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在雨中

◎方 淳

等你，在雨中

◎方 淳

方淳，原名方從安，浙江省作家協(xié)會成員，曾出版長篇小說《病人》，短篇小說集《月是故鄉(xiāng)明》，另在《小說月報原創(chuàng)版》《作家》《青年作家》《文學(xué)界》《西湖》《福建文學(xué)》《野草》《雨花》《當(dāng)代小說》《浙江作家》《三角洲文學(xué)》等雜志發(fā)表小說、散文若干，有作品入選《小說選刊》。

我還能回憶起剛從人民中學(xué)畢業(yè)的光景。那一天，丁小蘭為了慶祝我高中畢業(yè)，又和邵大兵一起帶我看了一場電影。人民中學(xué)就在華光路上，是我們這個城市排名第一的高中。我不太喜歡媽媽的名字，什么蘭啊，花啊的，要多俗有多俗，要是我，不會讓這名字黏著我一輩子，一定把它給改了。邵大兵是我爸，后爸，他跟媽的名字可真配，我第一次聽到他的名字就覺得好笑，他比媽媽小八歲，就沖這一點，你也知道，他倆都不是一般人。

看完電影，已經(jīng)七點半了。夏天，天還亮著,我們又坐進(jìn)了利民廣場上的披薩店。每個月看一場電影，是我們家多年來的習(xí)慣。我坐在10號桌靠西的位置，對面黑色卡座里坐著丁小蘭和邵大兵，我第一次發(fā)現(xiàn)，他們竟然都還年輕，只是眼角看上去稍稍有些皺紋。

就在這時，窗外的雨淅淅瀝瀝下了起來，地面上的熱氣飽脹一天了，像突然被捅破了口子，嘩啦啦地沸騰著。打開窗戶，能聞得到水泥廣場地面酸津津的氣味。夜色均勻，底下，我們陷身在煩瑣世俗世界。

我穿著一件針織短袖T恤，丁小蘭喜歡用毛線織一朵小花綴在胸前，她覺得當(dāng)媽的有責(zé)任打扮好女兒，塑造美麗形象吧。年輕時候，丁小蘭就是這么詩意。我們就這樣坐在披薩店里，百無聊賴，白色盤子空空的，不銹鋼刀叉散發(fā)著冷漠光芒，紙巾折得規(guī)規(guī)整整，聞不出任何氣味……我很奇怪，連丁小蘭也沒發(fā)出點聲音。

通常，我覺得生活的本質(zhì)是荒蕪的，只是人們在為衣食忙碌中沒時間去思考。許多時候，我都覺得自己被罩在一個套子里，對外面的世界不能分明，不能把握。與外面的塵世保持著疏離感，使我不能生活在真實的世界里。

我想，每個人內(nèi)心深處都有一個安靜的世界吧，在那個世界里，我就是一個幼稚園的女童，站在舞臺上，天空下著雨，一對年輕男女佇立在遠(yuǎn)處，他們看著我。那個男人撐著一柄櫻花傘，就像春夏之交，櫻花如雨墜落在林蔭道上，他站在櫻花雨中，肩膀上灑落星星點點的櫻花花瓣。

他，是我爸爸，我的父親。

我看到他轉(zhuǎn)過身去，向我揮了揮手。

我與母親在一起的時候，通常，丁小蘭都會制造一點聲音。自從爸爸失蹤后，也許是家里太寂寞了吧，也許是怕我寂寞吧，丁小蘭嘰嘰咕咕的話就多了起來。我看過一本類似的小說，大體的意思是，一個女人，從父親手里流轉(zhuǎn)到丈夫手里，如果這次流轉(zhuǎn)不能成功，那個被指定用來完成人生賽跑的男人，拿不動這棒接力，或者，他拿著接力棒倒下了，或者，他上氣不接下氣，就像我爸爸一樣，突然隱遁，消失，那么，這個女人會長期置身于某種狀態(tài)中。

