開出露德圣母堂不遠,因為超了一輛轎車的緣故,引得人家車上四五個男人一起沖我們破口大罵,女友也不示弱,一一回敬。這下子就像是捅了馬蜂窩,要不是車正在行駛過程當中,那輛車上的幾個人估計早就沖過來了。其中一個人還挑釁地說,有種把車停路邊上去。我出于息事寧人的態度,飛快搖上車窗,示意女友繼續開車,不管了。正如赫塔·米勒所言:“如果咒罵中斷了,那它就沒有存在過。”不知為什么,那個當口,這句話一直在我的腦海旋轉。
后來,事情雖然過去了,女友當時的一句話卻一直活在我的心中,她問我:“你還算是男人嗎?”
“你還算是男人嗎?”我問自己。按當時的情形,我們的實力明顯薄弱一些,不過,畢竟離露德圣母堂不遠,我親家在這一帶也算混得開的人物,只需打個電話,這幾個人估計都得去一趟醫院。我估計女友也是這么想的,才敢大著膽子跟人家鬧得不可開交。不過,真的打起來有什么意思呢?真的有個三長兩短有什么意思呢?人不受罪,錢受罪。我的態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還是算了好。
“你還算是男人嗎?”
我只能在內心輕嘆——我肉身的土壤上面都二十九道年輪了,世界,你還是這么熱衷于爭強好勝,還是這么喜歡好勇斗狠!巴勃羅·聶努達先生寫在《鰥夫的探戈》的那句話真是一針見血:“夜是如此廣闊,大地是如此孤單!”
如果一件事不能讓我們變得更好,生活得愉快,我們何必讓它發生?只要是人,誰不會遇到點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事實上,迄今為止,這些略微不快的記憶,始終都沒有被時間沖走,它們坐在我的靈魂深處,有短暫的恥辱和委屈,也有著正確的光芒,更多的,是平和與冷靜,是一如既往的對卑微和渺小的認同——
尤其是我自己。
5
2016年7月27日,又一個陽光明媚的清晨。
園藝山上買的房子正在緊鑼密鼓地裝修。我得出門去看看。樓下稀里嘩啦到深夜的麻將館的卷簾門死死關著。露德圣母堂圍墻里面探出的樹木生機勃勃,暖風吹得樹枝嘎嘎作響,尖頂上的十字架閃閃發光。
正是這天早上,露德圣母堂附近所有人們平淡無奇的生活,注定要因為一個衣著普通的女人,一個明顯憤世嫉俗的女人,掀起一塊不大不小的波浪。
我也碰巧遇了個正著。
路過現場的時候,那個女人已經被警察控制,面無表情地蹲在地上,雙手背在背后,戴著一副亮閃閃的手銬。她老老實實蹲在那里,像塊石頭,一動不動。
真相如同摁進水底的游泳圈,迅速浮出水面:她做了一件讓眾人瞠目結舌的事情,拿著一把菜刀,將停在小區停車場的幾十輛轎車的擋風玻璃砸了。每輛車的擋風玻璃上都有一個雞蛋大小的窟窿。
一個頭戴安全帽的民工大叔正沖著人群,激動而難掩興奮地講述著當時的情形,事情來得太過突然,當他看到這個女人開始拿著菜刀大搞破壞,就立馬沖上前去阻止,不過,效果似乎正好相反,他攔在哪輛車的前面,那輛車反而會多挨上一兩刀。也就是說,一輛車的擋風玻璃本來只有一只眼睛,他這樣一攔,反而幫了倒忙。
“我攔都攔不住啊!”民工大叔委屈地說。
圍觀群眾議論紛紛。
有人說她是瘋子。
有人說她是神經病。
有人說她是正常的普通女人。
我想,還好,幸虧她是個女人,不然的話,那些牛高馬大的車主可能真的不會放過她,她也不可能安然無恙地蹲在那里了。
好就好在,這個女人沒拿菜刀砍人。
我最不能忘懷的還是這個女人的一番話,或者說質疑:“我才掙五十塊錢一天,這些人憑什么有車開?”
我為自己看熱鬧的心思纏上裹尸布。沒有興趣再在人群中待下去,于是,默默退出人群。步行至露德圣母堂門口的人行橫道,等機械的綠燈睜開眼睛,然后踩著畫在黑色瀝青上面的白線穿過馬路。再往上走,是西山公園,是園藝山。我轉身看了看那些高高豎在頂上的十字架,然后,頭也不回地朝園藝山,朝我的新家走去。
再過上幾個月,我就會離開這里,住進真正屬于自己的房子。想起來覺得挺好的。
山上的植被比山下茂密得多,視野也開闊,空氣好,有風,一路都是樹枝嘎嘎作響的聲音。
只好慢慢走著。
世界真大。
我不想說話。
羌人六,四川平武人,青年作家。曾獲《人民文學》第三屆“紫金·人民文學之星”散文佳作獎、四川少數民族文學獎。主要作品有詩集《太陽神鳥》《響鼓不用重錘》,散文集《食鼠之家》,短篇小說集《伊拉克的石頭》,中篇小說集《無止境》,長篇小說《人的臉樹的皮》。現為四川省平武縣文化館文學創作輔導員,四川省巴金文學院簽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