父親喜歡藝術(shù)，一個有著藝術(shù)基因的男人，對于婚姻這件事，多少有些不靠譜。丁小蘭年輕時候顯然沒充分考慮，人生路上會經(jīng)歷這么多風(fēng)風(fēng)雨雨。她這棒接力很不成功。由于父親的中途退場，丁小蘭得另找一個男人把這賽程跑完。

這個過程，我看得很累。

父親消失以后，丁小蘭說話就有一陣沒一陣。話多的時候像個話癆，不想說話的時候三天聞不到一個屁。我就在這種環(huán)境里長大。

后來，我漸漸感受到，這種環(huán)境有一個最大的好處就是自由。家里從來聽不到男人吆三喝四的聲音。丁小蘭給的錢不多，但足夠我花。另外，我自認(rèn)為最得意的一點就是，我繼承了父親的聰慧。藝術(shù)氣質(zhì)的男人通常聰慧，雖然他們大多不懂得如何生活，如何在戰(zhàn)爭硝煙中縱橫智謀。他們單純可愛，看看父親的照片就知道。

我的前半生應(yīng)該一帆風(fēng)順，就像父親。父親十五歲進(jìn)入名校少年班，我繼承了他的基因，成績呱呱叫，在學(xué)校是風(fēng)云人物，各種各樣的光榮榜都有我的名字。鋼琴，九級，繪畫，全國少年山水畫大賽金獎；播音主持；氣象臺觀測組長；晚報小記者站站長。這些年，我把自己倒騰成學(xué)校的金牌學(xué)生了，打出去，劈倒一大片。

老實說，父親的形象在我記憶里已經(jīng)模糊了。他像是永遠(yuǎn)站在遠(yuǎn)處，不能靠近。照片上的他，天庭飽滿，印堂發(fā)亮，金絲邊眼鏡下，是挺拔適中的鼻子，清秀文氣的顴骨。長相英俊，一臉?biāo)刮?，?biāo)準(zhǔn)的江南書生模樣。

小時候，我總為父親戴眼鏡擔(dān)心。電影里的地下黨，敵人接近的時候，偏偏眼鏡掉了，他摸呀摸呀，就是找不著，真叫人急！我就擔(dān)心父親有一天也找不到眼鏡。后來有了激光手術(shù)，我建議父親做激光治療，哦，不對，是媽媽建議，我的記憶模糊了。父親消失的時候，我還是小不點，上大班，不怎么熟悉醫(yī)院。我應(yīng)該是聽丁小蘭說的吧，也許是丁小蘭擔(dān)心父親，在我面前常念叨?？傊?，近視不妨礙父親有深邃的雙眼，他通常目光柔和，面帶微笑，嘴角微微揚(yáng)起。

他叫林之泉。

我記得父親消失的那天。

那天，正輪到我們小組表演。大型文娛表演通常每年一次。那天是元旦?？?，這張照片上，我穿著粉紅裙子，綠色夾襖，胸前戴金絲閃亮的大紅花，描眼睛涂眉毛的，我扮演拔蘿卜的小朋友。

一直到我們上臺，我都沒看見爸媽，我以為他們不會來了。拔蘿卜的時候，我分了心，不該倒地的時候，我居然向前一跪，倒在了地板上。下面的觀眾都笑起來了，我想，反正爸媽沒看見，一邊站起來，我一邊向臺下張望，心里又窘迫又盼望……這時候，我就看到了父親舉著一柄櫻花傘，和媽媽并肩站在最后面。

那天天氣不好，正下著毛毛雨。

這張照片一直留在我的日記本里。

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到林之泉。

父親離開家后，我發(fā)過一次高燒。媽媽將我送進(jìn)醫(yī)院。大概是太渴望見到林之泉了，有一個晚上，當(dāng)我睜開眼睛，居然看到爸爸就站在窗外。他撐著那柄櫻花漫天的雨傘，外面下著雨，就像我最后一次見到他一樣。

我從病床上跳下來，走到窗邊，才發(fā)現(xiàn)，沒人。

后來很長一段時間，每逢天氣下雨，傍晚，我的眼睛只要朝向窗外，在黑色的夜幕里，林之泉總是微笑地看著我。他孤身站著，撐一把櫻花漫天的傘，靜靜的，不說話。

我知道他想念我，掛念我，不放心我。

丁小蘭說，父親去了日本。他和一個日本女人結(jié)婚了。那女人是一個翻譯，很年輕，比媽媽年輕多了。父親喜歡上她了。丁小蘭成了一個棄婦。

平時我們提到被遺棄的女人，總給人不完美的感覺吧。從那以后，丁小蘭就變得嘮嘮叨叨的，我的心里也充滿著同情。飯桌上，她總要向我傾訴生活的艱辛，我的手就會穿過餐桌，撫摸她的手，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讓她堅強(qiáng)一些。

但是，丁小蘭對父親充滿懷念，她從來不像一個真正的棄婦那樣對父親的忘恩負(fù)義恨之入骨，她總是記得他的好。她將戀愛時光掰成一片一片，當(dāng)飯桌上的佐料，喂給我。他是她的初戀，他低頭給她系鞋帶，黑亮的頭發(fā)蹭到了她的鼻尖，她一聞，覺得像個好男人的氣息，就嫁給了他。他們可以說得上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shè)。一切美美滿滿，誰能想象這樣的經(jīng)典搭配會出什么偏差。

二是詞匯準(zhǔn)確性不夠。因中西方文化的不同，某些詞匯在西方國家和我國有明顯區(qū)別，易出現(xiàn)翻譯紕漏。如“蓮花”，長久以來我國賦予蓮花高雅、正直的文化內(nèi)涵，而英語中蓮花-lotus則意為慵懶、散漫，lotus eater表示“過著懶散生活的人”。

一條沒有波瀾的光滑的河流。丁小蘭總是這樣總結(jié)她的前半生。她也會若有所悟地點點頭，人生有點起伏也好，不然，太不精彩了！

我們都不知道女翻譯什么時候走進(jìn)父親的內(nèi)心，總之，這個家分崩離析，突然解體，丁小蘭說，等她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沒有任何思考挽回的余地。

你太不了解男人了。讀了一些言情小說后，我想跟丁小蘭交流男人問題。那時候，有幾個高年級的男生已經(jīng)給我寫了情書，使我覺得自信滿滿，頗富經(jīng)驗。我聽到滿腹水流晃動的聲音，河水湯湯，從嘴中噴溢，浪花就要濺到丁小蘭的臉上。我覺得有必要教育媽媽如何對待男人。

丁小蘭太天真了，太天真的女人容易上當(dāng)。

丁小蘭對我的那點兒經(jīng)驗不置可否。你懂個啥，我吃的鹽比你吃的飯還多，她總是這么說。母女在一起分享怎么征戰(zhàn)男人，令我最感到親切，仿佛我們成了姐妹。是的，我已經(jīng)長大，個頭超過媽媽了。媽媽站在我面前，就像一個嬌弱無依的小女人，我能清晰地看到這些年她頭上長出來的白發(fā)。

沒想到，媽媽很快就找到了幸福。邵大兵不是突然出現(xiàn)在我們家的。邵大兵是父親的司機(jī)。

林之泉婚后成立了一家中日合資公司，公司不大，有五個雇員，邵大兵就是其中一個。邵大兵是退伍軍人，比父親年輕許多。他總是很沉默。小時候經(jīng)常看到他，他總待在我家樓下的車?yán)铩Ｓ袝r候，碰上過節(jié)，他載著我們一家出游，去南京，黃山，雁蕩山。

不知道為什么，邵大兵很晚了也不成家，聽說參軍前有一個女朋友，等他退伍，女朋友已經(jīng)嫁作他人婦，也許就此走不出漩渦了，如此說來，邵大兵很長情。

一天，我放學(xué)回家，邵大兵出現(xiàn)在廚房。我一點兒也不奇怪。父親走了之后，他確實來得少了。也許公司有什么慰問品，或者父親有什么禮物讓他帶來吧。確實，他帶過不少禮物來。

我拿著禮物關(guān)上門生悶氣。

丁小蘭向邵大兵解釋，她就是這么大小姐脾性。他篤篤地敲門，輕聲細(xì)語安慰我。有一次，無論他們怎么安慰，我都止不住哭泣。開始只是啜泣，最后，忍不住嚎啕大哭。這么多年的憤懣與不滿，就像黃河泛濫，我得借一個堤口把它排遣出去。

因為邵大兵在，我哭得肆無忌憚。

邵大兵終于說，林總說，讓你去日本念大學(xué)，你有日本的弟妹呢！

從那天起，我就盼望快點長大。我希望跳級。我的成績特別好。初二那一年，我考全校第一，比第二名超出三十分。我讓丁小蘭去學(xué)校申請?zhí)?。丁小蘭陪著我走進(jìn)教導(dǎo)處，教導(dǎo)處戴眼鏡的處長愣是說了一番腳踏實地的道理，沒同意。回家路上，丁小蘭不斷摸我的頭，說，別在意，不就一年嘛，很快就過去了，這日子，呼啦啦的，跟風(fēng)吹一樣，很快就會過去啦！

我點點頭。

是的，就熬著吧！

我自學(xué)了日語。不想給媽媽增加負(fù)擔(dān)，我報了初學(xué)班，了解一些基礎(chǔ)的語法和發(fā)音，以后全靠自學(xué)。我想，翻譯有什么了不起，我得給媽媽出口氣。

我的理科成績不賴，但丁小蘭一直覺得我應(yīng)該繼承她的衣缽，丁小蘭在報社工作，熟悉媒體圈，她希望我長大做個記者編輯什么的。

每年，我會收到爸爸的信，讓我加油學(xué)習(xí)。爸爸仿佛就在身邊，我依然能聞得到他的氣息。一些雨夜，我望著窗外，看到他撐著櫻花漫天的傘，就站在雨中，濕漉漉地睜著兩眼，看著我。

邵大兵和我混熟后，就留在我家不走了。我默認(rèn)了這個事實。一天傍晚，我在菜場邊小攤上買了一束玫瑰，回家插到玻璃瓶里。餐桌上，我認(rèn)真地祝福他們，并且，還叫了邵大兵一聲爸。

邵大兵感動得眼淚都掉下來了。

終于把媽媽托付出去了。我想。丁小蘭這樣柔弱的女人，終要有個依靠的。而我，無論心智還是外貌，都是林之泉的種。雖然身為女流，我希望像林之泉那樣心懷世界，征戰(zhàn)沙場。林之泉少年就是大學(xué)生了，他是一個了不得的沙場健將。一把年紀(jì)了，還有女翻譯投懷送抱。我不能像媽媽那樣被他拋棄，有一天，我要站到他面前，讓他看看，這么多年來，他棄我于不顧，是一種怎樣的缺乏遠(yuǎn)見卓識的錯誤！

現(xiàn)在，這一天，就要來臨了。

我高三就要畢業(yè)。我們就坐在利民廣場尚泰二樓的披薩餐廳里。我想和邵大兵與丁小蘭說說自己的心愿，聽一聽我的行程安排。

可是，他們誰也不說話，誰也不表態(tài)。

難言的寂靜。周圍的喧嘩都與我無關(guān)。窗外，仍然下著細(xì)雨，雨絲從深杳寥遠(yuǎn)的天空墜落，我仿佛聽到林之泉召喚的聲音。

“你走了，媽媽會寂寞。”這句話，丁小蘭不知說了多少次了。

“媽媽，你寂寞有爸爸陪。我是你女兒，我不可能陪你一生一世。我有自己的人生?！泵看危叶家芍劬?，努力誠懇地和她解釋，既表達(dá)我的堅定，又要讓她不至于產(chǎn)生被女兒拋棄的感覺。那對她來說，太殘忍。和他們，我已經(jīng)疏遠(yuǎn)好長一段時間了。

不只是丁小蘭，邵大兵也是這種看法。

邵大兵的理由是，女兒不能離家太遠(yuǎn)，女孩子容易受欺負(fù)，讓人不放心，尤其是妙齡十八的女孩。他從報紙、網(wǎng)絡(luò)找一大堆女大學(xué)生、女研究生受騙的故事給我看，只看得我頭皮發(fā)麻。有一天，我終于撂下狠話：“丁小蘭，邵大兵，你們聽好了！我是林之泉的種，我此生一定要見到他！你們不出錢，我拾破爛打工也要去見他！我，離家出走！”

我真睡到同學(xué)家去了。

他們著急地找學(xué)校，答應(yīng)和我談?wù)劇Ｓ谑牵挛?，我們看了一場電影，俄羅斯電影，戰(zhàn)爭片，夠沉悶的，我已經(jīng)許久沒看過二戰(zhàn)片了，尤其是俄羅斯電影。電影結(jié)束后，我們就坐在披薩餐廳了。我希望，林之泉此刻能夠出現(xiàn)，就在窗外看著我，看著我和這一對被拋棄的男女談判，看著我怎樣告別他們，走向他，我日思夜想的他。

這就是血緣難以言說的秘密吧！

“時局不好，我們不放心?！鄙鄞蟊荒槼林?。

“什么時局不好？”

“你也看了，戰(zhàn)爭是殘酷的?！眿寢寷]來由地說道。

“放個電影，就要打仗了嗎？”

“釣魚島的爭執(zhí)，一直沒消停。日本人民都游行了呢！”披薩來了，邵大兵難看地啃起來，爸爸一定不跟他一樣。

“即使明天就打仗，我也要見到爸爸。越是打仗，我越要見到爸爸。說不定，這是我們最后一面。”我快要哭了。

“爸爸不讓你去，他是保護(hù)你，怕時局不好，真的受傷害?！倍⌒√m說。

“我不信?！?/p>

丁小蘭遲疑地摸出一封信。

我仔細(xì)地辨認(rèn)了字跡，確定是林之泉的字跡后，就看了起來。

這是真的，他反對我去日本留學(xué)。時局不好，怕受中日關(guān)系的牽連。他讓我安心在國內(nèi)讀大學(xué)。信后還附上了幾張日本民眾游行反對戰(zhàn)爭的圖片。

爸爸。我心里默默地叫了他一聲。他果然出現(xiàn)了。站在窗外的黑夜之中，像往常一樣，他撐著那把熟悉的櫻花傘，深邃的目光透過玻璃鏡片看著我，落在我身上。他在向我點頭。

不，爸爸。請你理解我。不，爸爸，這太殘忍了。爸爸，我要見到你。

我趴在桌子上，放聲大哭。十多年來，我從未這樣哀傷地哭過。

我留意信封上的地址。我決定去一趟日本。我已經(jīng)成年，沒什么力量能阻擋我見到父親。

“爸爸和你一起去。”邵大兵和丁小蘭對望了一眼。

看得出，邵大兵也是第一次去日本。媽媽從前跟著爸爸來過一次。爸爸在國內(nèi)讀完大學(xué)去日本深造，是個日本通。九十年代，和日本朋友合作，開了一家中日合資公司，用日本技術(shù)在中國生產(chǎn)小型電器，貼日本標(biāo)簽出口。

雖然自學(xué)日語多年，臨到應(yīng)用，卻不怎么熟練。但我們終于到了京都。搭乘京都本線在伏見稻荷站下車，步行許久，才在山腳的弄堂里找到這個地址。日本著名的景區(qū)千本鳥居所在地。爸爸住在這里，一點不奇怪，我在《藝伎回憶錄》中見過千本鳥居橘紅色的隧道，山景美不勝收。

林之泉，是個愛美的人。

在一處民宿小筑前停下，按過門鈴，里面?zhèn)鱽砣毡九撕吞@的應(yīng)答聲。我看了看丁小蘭，擔(dān)心她在女翻譯面前失態(tài)。

門打開了。是一個身披紫紗精致和服的女人，她很謙和地鞠躬，歡迎我們?nèi)雰?nèi)。她的中文很流利。我打量室內(nèi)的布置，又飛快地朝內(nèi)張望。

林之泉，我終于要和你見面了。

在一張桌前坐下，女人為我們端上花茶。她說是春天從山上采下的，曬干后，用蜂蜜釀制，她讓我們品嘗蜂蜜。

邵大兵和女人寒暄，媽媽似乎見過這個女人，她的眼里居然沒有嫉妒和憤怒，她溫婉和氣地和她聊天。女人說著離開中國后的生活。因為千本鳥居游客甚眾，她就在此地售賣工藝品為生。她從架上取下幾個鳥居模型，都是她設(shè)計的。

林之泉沒有出現(xiàn)。

女人說完自己的生活，就沉默了。桌上一個木盤里插著新鮮的花藝，古樸而有禪意。書架一個相框邊，點著一支香，煙氣裊裊。我注意到相框里的照片，是一對年輕戀人。他們互相依偎，坐在山道上。

那個年輕的學(xué)生一般的男人，居然是林之泉。

女人突然流出了眼淚。母親和她四目相對，也淌下了淚水。

“這張照片，之泉也有一張，我看到過……”丁小蘭說。

女人用力地點點頭。

“之泉說，您父親侵略過南京，他不能娶你……不想，耽誤您一生了。他對不起您。”丁小蘭繼續(xù)說。

女人擦擦眼淚，沒有說什么?？諝庥幸稽c沉悶。

突然，女人抬起了頭。她鞠了一躬，表示道歉?！肮腔椅耶?dāng)時留了一部分，埋葬在千本鳥居的山上了！這多年來，我陪伴著他。”

“這是晚霜，她長大了?！蹦赣H拉了身邊的我一把?！斑@是千代阿姨，她給你寫了很多年的信?！?/p>

我驚奇地看著她倆。

當(dāng)晚，我們在山腳住下。第二天早上，千代阿姨帶我們觀賞了千本鳥居。鳥居是日本神社建筑，代表神域入口。鳥居看上去就像中國的牌坊，一座連一座，從小到大，綿延千里，煞是壯觀。

下午，我們起身去富士山。我們到了富士山山腳，千代阿姨領(lǐng)我們直奔森林深處。青木原，世界著名的自殺圣地，林蔭蔽日，陰森恐怖。

丁小蘭從背包里拿出一大包元寶和紙錢，邵大兵用打火機(jī)點燃了。千代阿姨又拿出一瓶清酒，灑在了地面上。

“之泉，你女兒林晚霜來看你了！”丁小蘭的淚水噴涌而出。

“爸爸，我終于來看你了！”

原來，千代阿姨是爸爸的初戀。千代阿姨的父親曾經(jīng)侵略中國，爸爸不能娶千代，千代孤獨(dú)地度過了一生。爸爸婚后成立公司，千代成為爸爸的翻譯。小泉純一郎任首相之后，六次參拜靖國神社，中日關(guān)系惡化，日本撤資，爸爸公司破產(chǎn)，來日本索討債務(wù)未果，于青木原自殺。千代阿姨通過警方搜索發(fā)現(xiàn)了他的尸體，焚化后，骨灰部分埋葬于千本鳥居，部分寄還給母親。

他們共同保守了這個秘密。

責(zé)任編輯/董曉曉